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城堡城墙外,为比武比赛搭建的临时看台还没有拆除,比赛场地内还很热闹,不少正在进行练习赛的骑士正骑着马跑来跑去。

虽说两天前刚发生过尼托伯爵的次子意外落马事件,但鉴于给马投毒的元凶已经抓到了,大部分人在得知结果后痛骂了一句“投毒者会下地狱”,便重新全身心投入到庆典活动中。

威廉姆少爷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可那又不是他们的儿子,很多参赛的骑士甚至都不是尼托伯爵的封臣,来这一趟完全是为了比赛中能获取的收益。

好在尼托的领主并没有不近人情到直接中止所有比赛,但伯爵一家显然已经失去了参加和观赏比赛的兴趣,连带着今天的看台上都没见到人……可这并不影响其他观众的热情。

围在场地周围围观比赛的普通群众甚至比之前还多,不少人都面带激动,对着场地内指指点点。

“是毒死,一定是毒死的!”有人对着场地内跑动的马匹肯定道,“我就从来没见过有马刚跑起来没两步就吐着白沫倒了!我家的矮脚马都没那么弱,何况那还是伯爵老爷的马!”

“说不定是诅咒……”

“难道是威登堡的侯爵老爷做的?”

“不是吧,他又没来……”

“但听说他召集过巫师,以前的伯爵老爷就是被他诅咒咒死的……”

“我怎么听说是炼金术师?以前的老威登堡侯爵就喜欢搞那些会下地狱的玩意……”

“那不也是诅咒……”

“你们可别不信!说不定冥冥之中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显灵呢!”

一个男人摆出夸张的表情,神神秘秘地对周围人指向一旁的城堡:“我以前听我祖父说过,咱们现在的伯爵老爷可不是老伯爵老爷的长子,他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位原本才该是尼托的继承人……结果就在一次类似这样的骑士比武里,那位继承人在比赛中从马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

这个消息着实让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很快便是愈加激烈的喧哗。

“哦哦哦我记得!听说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人兴奋加入讨论,“那位少爷是安娜夫人的儿子吧?他死的那年威登堡的侯爵老爷差点带兵打过来……”

“……安娜夫人又是谁?”

“年轻人呢,连安娜夫人都不知道?”

“那是老伯爵老爷的第一任妻子啊,也是现在威登堡侯爵的姐姐……”

喧闹的讨论中,有人突然说道:“如果安娜夫人的孩子还在,说不定我们和威登堡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住口!”

“谁允许你们妄议伯爵阁下和阁下的家人!!”

见巡逻至此的城堡守卫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原本还在讨论八卦的人群立刻一哄而散。

“……好了,不要再追了!”

眼看着人群中有人被推倒,兰斯当即高声呵止试图继续追人的守卫。

“可是长官,他们……”

“场内的比赛还在继续,你们不要扩大骚乱!”兰斯高声命令道,“人散了就行,你们都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维持秩序!”

有他的命令,原本还想继续追人的城堡守卫也不得不悻悻返回,整队后继续在领队长官的带领下绕着场地周边巡视。

察觉到队伍中几道闪烁的目光,兰斯就当作没看到,继续带人进行巡视工作。

现在城堡外的骑士比赛还在继续,庆典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因昨天的坠马事件受到什么影响。

但实际上,在那位投毒者自杀后尼托伯爵就秘密下令彻查整座城堡内是否有人在近期与外界有往来,一旦发现任何人有任何异状都要汇报给他。

就连原本深受尼托伯爵信任的贴身侍从都不例外,毕竟人就是在他接手后莫名其妙死了,给了犯人自杀机会的侍从对他来说就是渎职。

这个结果并不算出乎兰斯的意料。

他这位名义上的生父一直都是这么一个谨慎多疑的人,尤其事关自身和继承人的性命,“刺杀”更是会狠狠挑动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尽管兰斯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这座城堡生活了足足十一年,他也听说过那场二十年前的著名刺杀事件。

