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说小公爵生病的传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在孩子夭折这方面,由于医学的极度不发达,这个时代的平民和贵族也差不了太多。

小公爵还不到三岁,原本看上去身体就不怎样,生一场大病病死了也不算稀奇。

不过让菲丽丝稍稍有些意外的是,最先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竟然不是玛利亚夫人,而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假爹”——格雷伯爵。

考虑到面前这人与自己表面上也算是“没有血缘的表亲”,属于同一阵营,菲丽丝快速接过安托万递来的信,直接当着他的面拆开看起来。

格雷伯爵的信写得较长,但内容还算清晰,除了最开始礼节性地客套了一句“愿你过了一个不错的创世节”后,就直接说起波拉萨卡公爵领最近几个月的近况。

其实从今年秋天、她带着巡视队前往瓦蓝后不久,就开始有马黎的雇佣兵来到罗兰王国的东部,连带着波拉萨卡公爵领的边境都遭到了骚扰。

好在玛利亚夫人对此早有预料,赶在秋收前便命人对公爵领周边的十几个重要堡垒进行加固。

等到那些武装团伙真正集结起来发起攻击时,位于边境的主要城堡和要塞都已加固完毕,总算没遭到太大的损失。

不过在波拉萨卡公爵领外,一些城市就没那么幸运了。

比如位于波拉萨卡以北、理论上属于王室领地的坎普斯。

这里的大部分地方贵族几乎都在三年前追随国王d丹二世出征,很大一部分人死在了战场上,剩下的则还跟国王一起被俘虏到马黎岛至今未回。

死在战场上的还好说。既然是为国王战死的,他们的儿子基本都很顺利地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土地。相比之下,那些领主被俘的地区现在非常危险。

失去领主意味着该地区失去了有统一号召力的领导者。

如今世道纷乱,即使是有封地的骑士也只会自扫门前雪。

这样的行为最终让很多乡镇被洗劫,也让一些曾经与贵族签订过协议、自治权比较强的大城市毫无保险地暴露在了强盗们的面前。

而位于罗兰首都吕得城和波拉萨卡首府蒂威城之间的交通枢纽——欧戴克城就是其中之一。

欧戴克是个富有的城市。

它是罗兰东部最著名的河港城市之一,河运和酒业贸易极其发达,出产的白葡萄酒更是闻名整个西陆,深受教廷的青睐。

可由于该城的领主被马黎人掳走至今没能回来,城墙长度过长且年久失修,城内原本驻扎的职业军人又在一年前被不信任他们的本地居民赶跑,如今城内只有市民们自行组织起的自卫队,导致它很快变成了雇佣兵眼中最耀眼的一块肥肉。

而就在一个月前,一支人数多达两千人的大雇佣兵团已经将目光锁定到这个城市上。

虽然现在欧戴克城还未被攻下,城内的市民依然在与那群雇佣兵进行拉锯战,但从蒂威城到吕得的最短通道因此废掉了。

现在玛利亚夫人的信使想要传信给位于吕得的王太子,就不得不多绕很长一段远路。

而就算绕开那支最大的雇佣兵队伍,目前公爵领附近还有不少虎视眈眈的小型雇佣兵团体,想要派遣使者出去不仅危险,势必要比之前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好在铌凯斯城附近尚且安全,从波拉萨卡到瓦蓝之间的驿站还没遭到太多破坏,互相传信暂时没什么问题……可按照格雷伯爵在信中的说法,如果这些马黎雇佣兵再不走,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

【……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现在围在公爵领周边的许多雇佣兵都是在为拿法国王服务,有人看到他们打出的旗帜中有代表拿法的旗帜。而就在查理大人(小公爵)的死讯刚刚传出后不久,拿法国王的使者居然比王太子殿下派来的使者先一步来到了公爵宫……】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的女儿。希望你能明白,由于十年前公爵领内发生的那场叛乱,如今有资格继承波拉萨卡的人已经不多了。】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你很快就能收到公爵夫人让你秘密前往吕得的信……我会尽力促成此事,安托万会时刻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无需担心路上的安全。也希望你能站在正义的这一边,不要让拿法人的奸计得逞……】

“……奸计?什么奸计?”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古怪地说道:“难道那根搅屎棍还要挑拨王太子和玛利亚夫人的关系?”

挑拨?

他的胃口可比挑拨大多了。

菲丽丝盯着那句“有资格继承波拉萨卡的人已经不多了”,忍不住如此想道。

小公爵的死亡会带来一系列继承方面的问题,这些她之前就想过。

可关于具体谁会有资格继承这硕大的一个公爵领,她当时确实没有细想。

而现在,手中这封信已经将答案明明白白写出来了。

遥想十年前,在玛利亚夫人的姨父刚刚去世时,波拉萨卡便发生过一次叛乱。

按照玛利亚当时寄给冉娜的信中所说,那次叛乱中她丈夫的堂兄弟因主导叛乱被杀死。

不过除了这位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还有两个家族在血缘上与波拉萨卡公爵有很深的关系,也有资格成为公爵领的继承人。

