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女孩呆愣站立了许久,最后才在老人暗含鼓励的目光中走到床边坐下。
“我其实一直在怀疑,您是否早就发现了……”她说道,“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我们见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坐靠在床头的老修士笑道:“你和她很不一样,孩子,至少在我眼里,你们非常不一样。”
“菲丽希安娜是个可怜的孩子。自从她的父母走后,她便一直生活在惊惧中,从来不敢直视别人……即使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眼里的灵魂之火也是那样微弱,微弱得像个一吹就会灭掉的火苗。”
他比出一个小火苗的大小,又张开双手。
“而你,我的孩子,你眼中的火焰太明亮了,是星辰和太阳的区别,明亮到让我想要忽视都做不到。”他收回手,笑呵呵道,“不过为了保险,在出发前我还是小小试探了一下……”
菲丽丝努力回忆他们离开阿斯卡之前的对话,恍然:“是那个陀螺?”
见老修士点头,她显然有些懊恼:“那是不是她最喜欢的玩具?我该带上它……”
“这个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老人摇摇头,慢吞吞说道,“但我知道,那只陀螺并不是菲丽希安娜的父亲做给她的,而是她祖父做给她父亲的。”
见女孩面露茫然,他继续解释道:“菲丽希安娜的父亲法纳托,他的父亲亨利是个木匠,过去也住在阿斯卡的工匠街,与马西莫家距离很近,两家人关系很不错。但二十多年前的那次饥荒太惨烈了,阿斯卡城内发生了暴乱,亨利夫妇被一伙强盗杀死,只有年幼的法纳托因为去邻居家玩耍而逃过一劫。”
“马西莫可怜那孩子,收养了他,等他稍微长大点,便将自己身为石匠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所以,法纳托始终都是个石匠,根本不会做木工活。”老人笑着摇头道,“那些木雕玩具全都是亨利做给法纳托的,后来法纳托跟马西莫的女儿玛莎结婚、有了孩子,便把这些都给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菲丽希安娜。”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刻在陀螺上的“F”不是指“菲丽希安娜”,而是她的父亲“法纳托”。
只是父女二人的名字首字母一样,她又不知道那女孩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所以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
“…………”
“您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菲丽希安娜。”菲丽丝抬头,看向老修士的眼睛,“我的名字是菲丽丝·林恩。您如果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能说我也不太清楚。”
“某天我睡着后,再一睁眼就来到了阿斯卡。当时的我就像一个幽灵,可以漂在天上飞,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菲丽希安娜。她被一群孩子推下土坡,我想去救她,但我没能抓住她……”
“我看到她滚下土坡,头磕出了血……然后,我就变成了‘她’。”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声,摇头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我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儿,从我再次醒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
“不是‘像一个幽灵’,菲丽丝,你确实曾变成了一个幽灵,你是死过一次的人。”
见女孩的表情僵住,萨瓦托雷修士叹了口气,继续道:“而菲丽希安娜……既然你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新主人,那她的灵魂应该已经回到圣母身边了。”
尽管内心深处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你已经死过一次”这种话,菲丽丝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要慌张,我的孩子。你既然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便是吾主的指引。”老人握住她的手臂,直到她再次坐稳才收回,“菲丽希安娜是个‘被给予礼物’的人,而且是很特殊的一个。你说你曾尝试救她,我相信你。想来就是那时她看到了你,看到你曾向她伸出过手,所以在她的灵魂之火彻底熄灭前,她选择了你。”
“被给予礼物的人……”
菲丽丝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而有一部分人天生带着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于世。”
“有人像圣那图拉一样,能与一切生灵沟通,引导他们向善。有人能读懂自然的语言,能预言灾祸……也有人能看到亡灵,能与亡者沟通。”
这么说着,老人的头缓缓扬起,看向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就比如这位跟了我们一路的朋友。除了你,它应该没能遇到第二个能说话的对象吧?”
“你能看到我?!”
