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这么一句颇有诚意的保证,派勒乌索教授总算相信她这不是为了逃避背单词找的借口,径直朝藏书室的方向飘去。

等菲丽丝解决完这些、回到餐厅时,代表晚课开始的钟声恰好响起。

她赶紧拿着日课经小跑到冉娜给她留的位置上,准时与大家一起做起晚课。

因为心里有事,菲丽丝整场晚课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玛德琳副院长说出最后的祈祷词,她的脑子里依然是索菲亚院长进入藏书室时的背影。

“…………”

“你怎么了?”

等到众人开始吃饭时,冉娜忍不住扭头看向身边的小伙伴:“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菲丽丝回过神,立刻否认,“你怎么这么问?”

“刚刚念诵赞美诗那里你都念窜行了……”坐在冉娜另一边的昆蒂娜探出一个脑袋,小声补充道,“玛德琳副院长朝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呢……”

冉娜点点头,又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才收回手:“第九时辰祷告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这次照着念都能念错?”

“……我在想王后殿下的事……”

见实在糊弄不过去,菲丽丝只能半真半假地说道:“上次跟院长去的时候虽然没见到王后殿下本人,但她人真的很好,怎么会这么就……”

“嘘————”

冉娜赶紧止住她的话,悄悄往四周瞥了眼才小声劝道:“别说这些了,快吃饭吧……”

话题总算糊弄过去了,但直到晚饭吃完,众人回到寝室内准备做睡前祷时,那股莫名的不安还是萦绕在心头。

随着寝室中的修女们躺到床上,室内安静到只剩下呼吸声。

难得耳边不再有派勒乌索教授那喋喋不休的拼读朗诵,菲丽丝却直直盯着昏黄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也许是最近遇到的事太多,时隔多年,她难得梦到了一个儿时经常做到的梦。

梦里的她跟现在的她差不多大,身处在一间黑暗的卧室里,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早已习惯在争吵声中生活。

一开始她还会因争吵声害怕到大哭,但发现哭泣也不会有任何人理睬后,泪腺似乎也渐渐失去了分泌眼泪的作用。

人类是擅长适应环境的动物。

她本已学会忽略那些无异议的骂声,也习惯了那些无时无刻飘散在家里的古怪臭味……然而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冥冥中真有什么在指引,她居然在半夜醒来。

梦中的她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打开卧室的门,争吵声似乎更大了,她却还毫无知觉地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那条透出灯光的门缝旁,争吵声突然停止了。

心脏开始不正常地怦怦跳动,她直觉感受到了危险,却还是忍不住往门缝里看。

第一眼,她被刺目的灯光晃到闭上了眼。

第二眼,她看到一地狼藉中躺着一个看不清样貌的人,而房间中央,男人一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一手紧握尖刀,似乎下一秒就要向下挥……

————冲进去,抓住他!

与每一次一样,潜意识不断对梦中的自己咆哮:

抓住那只手!夺下那把刀……杀了他!

可同样与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梦中的她在看到这一幕时就像一只被吓傻的兔子,只呆立在那里,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像是石化了般无法动弹。

直到她又一次看到那把刀挥下,又一次看到那张溅满鲜血的脸向自己看过来,她就如梦中的每一次那样,转身跑向门外。

与经常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不一样,菲丽丝从那时便知道——在极度惊吓的状态下,人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大张着嘴,脑中只有刚刚见到的一片血红,打开门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没穿袜子没有鞋,她就这样从家里逃出来,跑向马路对面的一扇大门。

砰砰砰、砰砰砰——

她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右手,用力敲击着,可那扇门后始终没有回应。

“救……”

她大口呼吸着,被急促呼吸挤压到极限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救命————”

“————菲丽丝!”

“快醒醒!菲丽丝!菲丽丝·林恩!!”

菲丽丝猛地睁开眼,就见派勒乌索教授正漂浮在自己面前不到十厘米,正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她的名字。

见她睁眼,幽灵也无暇表达说那些客套话,干脆道:“伊莎贝尔修女刚刚写下了遗书,看上去好像要自杀!”

“…………该死!!”

菲丽丝忍不住骂出一句脏话,想都不想就从床上跃起,连鞋都没穿好就向外飞奔而去。

“什么……”隔壁床的冉娜迷迷糊糊坐起身,“到夜课时间了?”

“……没有吧?”

“我感觉还没睡多久……”

其他修女也纷纷被这道声音惊醒,众人带着困意坐起身,直到克丽丝汀拿起灯四处看了一圈,才发现不但一张床空了,寝室的门也被打开了。

“是菲丽丝?”她揉揉眼睛,惊讶道,“这么晚她出去做什么?”