那时候的“尼托伯爵”还是他从未谋面过的祖父,因为佩秋拉夫人诞下了他的第一个孙子,巨大的喜悦让他在那年降临节举办了一场规模格外大的庆典。

可就在节日庆典的最后一天,一名在城堡内隐匿了一年多的刺客突然出手,在众目睽睽下用一支弩箭取走了老伯爵的性命。

虽然后来那刺客很快就死了,但父亲的死显然给尼托伯爵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据说后来整个城堡的布防都重整过,对城堡守卫的挑选也更加严格,连城堡本身都重启了扩建计划,现在一部分的墙体还处于施工状态……这一桩桩全都是尼托伯爵丧失安全感的体现。

兰斯清楚地看着这一切,却始终没什么感觉。

就算在城堡里住了十一年,他依然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这栋建筑对他来说除了麻烦外没有任何意义。

儿时他甚至会阴暗地设想整座城堡坍塌成瓦砾的模样,天真幻想着如果这一切全部消失,那个不断纠缠自己的怪物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消失。

可生活的意外就是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当他已经适应了那个怪物的存在后,就在今天,在这个与平常毫无二致的清晨,他无数次如往常一般睁开眼时,那只每天早晨都会在第一眼看到的黑手居然不见了。

——那个怪物彻底消失了。

当兰斯意识到这点后,他突然被一股莫名的迷茫笼罩。

没有了那只会时刻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刻在耳边喃喃的嘴,整个世界都像是变了一个模样。

它安静得不可思议,恬静美好的模样让他总是不知不觉开始发呆,连思考都不想思考,只想以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享受这种解脱的感觉。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即使今天原定的外出狩猎活动取消了,他还是被尼托伯爵的一道命令安排到比赛场这边巡逻,顺便注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听到这个突然冒出的工作时,兰斯感觉自己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中久违地生出一丝无比真实的厌恶和烦躁。

兰斯不是很确定当时自己有没有注意控制不要表现出厌烦的表情。

通过观察传信侍从的后续反应,他应当是没能控制住。

“知道你不喜欢伯爵阁下……但至少在有人的时候遮掩一下吧?”见伯爵的侍从臭着脸走了,路过他房间门口的城堡守卫长提尔爵士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声打趣道,“你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讨好一下,说不定就能在主楼的大床睡了!”

兰斯明白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只要想到需要讨好一个自己讨厌、也讨厌自己的人,他就总是提不起什么精神。

反正他对现在的居住条件没什么意见,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一边带着这样的想法一边继续带着人在比赛场地外围巡视,当视角再次转回面朝城堡的方向时,兰斯的思绪又不由飘向那只已经消失的怪物身上。

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那只跟在自己身边的“手”并不是在他返回尼托海姆的那天才出现异常,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它的话好像就没以前多了。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实在有些想不起具体的时间点……但应当是他达到阿格隆之后的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朝圣途中朝拜过的某件圣物帮助了他?

可朝圣的效果真的有这么强?连他回到尼托居然还会持续生效……

就在兰斯开始在脑中盘点自己朝圣路上都见过哪些圣徒的圣物时,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兰斯——兰斯————”

看到朱尼厄斯居然朝自己的方向跑来,兰斯不由惊讶地停住脚步。

他一停,身后巡视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十几双眼睛带着各样的目光齐齐看向声音的来处。

“……汉森,你来带队继续巡视,我很快就跟上。”

将指挥权转交给身后的一名守卫,兰斯这才离开大部队,大步朝堂弟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跑到这边了?太危险了!”

兰斯拉着堂弟的手臂将人带到一旁,又皱眉打量了一圈:“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彼得呢?他怎么能放你一个人过来……”

“是我带他出来的,兰斯少爷。”

慢一步赶过来的城堡总管稍微喘了口气,调节好呼吸才走上前:“您放心,朱尼厄斯少爷只是找您说几句话,我很快就带他回去。”

“那就麻烦您了,卡尔先生。”

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位几乎可以确定下来的城堡总管,兰斯朝对方微微颔首致意,这才再次看向自己的堂弟:“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听到他发话,朱尼厄斯却没有立刻回答。

长着雀斑的男孩先左右看看,又小心翼翼转头看向身后,见卡尔已经背过身,距离他们也有好几步的距离,这才神秘兮兮地招手示意堂兄蹲下来。

“你看看这个……你能看懂吗?”

