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托伯爵的这座城堡建在城市附近的山丘之上。
南边隔着护城河与尼托海姆城相望,城堡的东北方城墙背靠断崖,下方有一条宽约百米的河道,城堡护城河里的水就是从这条河引进。
本身就身处高地,再加上几十米高的城墙,站在主楼顶部几乎能将附近几公里的平原风景尽收眼底。
于是,当夜幕彻底降临后,夜间登上塔楼顶部巡视的守卫很快就发现远处有个地方着火了。
冬天天气干燥,枯枝枯叶堆积散落得到处都是,着起火也不罕见。
只是守卫们眯眼看了半天,隐约意识到那个位置好像是伯爵一家居住的庄园时顿时慌了,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回门楼向守卫长和指挥官报告情况。
此时已经过了第十八时辰,准确说已经算是第二天的凌晨,城堡内除了负责守夜的守卫几乎都沉浸在梦乡中。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任谁都无法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兰斯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在听清发生了什么后,他赶紧披上斗篷往城堡内高度最高的主楼走,很快就遇到同样接到消息的叔叔。
叔侄二人不需要进行过多的交流,对了个眼神后就举着火把一起进入主楼的东塔楼,一路上到塔楼的顶部平台。
昨晚的大风将聚集在尼托海姆上空的阴云全部驱散,晴朗的夜空下满月高悬,那点火光虽然距离远却还是让两人辨认出了其所在的具体方位。
“……确实是庄园的方向……”
埃尔德里德不可置信地喃喃了一句,紧接着看向那个跟自己报信的守卫:“那边是什么时候起火的?”
“这、这……我和汉斯刚走到这边就看到了,当时火势就跟现在差不多……”守卫慌张到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看到后就立刻去通知您和兰斯少爷,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前……但是不是之前就着火了我们也不清楚……”
半个时辰过去了,火势居然与现在没什么太大变化——光是这个信息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慌。
起火的具体时间虽还不能确定,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减弱的趋势,只能说明庄园那边救火的进度并不乐观。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到创世节了,冬季驻守庄园的守卫本就不到二十人,加上仆从顶多四十人……这么多人都没能及时灭火,是火势蔓延太快,还是这个时间很多人压根没能从火场中逃出?
往常庄园着了火倒也还好,问题是现在伯爵夫人和他的侄子侄女都住在那边!要是起火点在庄园内部……
越是思考埃尔德里德越是心慌,心率都随着呼吸开始上升。
他必须去庄园那边看看。
至少要确定自己的嫂子和两个侄子侄女是否安全,否则在兄长外出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今后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兄长……
正好此时城堡总管卡尔也因为听到骚动赶到东塔楼的塔顶,负责管理城堡的三人正式碰面,埃尔德里德便很快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要立刻带一些人去庄园那边看看。救火是一方面,至少要确定伯爵夫人、威廉姆还有莉娜的安全。”
他重重呼出一口白气,对身边这个自己带大的侄子说道:“兰斯你去从城堡守卫里抽调十个会骑马的人出来,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可现在天太黑了,您要怎么赶路?”兰斯皱眉看向城堡下黑漆漆的原野,“今天晚上风很大,不管是火把还是油灯都很容易熄灭……”
“没关系,今天天上没云彩,又是满月,就算没有火把光线也够用。”他按住兰斯那已经与自己一样高的肩膀,安抚道,“而且到庄园的路我不知走了多少遍,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您要走树林的那条小路?”
站在一旁的总管卡尔不赞同道:“那条土路又窄又不平整,树枝还会遮挡月光,在晚上穿越那里实在不合适,您还是走大路比较安全……”
“从大路绕过树林至少要多花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庄园,我们现在没这么多时间了。”
十分干脆地摇头拒绝了城堡总管的建议,埃尔德里德板起脸对兰斯下达了最终命令,“我不在的时候,城堡里的事务暂时交给你和卡尔总管代理。我走后立刻让人把吊桥升起来,如非必要,在我回来前都不要降下吊桥!”