派勒乌索教授惊讶到拔高了一个音量,赶紧飘下来在老修士周围转了一圈,声音带着点低落:“你既然能看到我,怎么能这么长时间都在无视我?”
菲丽丝同样惊讶:“您也能看到他?”
“原来是位男士,是我失礼了。”萨瓦托雷修士朝幽灵的方向微微颔首,又对对面的女孩摇摇头,“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这是属于你和菲丽希安娜的‘礼物’,不是我的。”
“……您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礼物’都不一样?”
菲丽丝身体前倾,有些急迫道:“您知道还有谁跟我一样能看到这些亡灵吗?”
“有过,但很遗憾,我听说或认识的那些人都已经去世了……而且据我所知,每个人能获得的‘礼物’都多少不太一样,有人有一份,有人能同时获得好几份。”
“但这份‘礼物’,对凡人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不是得到越多就越幸运……”老人轻咳两声,摇头道,“大部分人在得到这份‘礼物’时都处于灵魂格外脆弱的年纪。如果无人指引,很少有人能带着这份‘礼物’平安成年,大多会在心智完全成熟前崩溃甚至丧命……”
“第一次从卡米罗那里听说菲丽希安娜的事时我就知道,她跟我一样,也是一个‘被给予礼物’的人。”
老人伸手指向对面的女孩,又抚上自己的胸口,用力喘了两口气,这才继续笑道:“我想要帮助她,我必须帮她……于是与她见面,跟她说了很多……只是她当时还不舍得离开她的祖父,那我也不能强行将她带走。”
菲丽丝:“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成为修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还太小,容易被周围的人或事影响,修女院那样单纯的环境更有助于她的成长。”修士叹息道,“如果她的父母还有一个在世,我都不会提出这么残忍的建议。可马西莫年纪大了,为了养家必须每天出门工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给一个孩子足够的关注,那会彻底拖垮他。”
想起小菲丽摔下陡坡的场景和马西莫最后留下的佝偻剪影,菲丽丝沉默了。
连她第一次见鬼都会被吓得大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天天看到那种东西,确实不太有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估计也很难交上能交心的朋友。
与现代大城市不同,这是个重视“集体”的时代。
不合群的人、与众不同的人会被排挤,会被挤压出“社区”之外。
独自生活在边缘地带连很多成年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小孩……
脑中做出诸多假设,就连菲丽丝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原本的菲丽希安娜还活着,去修女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您最开始就发现了,那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沉默半晌,她还是问出了那个已经隐隐察觉、却始终没敢戳破的问题:“您既然知道我不是她,为什么还要答应送我去修女院,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你虽然不是她,但既然吾主仁慈,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利……”
“事实证明我的做法没有错……菲丽丝,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我没有选择信任,那我此刻一定会为此而懊悔……”
老修士的声音温和中带着理所应当:“你不是想要画画吗?我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那些颜料。艾琳娜修女院是我知道的、最包容的修女院,索菲亚院长性格宽厚、思想开明。她不但很会经营缮写室,也培养了好几位画技不输宫廷画师的修女,这在整个大陆都很罕见……你既然想要学习绘画,去那里是最合适的……”
听到这个答案,菲丽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眼前的老人是真的想要帮她……尽管那时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是完全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他还是在短时间内给她安排了一个最适合她的落脚地……
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巨大的愧疚与悲伤一同化作酸水扎进心脏,刺得她胸口发疼,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战战兢兢,疑神疑鬼,总用最坏的结果揣测推断他人的行为……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善意都无法坦然接受的人?
