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大的事件也敌不过时间流逝。

前一位教皇去世不过十天,赶在新一年的创世节到来前,罗拿的教廷便选出了继任者——不出意外,又是一位罗兰籍的教皇。

不过远在天边的教皇换成谁,居住在科冬镇的镇民们基本不关心。

最近他们比较发愁的是,不知为什么,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手里的钱似乎越来越不值钱了。

最直观的体现是,来给修女院交田租的佃农开始与院长商量,今年能不能用钱代替农作物交田租。

菲丽丝第一次听说这些后,感觉自己脑中的常识再次被打破了。

由于刚穿越时就一直有人照顾,来到修女院后更是没有再接触到本地的钱币,她对“税”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即交税肯定是要用本国的货币交。

然而在这里,用农作物交税似乎才是常态,用钱交税反而很罕见,还容易被拒收。

就比如隔壁的修道院,那边的院长就坚持必须按照惯例用田里的作物交税,就算交不上也可以用牲畜抵押,但拒绝接受任何货币。

菲丽丝一开始还不太理解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她看到索菲亚院长来到藏书室,向她和伊莎贝尔修女展示了几枚硬币。

“…………”

“新发银币的含银量下降了。”

在观察了三枚被切开的银币后,伊莎贝尔修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银币都这样,金币估计也一样。商人不是傻子,这样的把戏能糊弄他们两年已经是极限了,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

她收住话头,转头看向菲丽丝:“今天这里不需要你了,去缮写室那边吧。”

菲丽丝看出她们还有其他事要聊,没有多说什么,向院长颔首致意后便走出了藏书室。

趁着此时走廊无人,她掏出了那枚一直挂在胸前的半枚银币。

这半枚银币是五年前弗朗西斯科给她的“纪念品”。

那少年是个维利斯人,身上带着的银币自然也是意图恩诺半岛上使用的货币。

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外加她一直没能好好打理,这枚银币已经逐渐发黑,看得她都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它收起来……但从切面也能看出这枚与索菲亚院长带来的硬币有很大区别,至少自己这枚的切面里没有泛红的金属。

菲丽丝对经济学没什么太深入的了解,但她也知道现代货币的价值总是起伏不定,一般都与本国当前的经济情况和国内是否稳定有很大关系。

而纸币本身是没有多少价值的,即使做工再精致那也是一张纸,汇率波动只是经济状态的一种外在表现。

可在几百年前,在这个货币还是真金白银的时代,货币依然比较接近“以物易物”中的那个“物”的概念。

烂苹果必然没有好苹果价高,一样的道理,一旦大家都发现现在发行的金币含金量不如过去,消息传出,它的价值肯定会在短时间内急速下降。

货币快速贬值带来的后果有多可怕,后世就有一堆案例可以参考。

尽管掺了廉价金属的金银币还不至于像纸币那样一下子变成废纸,但考虑到现在还是个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去除各种税款后还能让一家吃饱饭都能算个好年头的时代,轻微的币值波动就不知会让多少人破产甚至饿死……更不要说,现在罗兰王国还处于“战争状态”。

罗兰需要一场大胜,一鼓作气彻底把马黎人赶出去;或者接受新教皇的调停和马黎王提出的停战条件,干脆彻底结束战争。

菲丽丝自然希望事情会向后者发展,可不管是理智还是她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都在告诉她,这场被后世称为“百年战争”的烈火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熄灭。

果不其然,靠着索菲亚院长那庞大的女性亲属关系网,菲丽丝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在藏书室中获知一些关于南部战场的消息。

小型冲突依然在不断发生,不过与大型会战不同,这种小摩擦倒是不会死太多贵族。

战争持续了这么久后,在后世以“擅长经商”闻名的马黎人也从中悟出了一些“商机”。

罗兰的贵族们那么有钱,杀了多浪费。

与其杀了他们还不如俘虏他们,让他们用真金白银赎身,谁能不会为自己的性命买单呢?

在这种“生意”上,马黎人难得展现出“守信”的美德。

他们从不会收钱后不认账,只要收到赎金必放人,从没杀害过任何一个愿意交赎金的罗兰贵族。

在写下这种运作模式时,菲丽丝都忍不住对马黎人这种“生意头脑”感到钦佩。

有时她甚至会忍不住往深处揣测,猜想马黎人之所以会如此“守信”,是否也是为了能让这种“生意”可持续发展下去——毕竟适龄上战场的贵族再多也有限,要是一下子杀光以后不就捞不到钱了?

