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地下室的另一个犯人被押往这里,显然是要对方见证同伴的惨状和下场。

那人上了点年纪,没怎么用刑,甚至衣着还算体面,被带着上了楼,林渺看到对方衣领上一抹白。

这是一位神父。

林渺站在走廊,看着神父被押了进去。

这位神父最后被判了枪毙。

——

枪毙是当众执行的,颇为吊诡的是,在枪毙的时候竟然没有一发子弹打中神父。

这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据说当时一共有十个行刑队的成员对神父同时开枪,其中有六个刻意打歪,其余四人的枪则在这种关头卡了壳。

大抵是怕触怒上帝,毕竟勃伦克的宗教氛围并算不上不淡薄。

最后这位神父死于绞刑。

在一个天气没那么热的日子里,林渺想起来之前她和斯夫特救助的一个孩子。

当时那个尚还在襁褓的孩子被交给了一位老神父收养。

趁着外出的机会,林渺去了教堂里一次,转而才跟着小女佣洛特琳回了她家一趟。

洛特琳的弟弟妹妹还很小,大概也是前几年出生的,只是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年岁。林渺带来了一些巧克力还有食物。

教堂里被养大的孩子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不过当初她和斯夫特所留下的钱早就无法覆盖这些支出,教堂里还收养了其他的一些孩子,但再多就无力支撑。

不过这里依旧聚集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回到住处后,林渺朝赫德克上校提出,她想建立一个孤儿救济院。

对于此类慈善事业,赫德克上校并不看好,但他也没理由反对,其实这甚至还算得上是勃伦克的形象工程。

总之,这算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决定。

赫德克上校同意将一处暂时废弃的学校作为救济处,但是资金问题他不会插手。

林渺对于这件事也没什么把握。

不过很快,她发现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很多。

在短期内,她的孤儿院还真筹措到不少资金,先是奥维莱先生,然后是诺莱曼夫妇,最后她甚至收到了维尔斯上校的匿名打款。

接着就是各种商界人士的支持,总之,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些资金都已经够用了。

当然,这件事少不了奥维莱先生四处活动,他提供了很大一笔资金支持,也动用了不少人脉。

他是听闻消息后第一个支持这个项目的人,林渺第一个也是找上了他。

“如果是别人,我还真不放心。”奥维莱先生对此高兴地表示双手双脚支持。

“如果是你,我就知道你会让这些钱都落到实处的。”

在两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事情也因此进行得特别顺利。

比奥维莱先生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

奥维莱先生最近差点还想和劳工营的赛弗司令官闹起官司来,他实在受不了对方对于人命的轻视态度,哪怕是他的工厂被监管都没有劳工营的事让他生气。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简直想把劳工营的那些孩子们也弄到这里来。

而考虑到当下的现实,奥维莱先生也不得不将自己上头的情绪勉强稳定下来。

奥维莱先生告诉林渺,之前也有人想做像她正在做的这种事,但是总很容易出问题。

要么是资金,要么是政治问题,或是腐败,流程……等等,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轻易碰这样的麻烦事。

但如果是以她的身份来做这件事,反而倒方便起来了,他也容易插手。

说着,奥维莱先生也叹了口气。

“总之,你也要做好这件事到最后可能会失败的准备。不过……有点事做总是好的。”

他拍了拍林渺的肩膀,林渺点了下头。

奥维莱先生不便打听分别后发生在老友身上的事,现在对方几乎改头换面,赫德克上校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

这和待在狼窝里没什么分别。

“不过谁也说不准。”奥维莱先生又话头一转。

因为生意的缘故,奥维莱先生总免不了要到处跑,消息自然也灵通些。他告诉林渺他所听闻的一些关于前线的消息。

勃伦克的前线似乎并不乐观,而这样的情况已经焦灼已久,还有前阵子勃伦克本土遭到轰炸的新闻。

“说不定哪天就会战败了,只是时间问题。”奥维莱先生做出如此判断。

而说这些话的时候,奥维莱先生的声音小了很多,几乎是悄悄话,哪怕他们正置身于值得信任的空间里。

这里是救济院的办公室,为了防止被窃听,她和奥维莱先生都做过各种防备与检查。

“真的吗……”

林渺的目光似乎有了点动静,她张嘴轻声问。

奥维莱先生探身过来,林渺也望向他,两人视线相交。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不过……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候。”

