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这样的时候, 裴映雪依然神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周围几个太一门弟子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神。
她在担心他因为旁人的目光而不快,但这些其实对他没有影响, 就像他在杀死这些人的时候, 也不会感到犹豫, 因为他们无关紧要。
轻视或看低, 又有什么关系。
他本来就是个幽魂,甚至不能算是活生生的人。
虚荣, 或者羞耻心,那对他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没有太多存在的价值。
“哇!你们快看!太阳刚好快要落下来了!”
这时, 乔慕青惊呼了一声, 把众人的注意引了过去。她完全没注意后面的动静,只顾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山体, 一脸震撼。
“真没想到, 百仙谱上写的阳山夕照居然是这样的景象。”
百仙谱作为修仙界流传的名书,不止给人排名,还给景排名。因为修士游历各地比凡人更加便利,由此总结出不少天下名景, 比如阳山夕照就是一大盛景。
苍山横断,残阳倾泻,一重重山峦如海凝聚, 静默在血色的辉光下, 这幅场景的确很是震摄人心。
卫清漪抬头去看,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惊艳。
更奇异的是,这些山峦有明显的起伏高低,如同龙身拱卫着最中间的阳山, 原本看起来,阳山应该是其中最高的那点,然而却不是。
阳山反而比其他山都矮了半截,因此气势上凭空冒出了一道空缺,就像盛大的音乐本来已经演奏到了高点,却忽然断崖式下落一样。
程归走上前去,同样赞叹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接上乔慕青的话道:“这是自然,我入太一门十几年,也算是看过许多次,再见依然惊叹。而且,只要一想到当年云中君是在此地开创的仙门道统,就愈发觉得心中感慨不已。”
他一说起这个,乔慕青更来了兴致:“对哦,我们这一趟去,正好可以见到云中君的神像和遗留的仙迹了,我爹同我说过,但我还没见过呢。”
卫清漪拉着裴映雪走了过去,有些好奇地问程归:“我听说,每年来这里朝谒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她发现,无论是乔慕青还是程归,包括之前裁衣铺子的掌柜,提到云中君这几个字,都带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崇敬。
但她对此就没有那么大感触,可能因为她对云中君的了解都来自于原身的认知。
而从那些认知来看,云中君完全是个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神话人物,连形象都很模糊。
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世上,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仙人”,哪怕是受众人传颂和敬仰的圣贤,实际上仍然是追求大道的修行者。
然而在无尽的岁月前,据传是真的有过一位长生不死的仙人。
在传言中,仙人同时有男相和女相,名讳不闻于世,面貌也难以分辨,但每个见过的凡人却都能确定无疑地将之认出。因为仙人足不沾地,衣不染尘,迈步必有云气弥漫,所过之处,污秽皆能得以洗净,是以被尊称为云中君。
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很难分清这些传说里有多少是真实,多少是夸大,反正卫清漪听着跟上古神话差不多。
但至少在大部分修行者的认知中,这位仙人是一切正道修行法门的起源,凡人寻求大道的路也自此开始。
所以现在的上三宗里,除了玄同道以外,清虚天和无妄仙宫都认为自己的起源和云中君有关。
清虚天的传承来自于云中君摩崖刻下的剑意,无妄仙宫则宣称自己的先祖以前是云中君的追随者。
至于玄同道,主要是因为当时北方还是荒芜之地,几乎没多少人生活在那里,所以根本没有相关的痕迹,攀不上多少关系。
听到卫清漪这么问,程归脸上隐隐现出有与荣焉的自豪感:“当然!据说三百年前,在阳山之灾发生前,来这里拜谒神像的人更多,现在已经算是少些了。”
“不过,近期因为真言教的问题,阳山周围都增派了大量看守,去神庙要经过盘查,比平常严格了许多。”
他说到这里,担保似地拍了拍胸脯,“但你们跟我一起,要过去自然还是没问题的。”
卫清漪点点头,继续跟着他前进,几人跟随在熟路的太一门弟子之后,距离眼前的山越来越近。
穿过某道无形的界限后,真的有股隐隐约约的波动弥漫开来,应该就是程归所说的浮空禁制了。
程归这时候回过头道:“第一重禁制已经过去了,不过我们还没有靠近山脚,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你们一定记得跟紧我,千万不能随便乱走。”
卫清漪听他这么叮嘱,估摸着阳山的守卫肯定不止浮空禁制这一条。但她踮起脚尖看了看,却没看出来有什么特殊的。
“前面还有其它的防卫吗?”