***
简单对城堡内的事务做过简单安排后,埃尔德里德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包括自己扈从在内的十五人一起骑马从后堡场的门楼奔出城堡。
由于时间紧迫,也是为了稍后赶路的速度能更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包括埃尔德里德本人都没有穿戴重甲,只穿着塞着羽毛或羊毛的基础铠衣,外披一件御寒的披风就出发了。
一行人通过吊桥跨越护城河后先一路往南奔下城堡所在的山丘,跑到尼托海姆西南门后顺着路往西踏过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桥,再往庄园所在的东北方疾驰。
可不等十五人的队伍跑到树林小路的入口,漆黑的前方率先传来一阵马蹄声。
注意到有一道马蹄声并非出自自己的队伍,埃尔德里德当即警惕地发出停止前行的命令,等身后的扈从们一一勒马停下,这才朝马蹄声的来处抽出武器。
很快,昏暗的树林中奔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与城堡守卫差不多的铠衣,外套一件脏兮兮的罩袍。头上的皮头盔有些歪斜,脸上和衣服上都有黑灰,看上去实在狼狈极了,但众人还是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罩袍上的图案。
一只白色的乌鸦单腿站立在一座白塔之上,鸟喙向后转,正是尼托家族代代相传的标志性徽记——很显然,这人正是驻守在庄园那边的守卫。
“是、咳咳……是城堡来的人吗?”
那人见到面前一队人,几乎是从马上滚了下来,一边咳嗽一边扶着皮头盔走到近前,用仿佛熏哑的声音大声道:“庄园……咳!仓库突然着了好大的火,我们人手不够根本扑不灭,火已经快蔓延到庄园内的屋舍了!你、你们咳,快来帮帮忙——”
一开始听到着火的地点是庄园外的仓库埃尔德里德还松了口气,但听到火势还在蔓延,那口气立刻再次提起,赶忙问道:“佩秋拉夫人还有威廉姆少爷和莉娜小姐呢?”
“伯爵夫人咳咳都没事咳……但那边实在很危险,我离开的时候主屋的房顶都被点燃了,伯爵夫人只能带人避到外面咳咳……就是夫人让我来城堡这边求援,至少要赶紧把莉娜小姐和威廉姆少爷送回城堡……”那人仔细打量了下金发骑士身后的人数,紧绷的肩膀仿佛安心般塌下,“还好你们带的人多……”
冬夜的气温太低,就算幸运没困入火海,长时间待在室外也很容易生病。
尤其是自己那个从小病弱的小侄女莉娜,这次佩秋拉夫人会着急提前去庄园也是因为这个小女儿在秋天降温时生了一场病,经过今晚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带着这份焦急,埃尔德里德当即命令全队进入树林小路,全速往庄园的方向冲。而那名来报信的守卫也跌跌撞撞地重新爬上马,慢一步跟在他们身后。
入冬后,这片树林中的树叶大多枯黄凋落,只有少数四季常青的松树零星伫立在林中。
小路的边缘还残留了些未化的薄雪,再加上没有树叶的遮挡,靠着月光和经验一行人最开始走得还算顺利。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树林、隐隐能看到前方透出的火光时,埃尔德里德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两短一长的响亮口哨声。
不等他反应过来,前方不到半米的土路上突然绷起的一根绳子让他顿时瞳孔放大。
“有埋伏————”
“嘶——————”
骑士的吼声与马儿的嘶鸣几乎同时响起。
距离太近,窄小的土路上根本来不及转向,马腿被突然出现的绳索直接绊倒。
随着最前方的马匹摔倒,后面几匹快速前冲的马也跟着遭了殃,很快森林里便传出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埃尔德里德是比较幸运的。
他被甩下马的时候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侧身落地的同时往旁边滚了一圈缓冲了冲力,爬起来时只有右手手臂脱臼……不过他的下属就没有他这样的好运了。
后面那些来不及勒马的扈从连人带马狠狠冲撞到一起,刚落马就被马蹄踩踏,生死不知。只有落在最后的几人因为听到声音及时勒住缰绳,此时还能坐在马背上原地踏步。
昏暗的树林中,一时只有马儿痛苦的嘶鸣和人类的惨叫叠加在一起,混在冬日的狂风中仿若鬼魂的哭嚎。
埃尔德里德清楚知道这不是意外。
他忍着手臂传来的剧痛,从地上爬起身后立刻准备用左手拔出剑,同时高声发出警告:“有埋伏!所有人警————唔……”
话未说完,一支羽箭已经射入他的胸口。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路边树林中突然射出一阵箭雨,将之前没能在混乱中落马的守卫一一射下马。
惨叫和呼救声中,一个个手持武器的黑影从树林中走出,继续与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进行一番搏斗,并将中箭却还没死的士兵一一找到并抹了脖子。
“你、你们……”
埃尔德里德捂着胸口的箭半跪在地上,血沫开始从他的嘴角溢出,可他还是努力仰头看向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你们到底是……”
黑影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就是尼托伯爵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现在只剩下那座城堡了……”
弥留之际,倒在血泊里的骑士听到一道声音这么说道:“现在…………把城堡里那……解决,一切……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