……

林渺所建立的这个孤儿院,从资金方面来讲,其中也不乏两面派的投资,林渺和奥维莱先生对此心知肚明。

还有一些资金来源可能是“转交”,捐赠人大概还会从原始资金里抽头后再捐赠。

当然,也有不少人是出于热忱的善心,或是其他的什么缘故,这总是难以追究分辨清楚的。林渺和奥维莱先生都无意追究资金背后的真相,那只会让人不堪其扰,令事情复杂化。

他们捐赠了资金,那么孩子们就能得到帮助,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老教堂的一些孩子们有了落脚的地方,林渺询问过老神父是否愿意过来管理孩子们,她可以支付费用,这些费用最后也会回到教堂里帮助到那里的孩子与需要帮助之人。

老神父并未推脱,两人在老神父的协助下,又从贫苦平民里招聘了一些协助人员,济贫孤儿院渐渐有了基础雏形,能运作起来。

这虽说是孤儿院,其实更侧重于“救济”。

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了落脚的地方,而对于一些家中贫困乃至于吃饭都成问题的家庭来讲,孩子们也可以在这里领取额外的食物。

不论是真的自己吃,还是会拿回去补贴家人,林渺和奥维莱先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可以稍微避免故意丢弃孩子的事情发生。

一方面是因为场地人手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人并不知道这间孤儿救济院究竟能维持经营多久。

所有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按照最好的预计,林渺和奥维莱先生希望起码能撑过这个冬天。

如果前线的情况越来越差,林渺倒觉得这里能经营下去的希望就越大。

但这也无法否认,事态有可能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极端。

如果战争有一天终将结束,等待的日子,也总显得漫长……

……

十二月初。

弗格萨的总统之位终于有了新的眉目,目前支持率最高的一位候选人所给出的承诺就是会让罗塞重新回归弗格萨,并且要退出结盟。

这样的政策口号无疑是激进的,勃伦克也更无法忍受事已至此弗格萨的转投与背叛。

而因为长时间搁置的总统之位,就连早已下台的前任首相莫罗竟也组成流亡政府要卷土重来。

在这又一个冬季战场之外,勃伦克不论是在前线,还是在前线之外,第一次显出了难以扭转的颓势。

林渺的孤儿救济院也差点遭遇了状况。

突然有一天,勃伦克要插手孩子们的教育启蒙问题。

林渺可是见识过勃伦克歪理邪说下造就的种种极端倾向的,突然听闻这个消息的她吓了一大跳。

好在,没过多久,勃伦克又认为这样的投入回报太慢,起码对于当前的勃伦克来说,应该将更重要的精力放到军事前线。

这件事才又慢慢搁置下来。

外面下着大雪,从外面回来的林渺拍了拍衣裳,将头顶和袖子上的雪花都拍去。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她买了些厚实的衣服发放给了孩子们。

小女佣洛特琳忙过来帮她脱掉外套,林渺边摘掉手套边问起外面的情况。

“我看到外面停着一辆车,谁来了吗?”

洛特琳摇了摇头,看向赫德克上校书房的位置:“我也不认识呢。”

林渺便不再问起,她坐在沙发上喝了杯热水,便准备上楼去。

然而她刚上了楼梯,赫德克上校的书房就从里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林渺不认识的高瘦绿眸军官,两人打了个照面,她才看见军官身后的赫德克上校。

面对这位军官,赫德克上校也不得不敛起气势,摆出尊重的姿态。

林渺扫过这位军官的肩章,她猜测这也许是赫德克上校的上司。

大概是从勃伦克过来出差的。

军官看向林渺,林渺已经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去看向赫德克上校。

赫德克上校朝林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离开。然后他朝军官简单介绍了下。

“…这是海拉尔小姐。”

短暂的招呼后,林渺准备回到房间里去。

然而那军官与赫德克上校下楼下到一半,突然转过身来:“海拉尔小姐一会儿与我们一起用餐吗?”

“……?”

林渺愣了下,但她直觉自己最好不要擅自决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出于礼貌转身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赫德克上校。

但一想,刚刚赫德克上校的反应似乎是不希望她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借口身体不适的话语就要从嘴里说出来。

“就按……说得来吧。”赫德克上校却开口了。

“……”

林渺深深看了赫德克上校一眼,对方别过头。女人只好沉默在原地点了下头,应下了。

绿眸的军官朝她微笑了下:“待会儿见。”

林渺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在门上,视线一瞬间变得迷茫起来,她坐到椅子上取出干毛巾擦了擦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是均匀的时钟走动的沙沙声。

在下楼用餐前,林渺随便换了身衣裳。

赫德克上校和军官正在楼下低声谈着什么事,见林渺下楼来了,军官迎着她的方向,笑道。

“海拉尔小姐,这身衣裙很适合你。”

林渺神情微顿。

她看了眼赫德克上校,才看向军官:“谢谢。”

出于礼貌,她朝对方微笑了下。

赫德克上校冷眼旁观两人的互动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