“山脚下有另一重禁制,是围绕阳山的迷障,表面看不见异常,但要是随便乱走进去,很快就会迷失在其中。
程归解释道:“一旦迷失,要么遭遇杀阵,要么就是被巡山弟子发现,所以只能从特定的几个位置进去。”
落在后面的乔慕青闻言小跑几步,推了把挡路的王铭,好奇地挤了上来:“你们在阳山设了这么多禁制啊?我听我阿爹说他来拜谒过神庙,还以为就是一个对外敞开的地方呢。”
“令尊出身名门,有要进来自然不难,但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程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看周围,从灵犀镇过来的大片地方都荒无人烟,别说房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阳山位置关键,从那场大灾后,守卫一直很严,凡人是绝对禁入的,即便是散修,也只有那些有名有姓有人担保的才能被放进来。”
“这样啊……”卫清漪渐渐放慢了脚步,若有所思。
她又想起了最近那个通灵梦境,那段记忆里,裴映雪莫名问她,她是怎么进去的。
原本她只知道自己应该进了三百年前的巢穴,所以没弄懂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问题,但在梦的最后,他竟然说,那里就是阳山。
所以,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在怀疑她为什么能顺利进入阳山吗?
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她不自觉越走越慢,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裴映雪还在她身侧。
见她停步,裴映雪也停了下来:“你好像在烦恼一件事,是什么?”
卫清漪简直要怀疑他有读心术了:“这你都能看出来?”
她只是自顾自低头沉思了一小会而已,既没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那么引人注意吧?
裴映雪弯弯眼眸,笑意清如春雪:“你为什么事情而烦恼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明显。”
比如下意识的抿唇,眼神一点点放空,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知道她在各种情绪出现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细微的表情,因为只要是无聊的时候,他都会选择观察卫清漪身上各种各样的细节。
而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毕竟,三百余年的漫漫光阴,已经足够让世间的一切变得无趣。
卫清漪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头看向前面毫无所觉的一行人,还是对他的说法表示很怀疑。
但是这不妨碍裴映雪继续追问她:“所以,你在想的事情和什么有关系?”
“和你啊。”
她正要说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还没有跟他描述过旧址中的梦境,于是又补充。
“就是最近那次用通灵咒,我差点忘记说了,我在梦里见到你在刻你师父的墓碑,你还问我是怎么进到那里去的。”
想到某人当时的态度,她小小控诉了一下:“哦,对了,最后你也没理会我,还让我赶紧离开,不要再去阳山,也不要记得见过你这件事。”
裴映雪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有三百年前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想象到,如果她在当年的阳山上见到他,他也许会不痛不痒地吓唬她一次,然后逼迫她离开,离危险越远越好。
那时候,他还残存着一点作为凡人的心,即便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然而在黑暗中度过的漫长岁月后,他已经变得自私而冷漠,孤魂野鬼当得太久,他只想要一个温暖的,活生生的人来陪伴他。
半晌,他缓慢出声:“我那时候太蠢了。”
太愚蠢,才会不知所谓地松开手,松开他唯一能拥有的亮光。好在如今,他已经不会重复这样的错误。
此生此世,他再也不可能放卫清漪离开。
忽然听到这句话,卫清漪差点愣住,她反应过来,马上又倒戈了:“也不至于这么说吧,你怎么能动不动就这么批判自己。”
说白了,她就是少有地被他冷脸相对一次,加上刚好想起来了,顺便表示自己微乎其微的那么一丁点迁怒罢了,怎么到他那就上升到自我审判了呢。
“裴映雪。”
她难得叫了声全名,伸手把他拽过来,一脸认真地告诉他:“很多事情我真的只是随便一说而已,你不用把我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也不用想太多。”
越是想太多,越是容易情绪偏激,何况裴映雪这人本来就够疯了。
老实说,卫清漪一直略微担心他哪天要给她整个吓死人的大活。
她很少这样一字一句地正经跟他说话,又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拉下来,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专注地望着他。
气息交错间,昨日沐浴后那股甜香越发浓郁,几乎令人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