简直就像,人类为了能捕捞到更多的鱼,所以愿意每年定期休渔一样……

甩掉脑中这些不恰当的比喻,菲丽丝依然按部就班地做着每天的工作。

不过瘟疫结束后,修女院中的生活规律也有了些稍稍的变化。

但说是“变化”,其实也只有菲丽丝和冉娜这种在瘟疫出现后才进入修院的修女会这么想,作为“前辈”的昆蒂娜表示这才是“恢复正常”。

于是从今年春天开始,除了各自的日常工作,修院中还增添了一些其他的集体活动。

比如厨房的特丽莎修女组建的唱诗班,在确定瘟疫彻底过去后正式开始恢复活动。

由于之前在缮写室里也抄写过乐谱,菲丽丝倒是对合唱产生了一些兴趣。

无奈五音不全的毛病即使换了具身体也没能改变,她在选拔第一轮就因“令人震撼的嗓音”被无情淘汰,最后只能选择跟随朱尔修女一起去医院帮忙。

珍贵的外出机会让菲丽丝的心情好了不少。

尤其是春夏之际的气温最宜人,光是走在太阳下、享受迎面而来的暖风就让人感觉很舒服。

从瘟疫过去后,之前专门建造的“瘟疫医院”开始空闲下来。

在本地神父的安排下,这里成为一些穷人和流浪者的居住地。

现在外面不再有死亡威胁,按照过去的习惯,艾琳娜修女院也会定期做一些慈善项目,给附近镇上的穷人分发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就是其中之一。

目前医院中的穷人并不全都来自科冬镇,更多的是从周边流浪而来。

一眼看去,他们大多年纪不小了,或者年纪太小……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身上明显有病或者残疾,只能躺在昏暗的角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还有一些可怜的老人,即使把食物送到嘴边也因为没有牙齿无法进食。

不是所有村镇都像科冬镇一样幸运。

事实上,几年的瘟疫下来,周边许多镇子上的教堂都空了,神父们不是早早抛弃教区跑路,就是死于照顾病人,幸存下来的可谓少之又少。

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失去牧羊人的羊群会在原野中迷失,会变得更加脆弱,也更加难以抵御周围未知的危机——而这些情况显然在很多村镇中出现了。

老弱病残率先被抛弃,之后是那些富有却失去保护者的人家……某天发现一户人家的门窗被破坏,发现屋主一家被人杀死、财物全部不翼而飞的事也是常态。

本教区的帕里神父是个很负责的人,瘟疫期间既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对瘟疫病人避之不及,一直积极协调镇民和两座修院一起共度难关。

也是因此,他在看到这些从外面流浪而来的求助者,听完他们的遭遇后会格外心痛。

“……这是一场灾难,朱尔修女。”

“我们以为瘟疫才是灾难,可那只是一个开始,现在我们面临的才是真正的灾难……”

搬着被褥路过神父时,菲丽丝听到他向一旁的修女小声感慨道:“瘟疫引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魔鬼,越来越多的人被恐惧和贪欲支配,不再把吾主的话语放在心上……这才是最大的灾祸啊……”

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改变方向——在听到神父这番真心话后,菲丽丝更加确信这一点。

即使已经离开,黑死病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伤痕却已经永远留下,在摇摇欲坠的信仰之墙上狠狠踢了一脚。

祷告无法治病——尽管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从瘟疫中幸存下来的人,尤其是从死亡率高的城市里幸存的人更能体会这一点。

不是没有虔诚的神父和修士,只是越是善良的人在这场瘟疫中死得越快,反而是自私的人更能活下来,有的还因为遗产发了大财……

如此残忍的事实一遍又一遍在眼前上演,信仰开始动摇实在再正常不过。

从医院出来后,热烈的阳光瞬间包裹全身,同时带走了从室内沾染上的阴冷气息。

而就在菲丽丝跟随大部队往回走时,发现来时路过的某块空地此时变得很热闹,有不少小孩和闲汉聚集在那里,一群人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过没过一会儿,这个疑问就有了答案。

随着一阵弦音响起的是一道沙哑却颇具魅力的歌声。很显然,那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是位吟游诗人。

