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栩这一声唤出口, 几人顿时都朝卫清漪的方向看了过来。
卫清漪只好从人群外围走上前去,回应道:“贺师兄。”
前方的太一门弟子循声分开一条道,挡在她面前的人群散开, 露出卫清漪, 以及她身侧的白衣身影。
贺栩见了她身边的裴映雪, 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但很快敛去,温和地打了招呼:“裴公子, 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神色,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两侧聚集的人, 目光又落回裴映雪身上, 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裴映雪面对各宗云集的场面,神色却从容如常, 没有丝毫异色, 只是抬手给卫清漪理了理肩头的衣料褶皱。
贺栩见状收回视线,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心:“师妹,听说阳山神庙上次遭受袭击时你也在场, 没有受什么伤吧?这些日子远游在外,辛苦你了。”
他说着,自然地往殿内方向侧了侧身, 又道:“走, 一起进去吧。”
卫清漪正要点头,忽然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有道奇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更准确地说, 是越过了她,落在裴映雪身上。
那道视线毫不掩饰地久久停驻,仿佛认识他一样,带着某种异常的热切。
她顺着方向望过去,竟然是虞将离。
虽然她对虞将离心有疑虑,但寥寥的几次见面,这个人一直表现得温文有礼。从言行举止到待人接物,各方面都无懈可击,挑不出什么错处,可以说是完美符合他一宗少主的身份。
但此时,他却死死盯着裴映雪,脸上的神情几乎僵住了,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种泰然和从容,甚至有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种神色太过复杂,近乎难以言喻。
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欣喜若狂,似乎还有一种随之而来的,深深镌刻到了骨髓里的……
恨意?
等等,为什么会有恨意?
虞将离失态得过于明显,不要说离得最近的贺栩,连凌霄元君和太一门掌门都察觉到了异样,齐齐看了过来。
贺栩的视线在虞将离脸上停了一瞬,带着疑惑和诧异,又看了看裴映雪,率先开口问道:“虞少主莫非认识裴公子?”
“……裴公子?”
虞将离开口时,竟然还没能缓过来,语调微微有些古怪的颤抖。
他胸腔起伏了好几次,嗓音才渐渐恢复平稳,脸上那种复杂而扭曲的神情也被一点点强压了回去。
当着众人的面,他嘴角扯了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落在裴映雪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瞥向卫清漪:“原来是裴公子,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什么会在此处?还和……卫道友一起?”
没等卫清漪回答,贺栩先出声道:“裴公子是我师妹的好友,莫非虞少主与他相识?”
“相识么?”虞将离定定看着裴映雪,“也许是相识吧,我还不确定,他像一位我认识的故人。”
他虽然极力维持平静,但整个人明显还沉浸在某种激荡的情绪中没有缓过来,完全不像他平时那些游刃有余的样子。
卫清漪全程看着他的变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下意识看向裴映雪,用眼神问:你见过他?
虞将离这个反应,明明就像见到了一个印象极其深刻的人,她都要以为裴映雪是不是跟他打过交道了。
然而,据她所知,他们应该从来没有遇见过才对。
隔得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从妙华水镜出来的那一回。如果裴映雪当时没有因为水镜的作用消失,两边倒是有可能会撞上,但结果明明是没有。
裴映雪接住她的眼神,认真看了虞将离一眼,仿佛在辨认他的面容,然后回头答她:没有见过。
那就是确实没有。
可虞将离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掌门和凌霄元君当然不知道这些晚辈间有没有打过照面,更没人明白虞将离的所谓故人指的是什么。贺栩若有所思,也没有插话,气氛顿时变得凝滞起来,周围笼着一层怪异的沉默。
虞将离忽而意识到什么似的,偏过头去缓了缓,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抱歉,这是晚辈的私事,或许也是我认错了人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让几位前辈和道友都等在这里,实在过意不去。”
看得出来,其余几人都有些不解,但虞将离说是私事,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何况今天的正题并不在这里,而是阳山的事。
贺栩及时接过话头,打了个圆场道:“没错,各位远道而来,都是为了阳山和真言教的争端,我们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掌门闻言谦和地笑了笑:“是我们想得不周到,竟然让诸位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这里说话确有不便,不如先进去吧。”
说完,掌门向身侧的太一门弟子示意,弟子识趣地上前引路,几句寒暄声逐渐打破了刚才的尴尬,气氛终于重新活络了起来。
虞将离没有再失态,又变回了那个善解人意的少主,以小辈的姿态等着掌门和凌霄元君先行,然后才跟上。
卫清漪略微落后了一步,看着他的背影。
他极力显得镇定,衣袖下的手却攥得很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因为人太多,她不好跟裴映雪私下说什么,只能在心底思索,虞将离的失态究竟是因为什么。
千鉴城,星罗宗,甚至连阳山的点滴都浮现在她心里,她看着那个身影,眼前却不由得掠过一幕幕。
苏铃记忆里,那个躲在暗处窥探着文琼,一步步把文琼逼到绝境的神秘人影。
当初接虞宛回到虞家时,饶有兴致打量着文琼的少年虞将离。
——她有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应该说,她在千鉴城的最后就隐隐有这个苗头想过,但因为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只能压在心底。
文琼的师父,那个所谓“大司祭”,会不会和虞将离有关……甚至就是虞将离自己?