“可能是急着上厕所吧……”阿涅丝修女打着哈欠躺了回去,口齿不清道,“现在还不到时间呢……”

目前看上去确实是这样……

就在克丽丝汀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出去时,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接过她手中的油灯。

“我去看看。”副院长说道,“她弄出这么大动静,像是有其他事。”

克丽丝汀看着已经年近五十的副院长,赶紧披上外衣、快走两步扶住对方的另一条手臂。

“现在外面太黑了,我跟您一起去。”

***

菲丽丝刚冲出寝室,立刻被十二月半夜的冷风冻到头皮发麻。

可这没有让她的脚步减缓,反而更加快速地往前冲。

只是入夜后的修女院里一片漆黑,与白天的修院截然不同。

今夜又不是一个好天气,乌云遮住了最后能够帮助她照明前路的月光,她很快就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方位了。

“这边!”

派勒乌索教授从她身侧飞过,继续朝某个方向飘去:“跟我来!”

在幽灵的指引下,菲丽丝总算跑到了缮写室门口。

可此时缮写室的大门已经从里面锁住了,而大门的结实程度怎么看都不像她能从正面直接突入……

“她想上吊!”

匆匆穿墙出来的老教授说道:“你得快点了!”

菲丽丝快速回忆着藏书室内的模样,回忆到本妮蒂塔公主为她们念诵诗歌的那一天、她背靠着的窗户时,眼眸突然一亮。

她快速绕到缮写室的另一侧,看到那扇紧闭的木窗后立刻伸手去拽。

“不行,窗户从里面插死了。”派勒乌索教授实时汇报道,“快点啊!她都把腰带系到房梁上了!”

“伊莎贝尔修女!”

菲丽丝拍着窗户大喊道:“我是缮写室的菲丽丝!我突然想起有件很紧急的事需要跟你说,请开开门好吗?!”

她大喊大叫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趁机穿墙进去看了一眼,又赶紧飘出来:“没用!她已经开始搬椅子了!”

菲丽丝再次用力砸了两下木窗,可因为身高原因怎么都使不上力,完全没有砸开的迹象。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个工具……

她四望一圈,突然想到什么快步朝某个方向跑去。

“她站上去了……喂!你去哪儿?!”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急到恨不得化成实体冲进去时,却见菲丽丝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铁桶。

今年冬天相比往年格外寒冷,十二月初就开始下雪。现在是半夜,水桶里不知是谁偷懒留了的半桶水没倒,现在早就结成了冰。

菲丽丝憋着一口气,抡起沉重的水桶,直接往木窗上砸。

“哐”的一声巨响在黑夜中显得无比响亮,响亮到原本还在远处徘徊的一点灯火开始迅速朝这边靠近。

“往你的右边砸!”派勒乌索教授看出她的意图,急声提醒道,“右边的窗户有些松动,砸右边!”

半米高的铁桶加上半桶的冰,对成年人来说也许还好,但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来说实在有些重。

菲丽丝一路跑着把它搬过来又抡了那么一下已经几乎耗光力气,现在只觉得大脑缺氧、眼前发花,还好冬天的冷风让她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

健身……她必须健身!

连这么一个铁桶都搬不动她的身体岂不是连上辈子都比不上,还谈什么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用力捏紧把手,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再次拎起水桶,大吼着砸向右侧的窗扇。

哐当————

陈旧的窗扇向屋内脱落,露出一个已经吊在房梁上的人影。

女孩手脚并用地爬进窗户,用力抱住那双还在悬空蹬踹的腿,努力向上托起。

“救命……救命啊!!!”

她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嘶吼:“救命!救命!救命————”

“吾主在上……伊莎贝尔修女!!”

跟着声音跑来的玛德琳副院长见到这一场景,吓得连手里的油灯都摔到了地上。

克丽丝汀修女反应更快一些,见状立刻翻进窗户,扶起旁边的椅子踩上去,快速将还在挣扎的老修女放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被放到地上的伊莎贝尔修女不断咳嗽着,过了近十分钟才完全缓过气。

此时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把索菲亚院长叫来了,几人一阵手忙脚乱,总算将老修女抬到了藏书室中唯一那张床上。

此时因为菲丽丝之前的大喊大叫,部分修女再次被惊醒,端着灯走出寝室。

从被强行砸开的木窗往外看,已经有一两个亮点在远处徘徊。

索菲亚院长为虚弱的伊莎贝尔修女盖好被子,这才抽出时间整理了下散乱的头发,直起身看向另外三人。

“圣母保佑……今晚真是辛苦你们了,都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

她的视线从她们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了菲丽丝身上。

“谢谢你,菲丽丝……我现在甚至无法向你表达我有多感激……”

她走上前,用颤抖的手臂轻轻环抱住女孩:“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愿圣母与你同在。”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里的圣教教义里自杀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基本等同杀人(大部分宗教里应该都是禁止自杀的)

修女要是自杀就更严重了,一旦传出去很有可能会变成一桩丑闻,严重可能会引来教廷的注意派人来调查,所以消息还是能封就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