“……但我可能要失约了,我的孩子,这点我要向你道歉……”她听到他这么说道,“我可能无法亲自把你送到科冬……”
“不————”
菲丽丝握住他的手,张嘴努力呼吸着,尽量让发抖的声音平稳下来:“是我该向您道歉……我该早些向您坦白,也许您就不会……”
“这与你没有关系。”老修士打断她的话,一反常态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必须清楚这一点,菲丽丝。这是吾主给予的指引、由我自己走出的路,与你,与任何人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
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菲丽丝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别这样,好孩子……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我已经足够幸运,幸运到能完整体验整个人生……”
萨瓦托雷修士温和注视着她,身体努力往前探:“我还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
“28岁。”
“还这么年轻啊……”老人似乎有些惊讶,“那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是生病了吗?”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摇摇头。
从小她的身体就很健康,没有任何遗传疾病,这也是她一直不愿相信自己已经猝死的底气。
但仔细去想,近两年她的体力确实没有过去好了。
腰背肩酸疼都是常态,有时熬到深夜心脏处会偶尔传来刺痛……只是那刺痛过一阵就会好,她便从来没有在意……
听到她的回答,老人不由叹息一声。
他仿佛已经疲累到极点,却依然努力用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这次,你要好好珍惜……”
“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任何时候都……不要随便挥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尾音完全消失,菲丽丝重新抬起头。
鸟儿飞到窗台边,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
柔和的日光落到老人半垂的侧脸上,如此宁静,就像是睡着了。
一抹透明的白影缓缓从那具身躯中挣脱出来。
它在窗边停驻片刻,仿佛看向了她,朝她微微颔首后抬头望向窗外,最后与鸟儿一起飞向天空。
***
萨瓦托雷修士的死太过突然,突然到谁都没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因此,当菲丽丝打开房门、宣布了这个消息后,一贯喜欢表现自己的福琼先生脸上除了惊讶没有其他表情,连哭嚎都比旁人晚了一步。
然而,在众人的“哭丧”结束后,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到了商队众人面前——他们要如何处理这位老修士的尸体。
福琼先生除了哭没有其他表示,而站在他身边、会看脸色的亲信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由于众人并不能确定萨瓦托雷修士的死因,那最令人安心的处理方法自然是像处理上一具尸体那样……
「我不同意!」
冈瑟率先站出来,怒视一圈后拔高声音说道:「萨瓦托雷修士是个多好的人啊!他救了我们所有人,你们现在却要像扔猪狗一样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我、我们没这么说……」
「你只是不好意思那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男人扫视一圈,见周围人纷纷羞愧地低下头,不由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懦夫,一群伪君子!」
「……你正直,你善良!那你怎么不去搬?!」
有人被他激怒,脱口而出道:「我们可没受过他亲手照顾,不知道是谁前几天听到要被抛下就吓到尿裤子!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挖个墓把那老家伙埋了?!」
「你当我不会吗————」
「好了,都住口!」
眼看着两人已经要抡起拳头,福琼先生总算从哭泣中抬起头,哽咽着说道:「约翰,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但我们确实不能这么对待萨瓦托雷修士……冈瑟,你去楼下收拾出一辆板车,等我们离开时把他运到村外埋了吧……」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商队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长时间,尽管还有一人没完全恢复体力,作为领队的福琼先生也打算借此机会赶紧重新上路。
“好孩子,你跟我一辆车。”福琼先生抹掉眼角的泪花,拍了拍菲丽丝的肩膀,“到时候我们一起送他一程。”
菲丽丝没有做出回应,他也没在意,转头便继续跟属下安排起接下来的行程。