前前任波拉萨卡公爵——玛利亚夫人那死于瘟疫的姨父兼公公还有两个姐姐,分别嫁给了先后两位罗兰王。

大姐波拉萨卡的伊莎贝拉嫁给了绝嗣三兄弟的老大勒路易十世,二姐波拉萨卡的玛丽嫁给了捡漏王菲勒六世——而她们的后代分别是现在的拿法国王和罗兰王。

理论上说,波拉萨卡原本不算是罗兰境内面积最大或最肥沃的土地。

但随着战争的持续摧残,它目前的价值已经随着其他地区的衰落而升高,任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块饼落到自己面前还能忍住不吞下去。

不过玛利亚夫人成为公爵夫人已有十年。这十年里,她不仅在丈夫还未正式成为公爵时就协助其干掉试图谋反的堂兄弟,又常年协助丈夫处理公爵领的事务,并在丈夫去世后顺利稳住领地内的所有下级贵族……这样日积月累攒出的威望,可不是一个空降的“继承人”能轻易撼动的。

就算真强制推过来一个,没有她的安抚和退让,必然会再次发展成一场武装冲突。

而按照目前的形势看,不管是罗兰王室还是拿法国王都没有足够的实力逼迫玛利亚夫人心甘情愿地交出公爵领。

或者说,他们都还在警惕着彼此,都不愿意为争夺波拉萨卡的归属权直接与玛利亚夫人开战。那样即会削弱自己的兵力,也容易促成另外一方与波拉萨卡联合。

同时,玛利亚夫人也一样不能轻易失去丈夫的这块领地。

她本身就是靠波拉萨卡的士兵制住了瓦蓝伯国的反抗势力,强行让甘达三城暂时安静下来,可她的“扶持小镇、打压大城市”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出现成效……要是在这种时候突然失去波拉萨卡,那瓦蓝那边也很有可能重蹈父亲的覆辙。

看上去,三方人似乎进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死局。

可事实上,要解开这个结的方法非常简单——玛利亚夫人作为一个失去了独子的寡妇,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再嫁了。

玛利亚夫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身体健康,完全可以继续生育。

更重要的是,只要娶了她,不但能无痛获得波拉萨卡公爵领,还能与她共享“瓦蓝伯国”这块富庶之地,谁能不为此心动?

罗兰王和拿法国王都结婚了,可他们都不缺儿子和弟弟。

尽管这些“候选人”的年纪应该都没有玛利亚夫人年龄大……但事情都走到要联姻这一步了,年龄差就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他们只需要保证联姻人选够健康,能让玛利亚夫人成功诞下继承人,那为了家族,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薄云遮蔽日光,不知何时,一片雪花突兀地落到信纸,慢慢将麻纸染出一圈深色。

菲丽丝骤然回过神,抬眼的瞬间便立刻对上安托万看过来的幽深目光。

“……看来父亲信中说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她定下神,压低声音说道:“他是否提到过……玛利亚夫人现在的倾向?”

“还不能确定。”年轻的指挥官同样压低声音道,“王太子殿下没能交齐赎金,马黎王已经公开发出威胁,要在今年亲自带领军队登陆罗兰……现在王太子殿下的使者正在马黎谈判,如果谈判不顺利,马黎王的威胁很有可能成为现实……”

他的声音顿了顿,视线快速在周围扫了圈,这次又靠近了一点,在菲丽丝耳边耳语道:“与马黎恢复贸易对玛利亚夫人很重要,她为此准备了很久……一旦马黎王真的打算亲征,势必会让玛利亚夫人再次做出选择……”

他没有说完,但菲丽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罗兰王室还如几十年前那般强大,玛利亚夫人完全不需要任何犹豫。

可国王被俘给所有罗兰贵族带来的打击实在太大,再加上这些年罗兰军队的屡战屡败,所有人都对王室丧失了信心。谁都不想自己出的钱和兵都眼睁睁打了水漂

尤其是瓦蓝刚和马黎恢复羊毛贸易。

一旦马黎那边发现玛利亚夫人完全站到了罗兰王室那边,说不定好不容易刚连上的贸易又要被掐断……

一边是与母亲和夫家有血缘关系的罗兰王室,一边是自己的故乡瓦蓝伯国,玛利亚夫人需要从中做出一个取舍。

而现在,除了她自己,谁都无法猜出她最后会选择站到哪一边。

不过玛利亚夫人还没决定要站哪一边,身为她心腹之一的格雷伯爵倒是已经想清楚了。

自己的这位“假爹”显然对拿法国王很是憎恶。

对方应当是知道了她曾经参与过煽动北方贵族跳反的事,所以才会冒险给她这个冒牌女儿写了这样一封信,告诉她拿法国王还在与马黎雇佣兵狼狈为奸、参与掠夺乡镇这种肮脏的行动,同时暗示她要往王室那边使劲……

这是明晃晃的利用。

也许现在那些围在公爵领的那群雇佣兵根本与拿法国王无关,也许就跟瓦蓝边境发生的洗劫事件一样,这些雇佣兵只是用拿法国王的旗帜当幌子……但谁他□□在乎?!

王太子会选出哪位弟弟来实施联姻还不能确定,可拿法国王的弟弟中年龄最适合的,当属他最年长的弟弟——拿法的菲利普。

只要想到那个人,只要想到那如噩梦般的一幕,菲丽丝就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

“圣母保佑,希望父亲能顺利说服玛利亚夫人……”

她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把手中的信折叠、收好,仰头看向纷纷扬扬飘下的雪花。

“上次去吕得时还是夏天……”张开手掌,将一片雪花捏进掌心,感受着那份冰凉慢慢融化,她喃喃道,“不知道那里会不会也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