男孩刻意遮住修士写出的翻译,只将用通用语书写的那部分展示给堂兄看:“我记得父亲说你也学过通用语,这个能不能看懂?”

作为一位伯爵的儿子,就算是常年被生父忽视的私生子,兰斯还是在叔叔的支持下接受了一些基础的贵族教育。

通用语他确实学过,但并不算精通。好在这张纸上的内容也并不是多深奥的东西,这种用常用词组成的短故事他还是能看懂的。

“狼到河边,看到一只羊在喝水……狼想要吃掉羊,但需要……找个借口……”

兰斯接过纸,有些磕绊地翻译出最上面的几行字,有些意外道:“恩里克修士都开始教你通用语了?你现在学有点早吧?”

“不……唔,也不算正式开始学,但我就是想知道内容嘛……”

男孩模棱两可地糊弄着,又悄悄捏住麻纸的一角撒娇:“要是以后我也拿这样的故事给你看,你还能这么翻译给我听吗?”

兰斯:“可以是可以,但……”

“那我们就说好了!”

刚听到他答应,朱尼厄斯立刻打断了之后的转折,飞快抽走堂兄手中的纸后立刻跑回总管身边,向后摆手道:“答应了就不许耍赖了哦!”

男孩那副小心机得逞的笑容看得兰斯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好,答应你就是答应了。”

说罢,他朝已经转过身的总管再次点点头:“还要劳烦您将他送回主楼那边,卡尔先生。”

“这是我的荣幸,兰斯少爷。”

卡尔总管带着心满意足的朱尼厄斯一起返回城堡,即将走到城墙时突然低头看向身边还捧着纸看的男孩。

“我记得恩里克修士的笔迹不是这样的,但纸是配给给藏书室的纸。”他说道,“您是遇到了那位在藏书室旁工作的女士了吗?”

朱尼厄斯有些意外总管会这么快反应过来,但面对自己信任的人他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即点点头:“她人可好了!就是她给我写了这个故事,还让恩里克修士答应多给我讲些有趣的故事……”

看着因自己的话陷入沉思的总管,男孩的声音也跟着变小,最后变得有些气弱:“这、这没什么问题吧?”

“…………”

“没什么问题,朱尼厄斯少爷。”

沉默片刻后,总管还是向男孩伸出手:“门楼这边人很多,还请您牵住我的手。”

朱尼厄斯应声握住男人的手,动作却并不老实,“咦”了一声后将对方的手掌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吗?”男孩有些担忧地仰起头,“你的手怎么破了?疼不疼?”

“只是小伤而已,朱尼厄斯少爷,我不疼。”卡尔顿了顿,又轻声道,“如果您不喜欢牵手我可以抱您回去。”

“不要。我已经长大了,不能让人抱。”

男孩坚定地摇摇头,但再握住总管手的时候避开了有伤口的手掌,只抓着对方的手指走回城堡,直到快进入主楼才又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蹲下来。

“你还说我……你们大人才喜欢说谎,尤其喜欢跟小孩子说谎!连我知道就算是小伤也会疼的!”朱尼厄斯趴在总管耳边说道,“你回去要好好包扎,不要让伤口碰脏东西,迈克尔医生说过,就算是小伤不好好处理也会变成大伤口……”

听着男孩稚嫩的声音,卡尔沉静的深色眼眸也不由流露出一丝笑意。

“我记住了,朱尼厄斯少爷。”他保证道,“我稍后就去包扎。”

目送着男孩安全与自己的贴身男仆会和后,卡尔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来到主楼内档案室。

“我记得上个月你递交的账目里,西塔楼藏书室那边用的纸比过去多了一些。”他找到档案室的管理者,压低声音发问,“具体多了多少,你能给我一个数字吗?”

作者有话说:

兰斯:安静的清晨,天蓝了,水绿了,花都变好看了(缓缓摊开

伯爵侍从:起床,加班了

兰斯:…………(怨气积累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