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菲丽丝评价这次成功的“下克上”事件,她大概只能憋出一句感慨。

——罗兰,不愧是在后世能把国王夫妇送上断头台的国家,原来这么早就迸发出潜质了。

不过大致估算下时间,现在距离那位著名的“断头国王”被送上断头台应该还有四百年左右,现在的罗兰王太子应该还不用太为自己的脖子担忧。

只是比起镇民们的欢呼雀跃,修女院内的气氛显然不算好。

如今,在上次大会战中的死亡和被俘者的名单已经完全列出来了,大部分修女还处于担忧和悲伤中。

至于“货币重筹”……这里的修女大多都跟菲丽丝一样,自从进入修院后就再也没接触到“钱”,对货币贬值的概念都不是很了解,平时自然也不会讨论到。

因此,关于这件事在外界究竟造成怎样的影响,除了派勒乌索教授从镇上收集到的信息,也只能试着询问一下索菲亚院长的看法了。

不知算不算意外,当菲丽丝试探着询问院长有关新一次三级会议的结果后,索菲亚院长说出的答案却与镇民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王太子殿下失去了三级会议的支持,这可不是件好事。”院长闭眼揉了揉额角,苦笑道,“我不是不赞成福琼会长的做法。说实话,不管是他阻止货币继续贬值还是要求撤除无能的官员,我都觉得是正确的……可他不该在会议上强逼王太子这么做……这样,这样完全是……”

“这样完全侵犯了王室的权威。”

菲丽丝补上她说不出口的话,抿唇道:“您觉得这样是错误的,是吗?”

“当然是错误的。”

对此,索菲亚院长十分坚定道:“每个人在世间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才能保持稳定,就像身体的每个部位——用眼睛去看路,用嘴巴吃饭喝水——如果反过来,一定要用眼睛吃饭、用嘴巴看路,那不就全都乱套了吗?”

她用教经里的理论来解释,菲丽丝也不好继续反驳。

只是当送走院长后,她的心情变得更沉重了一些。

“我对这边的历史并不是很了解,派勒乌索教授……但‘王太子被一个商人压到不得不低头’这种事,在这里应该不常见吧?”

菲丽丝抬起头,询问飘在半空的幽灵。

“常见?这简直闻所未闻!”

派勒乌索教授激动到身体似乎都更凝实了一些,兴奋道:“我有预感,这将是一次伟大变革的开端,这群专制的暴君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为所欲为!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民主终于要在罗兰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菲丽丝呆呆看着他抒发着自己的情绪,最后摇摇头:“不,没有……那场推翻君主制的罗兰大革命发生在四百多年后,在那之前罗兰一直在被国王统治……”

“一直在被国王统治不代表国王的权力在这段时间没有被削弱。”派勒乌索教授坚持道,“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罗兰王被抓走,这对罗兰贵族的打击空前巨大!所以他们宁可眼睁睁看着王太子被一个商人领袖欺辱也不愿伸出援手,仅仅选择在一旁观望……”

幽灵自顾自说过了一大堆,却见菲丽丝依然在愣神发呆,不免有些泄气:“……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比起民主制你更喜欢国王的专政?你看看这些年罗兰都被那几个国王糟蹋成什么样了?而且你不是说的,未来的罗兰成立了共和国,早就没有国王了吗?”

“…………”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有关那场大革命的事……”

菲丽丝看着虚空,喃喃道:“国王被杀了,王后也被杀了,可革命没有因此停止……后来杀死国王和王后的革命领袖也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这……”派勒乌索教授难得语塞一瞬,赶紧追问道,“为什么?是其他贵族做的?”

“不,不是。当时罗兰所有的贵族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好像是革命者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分成了好几派,然后轮流上台执政,但他们都没能稳定局势,又轮流上了断头台……”

“……什么意思?他们之间起内讧了?”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模糊的话弄得抓心挠肝:“你说清楚些啊!”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菲丽丝闭上眼,舌尖没来由得有些发苦:“我只记得老师说过,当时罗兰死了很多人,光是吕得城内就死了非常多的人,只要与贵族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会被直接推上断头台,就算是神职人员和修士修女们都不例外……断头台上的刀片都要每天更换才能使用,因为它们每天都会砍下几十上百人的脑袋……”

“你……你还好吧?”

注意到她糟糕的脸色和隐隐发抖的拳头,派勒乌索教授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菲丽丝的情绪不太对,急忙从半空落下,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道:“没事的,吕得是吕得,科冬是科冬,就算城里暴乱也影响不到乡下小镇,更不要说帕里神父和镇上的镇民都是讲道理的人……而且你都说了那是四百年后才会发生的事,跟现在又没关系……”

…………

是啊,确实跟现在没关系。

现在罗兰王室的王权才刚刚被撬动了一下,还不至于演变到那种地步……

她不该为那些完全摸不到的未来焦虑……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没有意义还徒增烦恼。

她现在需要把精力放在眼下,放在当前她能做的事上,做好她的本职工作才是最要紧的。

也许索菲亚院长说得没错,在这里,每个人各司其职才能让集体生活正常继续下去。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即使吕得城内还在为三级会议的结果争论不休,修女的每一天依然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时间不知不觉中溜走,当种入土地中的谷物开始悄悄冒芽之时,本妮蒂塔王太后定制的时祷书的装订工作终于完成了。

按照流程,索菲亚院长给王太后写了一封信通知书已做好,并询问对方是否要来做最后的检查,如果有什么想要修改的地方也能立刻修改。

王太后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中她表示自己非常信任修女们的水平,不需要再修改什么了。

过几日她会派人来修女院取书,并付清定制这本书的尾款。

其实想想也知道,就凭现在罗兰王室和首都吕得城内的乱象,王太后殿下估计都已经把这本书的事抛到脑后,哪还会有精力亲自来取一趟书呢?

