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外战争没结束时叠加一层内战元素……菲丽丝不知道坐在王座上的国王殿下是怎么想的,但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她只觉得罗兰老百姓真是命苦。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快七年了,除了最开始的几个月,之后一直生活在罗兰,如今也摸清了些罗兰王国内某些运作规律。

比如一打仗,就要收税。

这里的“税”不是指日常交的税,而是在日常那些税外额外叠加的税。

尽管这些收税的理由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有些奇葩到菲丽丝怀疑今后还会出现“喝水呼吸也要交税”的奇葩规定,但它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捞钱。

不择手段地捞钱,不断突破底线地捞钱。

管你是教士、商人还是佃农,有钱的捞大钱没钱的捞小钱,反正是要把整个国家的所有财富都聚集到一起,不然哪来的钱打仗?

战争战争战争,一场战争还未结束就又来一场,到底要打到什么地步这些人的贪欲才能被满足……

而就在“内战”的消息传出后不久,615年刚进入第二个月,索菲亚院长又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马黎北部的阿尔巴人终于准备赎回他们的国王了。”

院长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与马黎的和谈也应该会更顺利。”

与菲丽丝在现代熟知的那个早就统一了马黎岛的“马黎岛联合王国”不同,这里的马黎岛还分别被南北两个国王统治。

如今与罗兰王国打得火热的“马黎王国”是位于马黎岛南边的王国,并不包括北边的“阿尔巴王国”。

而且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阿尔巴王国”此时不但不是罗兰的敌人,还应该算是罗兰的盟友。

因为马黎岛是个与旧大陆完全分离的孤岛,且除了羊毛物产并算不上丰富,要让罗兰本土士兵跨过海峡攻打对方实在是得不偿失。

而同处一个岛的“阿尔巴王国”就不一样了。

他们本就与岛南边的马黎王国有世仇,双方谁都不服谁,都想吞并对方、彻底统一马黎岛。

因此,只要罗兰肯支持“阿尔巴王国”向南进攻,只需要很少的成本就能扰乱马黎本土。

当“侵略”和“守家”放在同一天平上时,马黎王当然会优先选择“守家”。

只不过阿尔巴的国王早在八年前就被马黎人俘虏,现在还蹲在马黎首都庞纳城的某座城堡中。

为了挽回战争损失,马黎王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囚徒”标出了一个“天价赎金”,以至于阿尔巴人憋了八年多都没能下定决心把国王赎回来……

其实按菲丽丝这个普通人的想法,既然付不起赎金就干脆不要赎了。

与其费劲攒钱赎一个国王,不如再立一个新国王……反正八年都过去了,阿尔巴王国依然好好地没有崩溃,那不是也能证明这个国王其实也无关紧要吗?

“这当然不行!”

听了她的想法,派勒乌索教授断然否定道:“首先,现在的阿尔巴国王没有还在世的兄弟姐妹,连他的所有叔叔们都在对抗马黎的军队时全部战死了,他自己也还没有后代……这种情况下你让阿尔巴国内怎么再立一个新国王?难道也要像罗兰一样选一个旁支的人继承王位?那他们究竟要选哪支旁支?别忘了那个被囚禁的阿尔巴国王还是马黎王的妹夫,他们只要敢另立国王,马黎王可就有相当充分的借口再次入侵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丽丝抱住头,试图用噪声盖过老教授突然插入的历史课,认输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总之现在的阿尔巴人突然决定赎回自己的国王,应该是攒够钱了对吧?”

“现在看上去是这样……”

派勒乌索教授思索片刻,如此说道:“不过正好卡在这个时候提出赎回国王,实在容易让人遐想……”

不需要他明说,菲丽丝也能想到幽灵没能说出口的话。

整整八年多都没提出要赎回国王的阿尔巴人,突然在马黎与罗兰准备正式议和时有了动作,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罗兰是否在其中做了“推手”。

让一个地方保持和平的最好方式,就是让敌人身边搅浑水、让他们陷入另一场更要紧的战争。

就是在现代,一个国家也很难维持多线作战,更不要说还处于农业社会的中世纪。

只要马黎岛再次乱起来,马黎王必然会把兵力回撤到本土,那罗兰就能再次获得至少一段时间的和平。

这是一种巧妙且有效的战术。

尤其是马黎王目前也正需要大量金钱来还债,此时他会答应阿尔巴人的“交易”概率相当大。

但菲丽丝很清楚,这场被后世称作“百年战争”的战争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也许这次和谈确实换来了短暂的和平,也许这个计谋压根没有成功——而菲丽丝感觉,结果应该是后者。

拿法的国王,埃铎勒二世。

这个不断在马黎和罗兰两国横跳、以此谋取利益的机会主义者,现在还处于在逃状态,他难道真会这样看着和谈如此顺利继续下去吗?