村镇上没有卖棺材的,唯一会做木匠活的人也早就死了,于是福琼先生向旅馆老板买下四扇门板,让人拼一拼,总算弄出了一个简单的棺材。
冈瑟亲手抱起老人的尸体,将其安放到里面。
商队的成员们都习惯了说走就走的节奏,快速清点过货物并付清房款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赶着车离开旅店。
一周多没出门,当阳光再次落到身上时,菲丽丝居然有点不适应这么炙热的温度了,不自觉地往棺材旁靠了靠。
商队的马车不断向前,离开村镇后进入一片树木稀疏的树林。
绿叶遮挡住部分阳光,只剩下点点光斑顺着浓密的树叶落到行人们身上,也像是在简陋的棺材上开了几个金色的洞。
「就在这吧。」
随着福琼先生发话,一队的马车纷纷停下。
几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锹,开始挖坑。
能摆下一口棺材的深坑并不好挖,工具又有限,商队里的人只能轮流交替着挖坑。
「……这么深就够了。」
福琼先生看看天色,皱眉到坑旁走了一圈,指着其中一角说道:「这里再来两铲子,应该能放得下。」
一直没休息的冈瑟看看那堪堪能放下棺材的深度,喘着气摇头:「这也太浅了……」
「我已经足够妥协了,冈瑟,不然你觉得这副棺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福琼先生淡淡打断他的话:「为了你我们耽误了一周的行程。如果再不抓紧,就算是你父亲也免不了被马赛先生责难。」
堵住了这个刺头,他又换上一副和蔼中略显悲伤的神情走到运送棺材的车边,一边指挥其他人将棺材搬运到坑里,一边牵起菲丽丝的手,叹息道:“很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希望萨瓦托雷修士已经回到吾主身边。”
菲丽丝跟他走到那简陋的墓坑边,静静看着门板做成的棺材板被深色的泥土一点点掩埋,视线掠过还跪趴在地上哭泣的两个光头男人,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沉淀下来的青金石粉末。
微风吹过,树叶交错着发出沙沙声,鸟儿鸣叫着从一个树枝飞向另一个树枝,可当视线追过去时,只能看到正在摇晃的嫩枝。
…………
多么平凡的一天。
她看着天空,如此想道。
简直跟过去那些没有记忆点的日子一样,平凡到让人难过。
***
天空的另一端,一个男孩也在仰头向上看。
只是那双与天空相似的湛蓝眼眸没有盯着一处发呆,反而像没有定性的猫,眼珠不断追逐着什么移动……
“兰斯!”
女人的呵斥声让男孩陡然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拉到一旁。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乱看!”
伊洛娜慌忙将儿子拢到怀里,一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你没有跟那些东西对上视线吧?”
“没有。”男孩茫然摇摇头,却抬手指向天空,“为什么最近多了这么多……”
“嘘————”
女人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瞥了眼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拢了下头巾,拉着男孩匆匆往家走。
集市上人很多,但非人的东西也不少。
有时难得在人与人之间找到一个空隙,可空隙中偏偏站着……
伊洛娜暗暗深吸一口气,一手挎着篮子一手将儿子的头按到身侧,睁着眼从那透明的“腐尸”中穿过。
穿过那些东西时,她只觉得全身都变得无比僵硬,却始终目视前方。直到走出集市,那口一直提在胸口的气才慢慢吐出来。
“嘿!这不是乔布那狗东西的老婆和狗崽子吗?”
一道粗鲁的笑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女人吓了一跳,却连头都不敢回,立刻拉着儿子快步向前跑。
“站住!”
“伊博勒的表子!杂种!有本事往井里投毒有本事承认啊!”
“……我们没有唔——”
男孩的辩解声被母亲用手强行堵住,一路拖拽着回到家里。
“滚出去!从阿根堡滚出去!”
“魔鬼!投毒者!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随着门被重重关上,那些跟随一路的污言秽语也被阻隔到门外。
伊洛娜背靠着门大口喘息着,最后脱力般抱着怀里的孩子缓缓坐到地上。
“母亲,为什么他们说我们是投毒者?”男孩抬起头,带着不安看向自己的母亲,“昨天我去找罗德玩,他父亲也这么说,还警告我以后不许靠近他家……”
女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牵着儿子走到桌边。
“投毒都是那些人胡说的……鲁本医生说过,那是一种病,外面有很多人生病了……”伊洛娜强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脸,“没关系,兰斯……等鲁本医生跟他们谈过,他们会解开误会的……”
砰砰砰————
背后传来的砸门声让母子二人齐齐打了个哆嗦,但很快,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门!”那声音焦急道,“该死的……伊洛娜!快把门打开!”
“是父亲!”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赶紧跑去打开外门:“父亲,您回来了!”