除了五年前远远见过一位蹭商队车的诗人,菲丽丝还没正经听过吟游诗人讲故事是什么样的,此时难免好奇伸长脖子去看。

不过她这表现倒也不是很显眼,好几名修女都停下脚步往那边看。其中就属草药院的玛丽修女好奇心最重,那双充满渴望的双眼几乎要化作翅膀飞过去。

“…………”

“你们要是感兴趣,就去听一会儿吧。”

为首的朱尔修女不得不停下脚步,无奈对身后那几名修女嘱咐道:“但远远听就可以了,不要靠太近……记得要在第九个时辰前回来。”

得到准许后,修女们顿时发出一阵小声的欢呼,立刻结伴往空地的方向走去。

不过她们也不敢像镇民们那样靠太近,好在这位诗人的吐词还算清晰,隔着一段距离还是能隐约听清楚他在唱什么。

那是一段用词讲究、曲调悠扬的诗歌。

但就如派勒乌索教授所说,押韵的诗歌不一定能让人听懂,那满溢出来的文学魅力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的。

菲丽丝也是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明白,那大概是在用一只天鹅的视角讲述它被人捕捉、烧烤、最后被送上餐桌的故事。

平心而论,用词和歌声确实都很优美,但对连字都不识的科冬镇民来说,这种故事实在是无聊透顶,不少人因此默默离开。

一曲结束,居然只剩下五六个人还围坐在诗人身边。

“……您别唱这些了,不如跟我们讲讲南边的事吧!”

见诗人一首结束又要再来一首,坐在最前面的一位少年率先打断道:“您不是说您是从图拉特那边过来的吗?我听我叔父说那边在打仗,您也去过战场吗?”

“如果我是个士兵,也许你们现在就见不到我了。”中年诗人放下手里的琴,笑着对少年道,“不过我确实从图拉特而来,途中路过好几个被战火波及的村庄,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跟你们说说……”

说到这个,剩下的人瞬间不困了,几名半大少年立刻大声嚷着让他说说南边战场究竟是什么样的。

“很可怕,孩子们。我衷心希望吾主保佑你们,愿你们永远不要遇到马黎人……”

诗人摇摇头,叹息道:“那些马黎人就像强盗……不,他们比强盗更可怕!他们会抢夺所有他们能见到的东西。首饰、布料、皮毛、挂毯……甚至连死人的衣服和鞋都不放过!他们路过的地方就像被蝗虫光顾过的庄稼田,一点东西都不会剩下。付不起‘保护费’的平民、还有付不起赎金的战俘,遇到他们这种魔鬼只会被像牲畜一样宰杀。胆敢反抗的人被他们吊死在树上,远远看去就像晾晒的鱼干……”

亲历者的讲述总是会更生动,随着诗人描述出的惨状,少年们兴奋的议论声也慢慢消失,脸上的期待也渐渐被恐惧和愤怒取代。

“我们的军队为什么不反击?!”一名少年激动地挥起拳头,“难道那些士兵就只会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诗人:“当然也有反击。国王殿下最信赖的人,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是那边的负责人。他已经在尽力抵抗马黎人的入侵,但因为兵力不足,能维持现状已是勉强……更何况听说国王殿下与马黎王又要开始和谈,他也不能有太大动作……”

菲丽丝正仔细倾听着这些“一手消息”,但很快,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让她不由愣了一下。

“岸古莱……这个地方在哪儿?”

她出声询问身边的修女。

“岸古莱在王国西南边,距离阿奎亚公国挺近的。”其中一位修女说道,“听说那里几年前被马黎人占领过,但现在又打回来了……估计就是这位岸古莱伯爵的功劳吧?”

菲丽丝点点头,又隐晦地看了眼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

“这……不对吧?”

派勒乌索教授回忆片刻,立刻发出一声惊呼:“不对,这不对!我记得那本《编年史》在三年前的部分就提到过,拿法女王去世前曾与菲勒六世签订协议,用自己在坎普斯的领地换取岸古莱伯爵领!那现在的岸古莱伯爵不该是女王的儿子、现在的拿法国王吗?!”

作者有话说:

已经去世的拿法女王和罗兰老国王的交锋在【46话】

主要内容就是老登在劝说女王放弃坎普斯这块地的继承权,表示他会用另一块比较小的地(岸古莱)换。

虽然是不平等交易,但迫于压力女王最后答应了。

不过协议达成后不久拿法女王就去世了,半年后老登也死了,所以其实协议一直没兑现

结果就是新国王继位后赖账了,占着坎普斯也没交出岸古莱,还把岸古莱分封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