不过就算和谈没成功,按照她所知的历史走向,马黎至少要在五六七十年后才会攻破吕得城,彻底占领罗兰北部地区。那位于吕得东边的科冬镇也该是那时候才会陷入危险……所以,她暂时还不需要担心这些。

饭要一口口吃,现在她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尽快制作好本妮蒂塔王太后的时祷书。

虽然这样想很不吉利,但索菲亚院长已经四十多岁了,还不知道她的“人脉网”能支持修女院多久……在这之前,她需要让这间缮写室本身的价值尽量增长……

蜡板上,银勺将一个个地名和人名抹除,被刻意削尖的苇管笔开始描绘下一幅插画的草稿。

***

615年是个糟糕的年份。

至少对丹二世来说,他觉得没有哪一年会比最近两年更差劲。

这些年罗兰对马黎的战争中总是败多胜少,士气本就一年不如一年……而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却意外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反叛分子包围了,而这些叛乱者的头目竟然就是自己的女婿!

在真正调查清楚宠臣被害的全部过程后,丹二世完全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

让他愤怒的原因不单是确定自己之前完全被人戏耍了,更是因为他以此发现拿法国王的势力不仅仅深深渗透进了勃利石地区,连一直被他信赖的顾问团和御前会议里都有半数的人倒向对方!

吕得大主教,白洛的纪尧姆主教,阔丘的罗贝尔主教,布瑞安的盖伊主教,莫城的阿莫,图拉特的让……甚至还有自己的王室大总管!他居然被这群叛徒牵着鼻子走了好几年,这如何让人不憎恨!

拿法的埃铎勒——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叩叩——

“……国王殿下。”得到回应后,伊利斯公爵打开门,快步走到国王身边小声汇报道,“王太后殿下的车队来了,现在正在楼下请求与您会面……”

“本妮蒂塔?她是来给埃铎勒求情的?”

丹二世短暂愣了下,很快皱起眉:“告诉她一切都太晚了,这次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容易妥协……”

“不但是本妮蒂塔王太后,安娜王太后也来了……”作为国王的亲家兼目前最坚实的盟友,伊利斯公爵如此劝说道,“您至少该与她们见上一面……”

……这有什么好见的?

两个王太后,一个是埃铎勒的亲姐姐,一个是埃铎勒的亲姑姑,每次他决心要惩罚拿法的国王时,这两个难缠的寡妇都会跳出来阻止!

可偏偏她们一个是自己的继母,一个是父亲之前的罗兰王、塞勒斯二世的继后……在她们还没有亲手做过背叛国家的事之前,作为一位名声在外的好骑士,他也实在无法对这两个柔弱的女人做什么。

尤其是本妮蒂塔……他这位年轻貌美的继母在他刚刚登基时拒绝了邻国喀斯特国王的求婚,声明“罗兰王后只能是罗兰的王后,绝不会再嫁”。

这种坚定站在罗兰的态度获得了不少罗兰贵族、包括他自己的高度赞扬。有这层“情分”在,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短短几年后就狠狠打自己的脸……

带着满腹怨气,身材魁梧的国王站起身,来到楼下面见了两位王太后。

在简单的客套寒暄后,话题果然不出意外地拐到双方都十分在意的那个人身上。

“……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想必您已经想到了。”

六十多岁的安娜王太后在侄女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站起身,向年轻的国王低下头:“这几个月的形势您也清楚。马黎王拒绝了阿尔巴人释放他们国王的请求,同时不再积极推进和谈,连负责和谈的队伍都退回了马黎岛,明显就是想要再次入侵罗兰……危险就在眼前,您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剑尖指向自己人……”

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丹二世简直恨不得立刻抽出长剑胡乱劈砍周围的一切泄愤。

但面对这位连走路都颤颤巍巍、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的老太太,他只能强压着火气,沉声道:“这也并非我想做的,安娜王太后殿下!但埃铎勒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不但无故杀死了岸古莱伯爵,还勾连马黎人接应他们入侵罗兰——”

“原来在您眼中,那位岸古莱伯爵对我和您父亲的诋毁只是一句‘玩笑话’?”