“……唔。”满脸胡茬的男人瞥了眼还不到自己胸口的男孩,嘴唇嚅动了下,最后无视他三两步踏进屋,一屁股坐到桌边的椅子上,“去给我倒杯酒。”
“你、你的脸……”
女人看到丈夫眼角的淤青和身上那些明显不正常的泥渍,惊讶站起身:“你这是怎么……鲁本医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一起回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似是终于找到发泄的窗口,男人一把将桌上的杯子扔到地上,怒吼道:“根本没人讲道理!鲁本到广场还没开口他们就开始揍人,那群人根本不听人说话!”
“怎么会……”女人惊呼道,“那、那你就这么回来了?鲁本医生怎么办?”
“你还有心思关心他?有这功夫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男人瞥了眼茫然站在一旁的男孩,阴阳怪气道:“如果不是我跑得快,现在也要被他们揍死了!”
女人沉默下来,最后走向厨房,从里面端出一盆水,开始给丈夫处理伤口。
“…………”
“阿根堡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必须搬家。”
狠狠灌下一杯酒,男人这么说道:“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去通知岳父,我们必须尽早离开。”
“什、什么……”女人惊讶道,“也不用这么着急……”
“……你根本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成什么样了!你天天在家能知道什么?!”
男人仗着怒气站起身,一巴掌扇在妻子脸上:“现在外面都在传那可怕的瘟疫是我们伊博勒人下毒造成的!他们今天敢当街打死鲁本医生,明天就敢冲进家里把我们都杀了!!”
“妈妈!”
男孩尖叫一声,赶紧跑上前去扶跌坐在地母亲,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父、父亲,您……”
“闭嘴!”
男人凶狠瞪了一眼那与自己没有一点相像的儿子,这才再次看向妻子:“快点收拾东西!那些破烂都不用带,就收拾最值钱的就行,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随着“砰”的关门声,室内再次归于寂静。
“…………”
“母、母亲……”
男孩总算从惊吓中回过神,抓住母亲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母亲……究竟怎么了……”
伊洛娜全身开始颤抖,一把抱住儿子,不可抑制地流下眼泪。
最初只是小声的呜咽,后来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口般号啕大哭起来。
男孩一开始被母亲的哭声弄得不知所措,情绪很快被感染,也跟着抽泣起来。
“母亲……不要怕……”他哽咽着,用手环抱住母亲瘦弱的身体,“我们……我们可以跟外祖父他们走,不跟父亲走……”
男孩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终于让伊洛娜的理智回归。
她抹了把脸,又用袖子给儿子擦干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
“没事……都没事了。”她站起身,拉起男孩的手,“走,我们一起去收拾行李……”
小孩没什么私产,自然也没太多行李可收拾。
除了衣物,男孩本想把自己的玩具箱带上,但想起父亲临走前的话,他只从中挑出一颗玻璃球小心放进自己的小口袋,这才跑去找母亲,却见母亲正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一枚戒指发呆。
那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金戒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大得快赶上他口袋里的玻璃珠了,纯正的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简直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伊洛娜当然察觉到儿子的视线,想了想,她从自己的项链中拆下一根细链子,串起戒指后将其套到儿子的脖子上。
“藏好,不要被你父亲发现。”她将戒指塞进儿子的领口,低声叮嘱道,“一旦被发现就说是你外祖父给你的,记住了吗?”
