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毕竟事关重大, 卫清漪还不敢确定。
她放下书,正要起身去找裴映雪,结果一转头, 发现他就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走路是真没有声音啊。
卫清漪拽了拽他的袖子, 压低声道:“这是不是……你养的那个?我能拿出来吗?”
她一边问, 一边仰起头看向裴映雪,略带了点征求他认可的意味。
在离开巢穴的时候, 她收起来了那些没有完全烧干净的花瓣,当时只是单纯想着做纪念,结果就一直没有拿出来, 收在她的储物袋里。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微凉的掌心轻轻裹住她拽着袖子的手指,语气柔和:“那已经是你的东西, 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 但动作还是引起了度厄散人的注意,度厄散人转头看了过来:“小友难道有话要说?”
卫清漪硬着头皮道:“我……好像有……”
话音刚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她。
众目睽睽下,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了压箱底的半朵花和零碎的花瓣。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些花瓣竟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像刚刚摘下来一样鲜红明艳,隐隐流动着若有似无的莹光, 亮丽得不像真实的花。
度厄散人目光一凝, 当即伸手接了过去,她把残花和书卷上的图样仔细比对了半天,面上渐渐浮起一层惊色:“真是传说中的慈悲蕊!你……这是从何处得到的?”
方之荣闻言也是一怔,握着妹妹的手, 抬头看向卫清漪,眼中充满了诧异和探究。
“呃,这个,总之就是我机缘巧合下从去过的一个地方发现的……”卫清漪只能含糊其辞。
关于巢穴的部分几乎都是秘密,她没办法解释啊。
乔慕青见机很快,一看她的样子就马上打圆场:“哪里得到的不重要,反正能用就行了,前辈,这真的是你要找的那种花?”
度厄散人脸上满是惊叹,不住端详着那半朵花,眼神在书页和残花间来回打量:“不错,形态、色泽,乃至特质,都和书上写的一样,不会有错的。”
花本来就只剩下半朵,在她手里来回倒腾,越发显得马上就要散开,乔慕青看得小心翼翼:“前、前辈,既然确定是的话,要不直接入药吧,既然花这么珍贵,别不小心弄坏了。”
“你怕我失手把它毁坏了?不会的。”
度厄散人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像是有些好笑,随即又神色凝重地低头看向花。
“慈悲蕊虽然难以养大,但只要盛开,就极为坚韧,看似脆弱,却连刀剑也无法削开,所以通常只能整株炼制成药……但这朵……到底是怎么被毁成了这样?”
对于这个问题,旁观的卫清漪也很想知道。
她也没想出来裴映雪是怎么养成这个样子的。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花这么珍贵,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
“那些花是不是被用魂火烧成那样的?你烧的?”
房门合拢,隔着一道屏风,卫清漪一边换衣服,一边悄声问他。
度厄散人说这种花刀枪不入,削都削不开,居然能被破坏成她所见到的样子,结合当时看见的灰烬来看,好像只有被魂火烧的这个可能了。
屏风后,裴映雪的身影被隐隐的天光勾勒得修长朦胧,他的声音从绢纱后传来,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测:“我失控的时候……也许会做一些过度的事。”
这也回答了她很久之前的一个疑问,卫清漪心想,果然是黑人格干的。
说到黑人格,她现在更好奇另一个问题,就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消失之前,他只说了句“你赢了”,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暗红就退了回去,根本没有给她再追问的机会。
可是什么叫她赢了,到底赢了什么东西啊?
这就像看书的时候,刚好读到某个重要情节,结果却突然没有了下文,让人又纠结又忍不住浮想联翩,猜想下面到底接着什么关键内容。
黑人格到底是故意卖关子,还是单纯的不想说?
卫清漪穿好衣服,想来想去还是很好奇。
她酝酿片刻,假装不经意地问:
“对了,如果你失控的时候跟我说了句‘你赢了’,你现在觉得,那可能是什么意思?”
话音轻轻飘过屏风,另一侧,裴映雪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大多数时候,她不会主动提起他失控时的言行,即便问起,也总是带着权衡和戒备,如同在对待一个需要小心规避的隐患。
但此刻不同,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紧绷的警惕,反而带着一丝轻轻软软的好奇,像只谨慎的猫,试探着伸出爪子,小心地试图触碰未知的领域。
她在好奇那部分属于“他”的灵魂。
这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只是警觉,甚至有些畏惧。
然而失控时的记忆对他来说总是模糊而残缺,只有零碎的片段在意识中残留,她说的那句话,他并没有任何印象。
或许,是那部分灵魂有意遮蔽了下来,仿佛那是一个被保留的……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他抿了抿唇,答非所问:“我理不好这件衣服,你能过来帮我一下么?”