*
夜间,月明星稀,白日的喧嚣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安静的月色,薄薄铺了一地。
床帐突然被一把掀开,卫清漪翻身坐起来,把怀里抱着的枕头随手一扔,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发丝被她揉得乱蓬蓬的:“我睡不着。”
“怎么了?”
身后响起裴映雪的声音,他也坐了起来,把被她丢开的枕头捡了回来,重新给她垫在身后。
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回去,指尖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发丝:“你很担心,因为什么事?”
卫清漪靠了回去,但不是靠着枕头,而是靠在他身上,把后脑勺磕在他滑凉的衣襟上。
她闷闷道:“我也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我很不安心,虞将离总是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她很少有这种强烈的不安感。
但直到现在,她还是难以分辨出原因。
是因为虞将离的问题吗?没错,她早就觉得无妄仙宫跟真言教的关系不简单,但她还没有证据,直接因为怀疑而指认,肯定也不会有人相信。
最重要的是,如果虞将离真跟无妄仙宫有勾结,那她看不透背后的目的。
虞将离已经是无妄仙宫少主,只要不生出意外,他板上钉钉会接过宗主的位置,那么和真言教混在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即便是为了借助真言教暗中做什么事,听起来也没道理,难道无妄仙宫的势力还不够他用吗?
而且,真言教从阳山之灾开始就已经蔓延各地,不是从最近开始的。可虞将离也就比她稍大一点,哪怕在仙门中资历也不深,他到底是靠什么在真言教里面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司祭?
所有这些问题混在一起,让她想得脑袋都疼了起来,总觉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没有串联。
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裴映雪轻柔地给她按了按额角,低声道:“我猜,问题还是出在阳山上。”
他指腹柔软,身上的气息凉薄而清冽,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小雪,温柔地包裹着她,让她纷乱的思绪慢慢静了下来。
卫清漪躺了一会,忽然把身上缠得太紧的被子掀开,说出口的是完全不相关的事。
她的话题切换得毫无预兆:“好热,我不要盖这么厚的被子。”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烦恼,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身上散发出绵绵的热气,仿佛春光里枝头柔嫩的新叶和花芽,有着熏人欲醉的暖意。
裴映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看了眼窗外,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话:“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几场雪过后,冬天的严寒反而慢慢褪去,毫无预兆地,突兀地迎来了春日。
夜晚也不再那么冷了,风吹过窗棂,透进来的风不再裹挟着霜气,仿佛不知不觉间柔软了许多。
而在这片小小的纱帐间,他错觉闻到了春日的花香,尽管他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
花香的源头朝他凑了过来。
他以为她要吻他,自觉地俯身下去,手指握住她垂在颈后的长发。
但就要触碰到之前,她却偏头避开了,反而张嘴咬上了他的脖颈。
卫清漪很少做出这样侵略般的举动。
他花了一刻才意识到,她其实是在感受他的脉搏。
可惜他的血是冰冷的,一颗不再跳动的心,即便牙齿咬进血肉里,咬到鲜血横流,也感觉不到跳动的脉搏。
但卫清漪没有继续咬下去。
她只是就这样咬着他的脖颈,轻轻磨了磨牙,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像裹着一层糖衣的梦话:“裴映雪。”
他的喉咙轻微震动:“嗯?”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离开我。”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又道:“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裴映雪的手指嵌在她的长发间,就像给她梳头那样,慢慢往下滑,却又越来越攥紧,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洒在他冰冷至极的皮肤上。
她咬着那里不放,牙齿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口腔的温度却是热的。
热意渗进皮肉之下,在齿尖无意识收紧和松开的间隙,在绵密又令人愉悦的细微痛楚中,具象出脉搏的规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的心脏真的在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几乎响在耳边。
他闭上眼,把这刹那的错觉仔仔细细尝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香气馥郁的长发间,心满意足道:“好。”
*
卫清漪第二天就去找了贺栩。
昨天因为人太多,加上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还有虞将离都在,她没法单独跟贺栩说什么,只能先商议正事。
正事就是支援阳山的问题,掌门还说了这些时日清剿真言教徒的战果,数字摆在那里,触目惊心。
凌霄元君听完微微皱眉:“那些真言教徒的藏身处竟然处于逆位之境中?他们能用这等手段隐藏自己,还不止一个,背后肯定是有人谋划,不可能是一盘散沙。”
掌门点头,神色凝重道:“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先前的送行会上,掌门在弟子面前一直显得沉稳而持重,直到此刻面对来援,才终于把内心的忧虑表露了出来。
他沉声道:“我们发现的藏身处,只是根据宗门秘法找到的一部分。可失踪的弟子还没有全部寻回,真言教那边必定还有未被消灭的力量。而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的目标依然是阳山。”
凌霄元君若有所悟:“原来如此,想来这就是掌门不得不求援的原因了。”
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太一门自然不愿如此大动干戈,把内部的虚弱暴露出来。但现在,如果没有其它势力相助,太一门单靠自己恐怕很难守住阳山这个圣地。
这一点,贺栩肯定也心知肚明,所以昨天商议时才委婉表态,清虚天还会有更多援手前来。
卫清漪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和执事堂联系完,起身看见她和裴映雪,温和一笑:“卫师妹,裴公子,你们来了。”
贺栩看着并不意外,她也就开门见山:“师兄,我有事要单独跟你说。”
他们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卫清漪先问:“在星罗宗,师兄有没有觉得虞将离有什么异常?”