男孩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高高肿起的半张脸,默默点头答应了。
“好孩子……”
伊洛娜看着他懂事的样子,不由笑着去摸他的脸,却不妨被楼下的一阵砸门声打断。
她看了眼床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匆匆起身准备下楼开门,却在走到一半时停住了脚步。
“…………乔布不在家……我看到了……”
“那正好……女人和小孩而已……”
一阵窃窃私语后,门后再次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开门!伊洛娜!我们知道你在家!”门外的声音如此喊道,“有人举报你们在家里藏了毒药!快开门接受检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闻言,女人后退了两步,当即转身快步上楼。
就在她关上二楼卧室门的瞬间,楼下的外门已经被人撞开。
见母亲很快回来,又反手将一个橱柜推到门前堵住门,男孩不由也跟着惊慌起来:“母亲?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
伊洛娜手足无措了一阵,赶紧三两下把床上还没收拾好的贵重物品包好。
门外的嘈杂声更大了,似乎已经有人来到二楼。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这里唯一的出口只有窗。
女人四顾一圈,手忙脚乱地把床单扯出来,觉得长度还不够,又将其跟桌布系到一起。
可当她扯着这临时弄出、完全不知道结不结实的“绳索”来到窗边时才发现,床与窗的距离太远,如果把“绳索”系到床脚固定就根本够不到地面,而窗边又没有可以系东西的地方……
就在她再度陷入绝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一旁的街道转进小巷。
“伊洛娜!”
“……乔布!”
这时候看到丈夫回来,女人的眼中忍不住再次燃起希望:“我父亲呢?你快让他来……”
“他们先去了那边,赫洛德已经被抓走了!家都被翻得一团乱,连仆人都跑光了!”
他焦急地向上张开双臂:“快,东西你收没收拾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听到父亲已经被抓走的噩耗,伊洛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女人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撑着窗框稳住,涣散的视线随着楼下丈夫一声声的呼唤慢慢聚焦。
“你还在磨蹭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焦急,却又不敢真的放大声音,只能不断催促道,“我看到你手里的包裹了,快扔下来!!”
砰砰砰————
门外已经有人发现卧室的门被堵住,巨大的砸门声响彻整个房间。
风从外吹进室内,灼得左脸颊隐隐作痛。
伊洛娜定定看着丈夫,悲哀地发现她似乎只有一个选择了。
“勇敢点,兰斯。”
她将收拾好的包裹系到儿子身上,又将床单的末端绑到男孩的腰上,最后快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记住我说过的话,千万不要忘了……”
说完,伊洛娜直接将男孩抱到窗外,用床单制成的“绳索”将其一点点放到下面,直到看到丈夫接住了儿子才露出笑容。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后抓住她的头发。男孩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微笑的母亲下一秒便尖叫着消失在窗口。
“妈妈——————”
男人原本还在专心解男孩身上的包裹,却在看到妻子消失在窗口后立刻抱起孩子就跑。
男孩的挣扎喊叫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乔布跑了”,一群原本还在打砸“搜毒药”的人纷纷追了出来。
追逐中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处,男人只专心逃跑,没发现本就差点被解开的绳结已经在男孩的挣扎下越来越松,最后彻底散开。
包裹落下,金银币与一堆亮晶晶的首饰撒了一地,追逐的人见状眼睛都红了,纷纷追着滚动的金币散开。
“…………该死!”
见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都掉了,男人忍不住大骂一声,干脆把手里的累赘扔了打算跑回去捡钱。却不想身后陡然传来一声高昂的马啸,地面也传出不正常的震动声。
畏惧暂时按下贪婪,男人快速躲到距离最近的一处暗巷。
被摔在地上的男孩愣了下,习惯让他从地上爬起来后依然跟上了那道自己最熟悉的背影。
“父、父亲……”
“嘘————闭嘴!”
男人一把将男孩的嘴捂住,小心翼翼看向外面。
一队穿着明显不像罗兰军队的骑士骑马冲进了城,沿着主路径直冲向市政厅,几个蹲在地上捡金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在他们的长枪铁蹄下。
「奉伟大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路德四世之命,从今日起,阿根堡重归帝国管辖!」
随后而来的骑兵们一边驱赶着还在街道上的市民,一边用帕鲁本语高声喊道:「今日全城戒严,全都回家去!否则按反抗者和奸细论处!」
“……路德四世算什么皇帝?教皇冕下可从没承认过他!”
住在主街上的一户人家打开窗,指着楼下的士兵骂道:“一个伪皇帝的走狗还敢在这里乱吠,你们算什么东西!!”