不等丹二世激动历数完女婿的种种“劣迹”,他的继母,另一位王太后本妮蒂塔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从来不知道这点,国王殿下……我不知道原来您就是这样看待我和您父亲的关系……”只有二十多岁的王太后紧紧抿着唇,脸上带着愤怒和屈辱,“如果您真这么想,就该早点让我知道这些……”

“不不,那当然是查尔斯的错……王太后殿下,请您相信我绝没有侮辱您的意思!”

面对这位年轻继母的控诉,丹二世只能抬高声音辩解道:“最重要的是埃铎勒现在背叛了罗兰,他已经站到了马黎那边!”

“这是谣言。”

安娜王太后说道:“这都是马黎人放出的谣言,目的就是让我们起内讧啊!”

“可我已经给了他两次机会,召唤他回吕得,可他已经连续两次拒绝了我的传唤!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您看,连您都轻易相信了这个谣言,埃铎勒又怎么敢回来?”

本妮蒂塔王太后说道:“他已经给我写了信,他真的很想回吕得面见您,向您当面解释这些……可您这几个月一直派兵围攻他的领地梅迪奥,这让他非常恐慌,又怎么敢回来呢?”

一老一少两位王太后连番上阵,丹二世简直要被她们的声音折磨到失去理智。

眼看着国王的脸色憋得越来越红,一旁的伊利斯公爵赶紧上前打断双方的谈话,找理由将国王带到隔壁房间冷静一下。

“她们——她们简直!!!”

刚关上门,高壮的国王就如同一只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愤怒地指向隔壁:“当初我真该阻止我父亲……不管用什么理由都该阻止他娶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埃铎勒也不敢嚣张到今天这个地步!!”

见国王被气到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伊利斯公爵赶紧上前安抚。

“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还是先考虑解决办法才是……”公爵犹豫片刻,小声建议道,“其实我想,您不如先答应她们,原谅拿法国王……”

“什么?!”

丹二世的声音瞬间拔高:“原谅?我倒是原谅过他一次,还赐予了他那么多土地!但你看看我换来了什么?是又一次的背叛——”

说到激动处,他反而突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对他的每一次妥协都是在养大他的胃口……你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吗,皮埃尔?跟马黎王一样,他想要的是罗兰的王冠啊!”

“但我们也确实没有精力在梅迪奥耗下去了!”

伊利斯公爵握住国王的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您不甘心,国王殿下,可现在阿尔巴已经指望不上了,如果马黎不愿与我们议和,那就是在准备再次入侵……我们不能再在这种时候继续消耗更多兵力!”

“……难道就要因为这个原谅他?”

丹二世摇摇头,发狠道:“不,这次我绝不会原谅他……”

“我不是让您原谅他,但我们至少要在这个时候让他保持中立。”

“您可以只是表面原谅他,用他在罗兰内的土地为筹码与他谈判,让他回到罗兰,回到我们眼皮底下……”

暗室中,伊利斯公爵如此小声劝说道:“这很容易,国王殿下。两位王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找到您,她们一定是得到了拿法国王的指示,这说明他确实很着急想与您取得联系……只要他回来,我们就能掌控他的动向,您想要再次逮捕他也更加容易……”

作者有话说:

进度推推——老登和前面一堆国王挖的坑要集中爆发了

顺便标注八卦,第一次出场的安娜王太后,她的丈夫是塞勒斯二世就是“无儿三王”里的老三。

老三的第一任老婆因为被判和大嫂(伊莎贝尔修女)一起出轨骑士被监禁了,所以安娜王太后是老三的第二任老婆,同时她也是本妮蒂塔和埃铎勒的亲姑姑。(不用记她,不重要,后文要出现也只会在背景里出现了)

所以,在丹二世继承王位后,罗兰宫廷出现了一个奇景——现存的两个王太后都是拿法国王非常近的女性亲属。再加上丹二世把女儿嫁给对方了,弄得想罚他都很难办(一些瞎不烂联姻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