隔着屏风,正在等他回答的卫清漪差点没反应过来:“哦,好。”
她也没多想,绕过屏风,刚抬眼一看,就愣在了原地。
裴映雪侧身对着她,外袍只是松松地搭在肩头,还没有好好穿上,连里衣的系带也松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肩颈和胸膛。
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他腰腹处清瘦流畅的肌理线条,再往下,衣料交叠出深邃的阴影,那件借来的绀青色外袍颜色深浓,衬得他肤色如雪,格外晃眼。
“你、你……”她马上结巴了,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把衣服穿上。”
她以为只是要她帮忙整理一下领口之类的,谁知道他这么衣衫不整。
就算是他们同住的时候,每回也是隔着屏风各自换衣服的,唯一他没好好穿……也就那么不愿再提的一次罢了。
裴映雪转过头,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唇角就已经习惯性扬起:“这衣服不合身,我穿不好。”
确实不合身,因为本来就不是他的衣服。
卫清漪顿时失去了底气:“也没有别人,只能找王铭借了……”
拿出慈悲蕊之后,度厄散人就关起门亲自炼药去了。方之意那边有方之荣寸步不离地守着,暂时也没她什么事,乔慕青就催他们先来换掉染血的衣服。
其实她本来是想出门去买套成衣的,但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就这么跑去大街上多少有点太惹眼,整得像杀人犯出街一样,估计满街的人都能盯着他们看。
所以没办法,只能姑且先找件干净衣服换上再说,但是她的储物袋里又没有带合适裴映雪的衣服,最后临时找王铭借了一件外袍。
王铭对此倒是没有意见,就是拿衣服的时候,看她的神色很微妙,即使他全身都裹满了纱布,看不到表情,露出的眼神中还是有种难言的复杂。
“他的东西不适合我。”
裴映雪这句话说得很低,黑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有种说不清的晦暗意味:“如果你要我穿的话,就只能由你来帮我。”
毕竟衣服是她借的,卫清漪没有责任可以推卸,只能磨磨蹭蹭挪过去。
男子的衣物倒不是很麻烦,但就是像裴映雪说的,不太合身,王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口和下摆都略微短了一截,细看起来就会有点局促。
她系着衣带,小声嘟囔道:“好了,暂时将就一会嘛,待会我们就去街上找家裁衣铺子。反正慕青说了,这个镇子挺繁华的,买衣服的地方肯定到处都是……哎呀压到了,你抬一下手。”
裴映雪依言抬起手臂,任由她摆弄身上的衣物。他低垂着眼眸,幽深的目光始终沉沉落在她身上,无声无息。
她整个人渐渐被笼罩在他周身清冽的气息里,那种气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极具侵略性,无处不在地缠绵着,几乎将她紧密地包裹起来。
卫清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她只是帮他穿了个衣服而已。
但她在摸索着他衣服上的系带,不小心碰到他胸口的肌肤,或者环过他的身体,把系带系紧的时候……
就会感觉到,他的呼吸好像在加重,那股幽凉而黏腻的存在感如影随形地贴附在她身上,缓慢地,一寸寸地侵蚀上来。
越靠越近。
明明是正常的一个整理衣服的姿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却微微俯下了身,抬起的手从配合穿衣的动作,逐渐移到了她身后。
微凉的温度压在她腰上,最初若即若离,而后缓缓游移,摩挲着向上蔓延,一丝丝的寒意仿佛透过衣衫,侵入身体。
她的心跳也开始越来越快。
就在她几乎快要贴到他胸膛上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乔慕青清亮的嗓音。
“清漪,裴公子,你们还没换好吗?王铭在这儿等好半天了,他好像有话要说。”
“……!”卫清漪如梦初醒,脸上一热,把他推开了,“我们还要出去的,换衣服已经换很久了。”
裴映雪看着她泛起绯红的脸颊。
她发簪上的蝶翼轻轻一颤,蝴蝶翩然飞出,落到他手上。
他收回手,低垂着眼,神色看不出端倪:“我只是想检查一下傀儡。”
“那……那你检查,我要出去了。”
卫清漪刚想趁机溜走,才转过身,身后一股力道不容抗拒地束在她腰间,把她拉了回去。
裴映雪从后面抱住她,把她牢牢地困在了怀里。
他似乎懒得再掩饰,连先前那点若无其事都卸了下来,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下颌轻抵在她颈窝,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气息和体温间。
“不要去。”
从一开始就缠绕着她的感觉越来越浓重,阴冷仿佛变成了实质。
卫清漪一低头,发现那不是错觉,她脚踝上缠着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阴影,锁住了她的去路。
这下,她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腰间的力道渐重,她被迫贴在他怀里,感受着他下颌在颈窝轻轻磨蹭的动作,那种触感冰凉如蛇腹,一点点汲取着体温,不允许猎物挣脱。
说不清是撒娇,还是一种不悦的宣示。
就着这个姿势,她索性把头靠在他肩上:“好吧,那你总得告诉我,理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