骑在马上的骑兵冷冷看了他一眼,向前一挥手,一群士兵便直接冲进那户人家。
一声接一声惨叫从小楼内传出,很快,几个脑袋被人从窗口扔出,在大街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主街上顿时骚动起来。
一开始还有一部分人大声反驳,可那些士兵完全不理会,只用同样的方式解决。
看到亲朋被杀,又有人在愤怒中上前与之拼命,于是街上又多了好几具尸体。
不到半小时,整个城市便寂静下来。
街上除了士兵便只剩下不会说话的尸体,唯有根本来不及回家的乔布还躲在暗巷的杂物堆后,吓得瑟瑟发抖又不敢出声。
安静下来后,所有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又一阵马蹄声后,男人听到一队人马正在缓缓从主街走过。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问道:「我想我之前下过命令,尽量不要对城内的市民下手。」
「这些都是罗兰的支持者,敢公然对皇帝陛下不敬的人。」有人如此回答道,「皇帝陛下这次下了命令,指挥官大人,必须给罗兰王一个教训……」
「皇帝陛下说是给罗兰王一个教训,不是要彻底激怒罗兰王。」
「放心,罗兰王现在为西边的战事烦恼还来不及,才顾不上这点小打小闹……什么人?!」
坐在马上的骑士突然脸色一变,抽出匕首向一条暗巷掷去。
“啊————!”
听到尖叫,几名士兵立刻拔剑上前,很快就将躲在杂物堆后的父子二人拎了出来。
「啊啊啊啊……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男人被拖出来后便一直发出无意义的大喊,不停朝还骑在马上的骑士解释:「我、我不是反对者……我支持皇帝陛下、我支持陛下的一切决定!」
穿着银铠的骑士从士兵手里接过自己的匕首,扫了眼男人已经湿透的下身,瞬间被逗笑了:「这么胆小怎么还敢在外面闲逛?」
生活在边境的人多少都会些两边的语言,尤其阿根堡十多年前还是名义上属于神圣雷慕帝国的自由城市。
即使后来在教皇的感召下归顺了罗兰,孩子们的第一语言也变为罗兰语,但需要做生意的成年人对帕鲁本语可一点都不陌生。
「我、我……都是这群强盗!」
男人慌张一瞬,立刻指向不远处的几具尸体,用帕鲁本语说道:「是他们……他们找借口诬陷我们一家,把我可怜的岳父抓走了,又抓走了我的妻子……我、我好不容易才带着儿子逃出来,没、没想到遇到大人们……」
「哦——」
银铠骑士饶有兴趣地听他说完,这才笑着看向身旁一直板着脸的金发青年:「您看,指挥官大人,这些家伙也算死得不冤,简直就是吾主的安排呀。」
闻言,坐在马上的金发青年眉间的褶皱更深,有些厌恶地瞥向趴在地上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说谎?」
「让人去他家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穿着银铠的骑士挥了挥手,笑着看向地上的男人:「希望你没说谎。」
男人自然连声说不敢,立刻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很快,几个男人连同一具破烂不堪的女尸被抬到众人面前。
“妈妈!!”
原本一直在发抖的男孩突然大叫一声,哭嚎着扑到女尸身上,顿时整条街上就只剩下男孩的哭声。
“你、你给我闭嘴!!”