可不论如何,这都是艾琳娜修女院中制作出的第一本泥金时祷书。

对在缮写室里工作的修女们来说,它的意义非比寻常。

装订完毕的精美时祷书在缮写室中传阅着,每个人都获得了一点与这本书独处的机会。

直到最后,它回到了缮写室管理人克丽丝汀修女的手里。

“希望它能一直流传下去……”

克丽丝汀抚摸着这本缮写室辛苦数年制作出的书,轻声祝福道:“愿圣母保佑,希望之后不管它到谁的手里,他们都能像我们一样珍惜它、爱护它。”

像送孩子上大学般送走这本书后,来不及感伤,缮写室又开始为下一份工作忙碌起来。

不过在这枯燥无聊的生活中,缮写室里倒是也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由于冉娜的未婚夫和姐夫双双在大会战中战死,她的姐姐又刚刚生产,处理公爵领的事务尚且勉强,实在无法抽出精力立刻给妹妹找新未婚夫了。

冉娜的“待嫁期”因此得以延长,但因为随时都会走,不管是酿酒坊还是缮写室都不好给她安排什么太要紧的工作。

于是,此时的冉娜成了修女院中最闲散的人。

除了偶尔还要被院长抽查一下之前学过的知识,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伴失语的小莉娜,也会时常带着她来缮写室工作。

在修女院中度过近半年的平静生活后,小莉娜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她依然不会说话,但已经能对周围的事物产生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同时又很懂事,每次冉娜把她带到缮写室时女孩都会安静坐在一边看着,从不会打扰修女们工作。

她的听话懂事结合她那悲惨的经历,修女们对她的怜悯不免更上了一个台阶。

冉娜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于是从菲丽丝那里借了一块蜡板,连同自己削好的一支苇管笔一起递给女孩,小声解释了如何使用蜡板,让她可以在上面涂鸦打发时间。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小莉娜居然在画画上格外有天赋。

她只是一个人闷头画,有时候是画外面的风景,有时是看到抄本上的插图,主动跟着临摹,居然能临摹到七八成像!

冉娜发现后,当即惊喜地把蜡板拿给周围人看,立刻在缮写室中引起一阵轰动。

大家还记得差不多八|九年前,藏书室的菲丽丝修女就坐在相似的位置,画出了一只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恶龙。

虽然小莉娜的画作赶不上当年菲丽丝给众人带来的震撼,但能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照着插图临摹出一个差不多的,这已经是相当难得的天赋了!

“哎呀,画得真不错!”菲丽丝打开藏书室的门,从冉娜手里接过蜡板,笑着称赞道,“克丽丝汀修女看到后一定高兴坏了吧?”

“你刚刚是没见到,克丽丝汀修女差点把她抛到天上了!”

冉娜掩唇笑了一阵,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蹙起眉:“不过还不知道她能不能留下……帕里神父不是说在找她的亲人吗?这都过去快半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听索菲亚院长说,她的那位叔父在曼恩城,位于在勃利石地区的中部。”菲丽丝同样皱起眉,叹息道,“现在整个勃利石都很乱,有消息也不一定是什么好消息……”

“要送她去勃利石,还不如就留在修女院呢!至少这里能保证她的生活,那边的村庄现在不但有马黎人在附近骚扰,还有拿法的叛军……”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赶紧刹住,在走廊左右看了圈才压低声音道:“你说,王太后殿下为什么不管管她那个年纪更小的弟弟?就这么带着拿法的军队直接投靠马黎,拿法国王‘通马黎’的罪名不就坐实了?那他还能被放出来吗?”

菲丽丝心说拿法国王通敌的罪名本就坐实了,就算他那个疯子弟弟不投靠马黎也不会被放出来。

不过此时正好缮写室的外门被人打开,克丽丝汀修女带着满脸笑容牵着小莉娜走出来,两人的谈话便就此中断。

“圣母保佑,菲丽丝修女!”克丽丝汀修女笑着打招呼道,“你已经看过莉娜的画了吗?”

“很显然,圣莱卡格外眷顾我们的缮写室。”

菲丽丝同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对修女身边的女孩招招手:“你想不想用软毛笔和颜料画画?我的笔可以借给你用……”

听她这么说,连克丽丝汀修女都吃了一惊:“你、你是说那三支笔?这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也把你的笔借给我了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菲丽丝朝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继续站在藏书室门后朝女孩招手,小声引诱道:“来嘛来嘛,我这里有很多颜料和废皮纸,都可以给你练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