关于星罗宗的后续,贺栩只是在传讯的时候简单跟她提过,说得不太详细。
他闻言眼神微凝:“师妹的意思是……”
卫清漪直接道:“虞将离肯定有问题,只是我还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大。”
虽然没有证据,她无法对其他人说出来,但贺栩可以。
一是因为同属于清虚天,就算为了宗门贺栩也不会传扬,二是他们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了,何况贺栩还帮她瞒下了裴映雪的身份。
贺栩看着她,又看了看正在玩着她头发的裴映雪,叹了口气。
他沉吟片刻道:“若说异常,我倒没有觉察到什么,但虞少主对碎掉的那块镇石很熟悉。我告诉他镇石只是裂开了缝隙,师妹已经用法诀修复的时候,他还反复问了我好几遍,镇石是否真的没有碎裂过。”
卫清漪喃喃道:“可是,那块镇石……应该是三百年前的,虞将离怎么会知道?”
她脑子里一瞬间划过无数零星的碎片,似乎有许多线头,却偏偏还抓不住脉络。
“这我也无法确定。”贺栩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还有件事,师妹有没有听说,虞少主今日已经动身去阳山了。”
卫清漪一愣:“他提前走了?”
贺栩微微颔首道:“他说无妄仙宫已在那里安排了人手,只是因为他这段时日在星罗宗处理事务,所以才暂且交由一位掌令代管。如今他这边事毕,自然要前去主理。”
听到这里,她越发确定有问题,而且问题更大了:“他不会有什么图谋吧?”
“至少明面上他的说法没有问题。若有,阳山也还有守卫,师妹不用太过担忧。”贺栩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但你的顾虑,我也明白。”
卫清漪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玄同道的人还没有赶到,据说只需要两三天,他们本该等玄同道赶过来,再同去阳山。
可是她等不及了。
她站起身:“师兄,我们先过去,等玄同道赶到,你们尽早去,越快越好。”
贺栩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眼平静如常的清商剑,再抬起眼时,忽然换了话头:“师妹,如果真要去阳山,到时候仙门各宗集聚,我想……裴公子留在这里大概会更好。”
卫清漪一滞,转头望着贺栩,他的眼神诚挚,并不含其它意味,只是纯然为她而担忧。
“如今来的只是凌霄元君,但玄同道和无妄仙宫还不知道会派谁来,清虚天也会请出一到两位首座,这次的阵仗势必不会小,裴公子也许能应付一些,但未必能应付所有。”
卫清漪脚步停住,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剑柄。
惊鸿仿佛感觉到她的心绪,在鞘中轻轻嗡鸣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安。
是,其实贺栩说的没错,王铭说的也没错。
她不能因为先前没有被察觉,就以为永远能高枕无忧,裴映雪终归是邪祟之身,这么多大能齐聚,说不定有人能发现异样。
卫清漪再度抬起头,望向裴映雪,他什么都没说,静静看着她,就像等待她的决定。
那双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永远只有她的影子。
她知道,无论她要他留下,还是和她一起走,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谢谢师兄,我知道了。”
卫清漪最后对贺栩道:“但是我会和他一起去的。师兄,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有秘密,如果你知道,就会懂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要是她真的是仙门弟子,真的是原来的那个人,她可能会担心这些。
但现在的她不会。因为她自己就是仙门正道眼中的孤魂野鬼,她是异世之人,只是附在了原身这个身体上,承担了因此而来的责任。
卫清漪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点,她不畏惧裴映雪身为邪祟,也没有必要担心他被察觉而受到牵连,因为连她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异类。
她和裴映雪是一样的异类。
他们分享着同样不容于世的秘密,从仰望着同一轮明月的那天起,相连的命运就已经确定,无可更改。
贺栩微怔,但终究没再对她说什么,无声点点头。
她说完,当即准备回客舍收拾东西,裴映雪也随着她起身,转身离开,却听到后方的一声。
“裴公子。”
贺栩叫住了他。
裴映雪顿了顿,回过头,不像在提问:“你有话要说。”
贺栩还坐在原处,仰面看着他,半晌,浅浅叹息一声。
“师妹的事,她自有主见,我不该多说什么,但她待你一片真心,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的信任,不要因此让她受伤。”
裴映雪转身,看着前方少女的背影,她换回了清虚天的弟子服,霁青的上衫被风吹起,如剑飒然。
他语气平淡:“无论谁受伤,她都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