见骑士面露不悦,男人立刻上前给了男孩一巴掌:“给我闭嘴听到没有——”
「住手!」
见男孩被巨大的力道打到一边,却还是坚持爬回母亲身边,金发青年当即喝止,皱眉看向男人:「你不是他父亲吗,怎么下手这么狠!」
「也许真不是亲生的呢。父母都是黑头发,怎么会生出一个金发的小孩?」
见男人突然露出心虚的表情,银铠骑士不由大笑一声:「呦,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
「……当然不是,他就是个接盘的!」
被一起抓来的几个男人此时也攒出了些胆子,七嘴八舌道:「附近谁不知道乔布家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啊?伊洛娜嫁给他的时候肚子都鼓起来了,如果不是老赫洛德压着他才不会娶……」
听着这些人一会罗兰语一会帕鲁本语地把自己最不光彩的一面揭开,男人恨不得现在就跟他们拼命,可现在周围全是士兵,他只能用眼神愤愤瞪着那群人。
而乍然听到自己的身世,男孩却愣住了,呆呆看向自己叫了八年的“父亲”,一时都忘记了言语。
银铠骑士越听越觉得有趣,见远处的市政厅高塔上都已经插上了皇帝的旗帜,他也不着急过去了,反而下马走到这对父子面前。
先看看男人,又捏起男孩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
「埃尔德里德,这孩子跟你小时候长得真像!」
骑士笑着将男孩一把拎到金发指挥官的马前,另一只手抬起他的脸展示道:「如果不是我从小一直跟你待在一处,我都要怀疑你真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了!」
被叫作“埃尔德里德”的青年显然不喜欢被他这么打趣,刚要反驳,目光却在男孩胸前挂着的戒指上顿住。
「……把那枚戒指给我看看。」
银甲骑士愣住,这才发现小孩的领子松了,一条挂着红宝石戒指的项链露到了外面。
见青年接过戒指后神色更加不对,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上前低声询问。
「我说……不会吧?还真是你的私生子?」
「…………」
「不是,但我要再问问……」
金发指挥官将长枪递给身边的侍从,自己翻身下马走到男孩面前,用有些口音的罗兰语问道:“这枚戒指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男孩想起母亲的话,目光躲闪:“是、是我外祖父给的……”
“说谎!”青年的语气更加严厉,“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建议你别跟他说谎。”
站在指挥官身边的骑士笑道:“不然他会把你和你母亲的尸体切了喂狗。”
“不要————”
男孩猛地抬头瞪向骑士,僵持片刻,最后还是无力地低下头:“是、是母亲给我的……她让我不要告诉父亲……”
金发指挥官给身边的骑士一个警告的眼神,继续道:“你外祖父家原本就在这座城市?他是做什么的?”
“是、是。他有一家旅店,还有一支商队,会经常出门做生意……”
“你今年多大,什么时候的生日?”
“今年九岁……生日是…创世节后的第三天……”
金发指挥官的表情似乎更微妙了,半晌才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兰、兰斯。”
“这是谁取的名字?”他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些,“是你母亲起的吗?”
“我、我不知道……”
提到母亲,男孩再次开始颤抖:“我不知道……”
“没关系,这不重要。”
金发青年将他抱起,递给身边的侍从,视线从女人被凌虐过的尸身转到旁边几个男人身上:「这孩子的外祖父呢?」
「……死、死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人答道:「我们是先去了老赫洛德家才过来的……但、但也跟我们没关系,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被吓一下就……」
得到答案,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自己也再次翻身上马,顺便让人带上了女人的尸体。
「……喂,埃尔德里德?你这是在干什么!」
见他调转马头准备出城,原本还在看戏的银铠骑士顿时震惊地叫住他:「你就打算这么回去了?你可是这次的指挥官,这里的事怎么办?!」
「这里的事不都结束了?而且我算什么指挥官?」金发青年嘲讽地看了眼高塔上飘扬的旗帜,冷笑一声,「既然都是你下的命令,收个尾也是顺手的事吧?」
眼睁睁看着那人带着男孩和自己的妻子策马离开,趴在地上的乔布却一声都不敢出。
他在心中拼命向父神祈祷,祈祷这些魔鬼能忘了自己……至少这样他还能活命……
这次他的祈祷似乎起了作用。
那名穿着银铠的骑士见上司撂摊子走了,只无奈朝属下抱怨了几句,就打算上马去市政厅扫尾,眼看就要走过他们……
「队长,这几个人要怎么办?」
突然,他听到其中一个魔鬼如此问道。
「哦对,还有这几个……」
坐在马上的骑士面露恍然,满不在意地朝属下摆摆手。
「杀了吧。正好那点人头不太够用,处理好就插到广场和桥上。」
他随意道:「也让这群叛徒明白,背叛皇帝陛下会有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