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仆彼得不能理解恩里克修士为什么要这么固执。明明只是需要他跑一遍腿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却需要他扶着人来回上下楼,实在麻烦得很。

但对上小主人明显兴奋又开心的目光,回想起总管的警告,他最后只能答应下来。

西塔楼是一座比较特别的塔楼。

由于在十几年前就被尼托伯爵交给了自己的妻子,这座塔楼在城堡内部被大家私下称作“夫人塔”,也就是只有得到伯爵夫人的准许才能进入的塔楼。

也是因此,这座塔楼与主楼各层连通的通道都被封住了,只有位于最顶部的两层还留了能打开的门,可这两道门上的锁都在伯爵夫人手里。

现在他们想要进入西塔楼内的藏书室,只能先从主楼出来,然后从塔楼外侧的入口进入。

有男仆在一旁搀扶,恩里克修士虽然速度很慢但总算还是走出了主楼。

只是前些天刚下过雪,即使是主楼附近也有还没化掉的雪。为了安全,两大一小三人只能以更加缓慢的速度朝西塔楼移动。

然而就当他们快走到塔楼的入口时,恩里克修士突然发现不但是往常准时出现在西塔楼门前的卡尔总管不在,连日常看守西塔楼入口的守卫也不在了。

结合今早隐隐听到的钟声和消失的仆人,恩里克修士总算意识到城堡内大概是出了什么大事。

可还不等他询问身边的男仆,随着“轰隆”一声,前堡场的方向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很快,除了他们外,中堡场内为数不多的人全都因为这爆炸声往前堡场的方向跑去,而那边也立刻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惊呼。

“着火了!!”

“是门楼……火油库!火油库着火了!!快救火————”

听到呼喊声的那一刻,彼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于他这种长期在中堡场主楼内工作的仆人来说,“火油”实在是个很遥远的东西。

他只听说那是一种比灯油更容易燃烧的油,是在城堡遭受攻击的时候会用到的东西……可这座城堡上次遭到攻击都是什么时候了啊?

反正他没听说过,其他在城堡内工作的仆人估计也没有。如果不是有人大声喊出来并亲眼看到有浓浓黑烟从门楼的方向升起,他还不知道城堡内真有个“火油库”。

可现在想这些显然没什么用,重点是城堡里居然着火了!

看着从墙后不断钻出的滚滚浓烟,这次的火灾绝对要比铁匠棚坍塌导致的小火灾严重多了,看得男仆不禁双腿发软。

“快!你快去帮忙救火!”

听清前堡场传来的呼喊声,恩里克修士赶紧催促起左手边的男仆:“如果是火油着火会很难熄灭!记得告诉他们要用沙土盖到火上灭火,绝对不能用水!”

慌乱中彼得点点头,可脚下并没有行动,反而继续扶着恩里克修士的左手臂:“我、我先带您和朱尼厄斯少爷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你快去救火——”

在恩里克修士持续不断的拒绝下,男仆总算尴尬地松开手,不是很情愿地往起火的前堡场赶。

然而就在他刚转身跑了没两步,却发现一个像是守卫打扮的男人正逆着人流跑进了中堡场。

那人的皮肤很深,身材高大,眼神凶狠,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痕,简直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黑熊。

彼得没见过他。

这并不罕见,毕竟城堡内的很多守卫都是会轮换的,他这种常年在主楼工作的“高级仆人”当然不可能认清所有守卫的样子——可即使没靠近,他还是直觉这家伙很危险。

而随着双方的距离越靠越近,男仆彼得也看到了这人身上越来越多的奇怪之处。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眼生的“守卫”头发居然是湿的。

不仅如此,他身上那绣有尼托家族徽记的罩袍似乎也有点湿,连带着里面的铠衣和罩袍紧紧贴在一起,胸前的一片污渍变得越来越清晰。

……守卫的罩袍居然也掉色这么严重?连胸前的一片都要染红了。

不过,他们伯爵老爷的家族徽记上有这么多红色吗……

彼得脑中陡然闪过这个想法,可还不等他进一步深思,那个黑熊般的男人恰好在此时站定扫视周围一圈,在扫过他时双眼就像是被钩子勾住的渔线,紧接着直直朝自己走来。

“朱尼厄斯少爷!”

彼得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朝自己的方向大声喊道:“卡尔先生让我来看看您是否有事!”

“……什么?”

男仆身后,正在试图搀扶老师的男孩转过头,疑惑看向那个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影,习惯性开口回答:“我没事啊——”

彼得看得很清楚,在朱尼厄斯少爷转头的瞬间,那个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嘴角也浮出一个兴奋的笑,仿佛一个看见了猎物的猎人。

而在看到那人抽出腰间的铁剑时,那种不妙的预感顿时到达了顶峰。

“……朱尼厄斯少爷!快跑————”

话音未落,一把剑已经从上方劈下。

鲜血瞬间涌出,喷洒在了男人胸前的衣襟上。

***

看到朝夕陪伴自己的男仆突然被人砍倒在地,朱尼厄斯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男孩的大脑因惨叫变得一片空白,视线随着那道飞溅出来的红色上移又下落,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红色的液体如滚烫的蜡油滴到雪上,瞬间就将一块积雪砸出一个个坑洞,融化的雪水也随之流淌出来……

“吾主在上……快走!!”

“快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就在朱尼厄斯还站在原地发呆时,他的手臂突然被恩里克修士抓住,随后一股大力将他往一旁拽去。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随着这股力道往旁边摔去。

冬天的衣服还算厚实,可结实摔到地上的疼痛感和老师的呼救声终于让他回过神。

就当他手脚并用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时,身后的喊声突然化作一声闷哼。

转头看去,只见本就伤了脚的黑衣修士已经摔倒在地,可他还是用力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脚。

“快跑!朱尼厄斯!!”

见男孩趴在原地看自己,恩里克修士忍不住发出变了调的吼声:“快走!不要回头!快回主楼里!!”

朱尼厄斯大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见着老师再次被那不知名的男人踢踹开、却又扑上试图抓住那人的鞋,他只感觉地面上的冰雪顺着手脚将自己完全冻住,身体僵直着动不了,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瞪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残忍又极其缓慢的一幕。

“…………快跑!”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下一秒,他的手臂再次被人拽起,一股力道在拖着他往远离老师的方向跑。

朱尼厄斯的嘴再次张大,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如幼兽般的呜咽。

他眼睛始终看着后方,看着那把剑即将砍向老师,头却被一只手强制掰到了前方……

“清醒点!跟我往上跑!!”

就在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时,那个陌生的女声再次刺进他的耳蜗。

“往上跑!去藏书室!”

看着面前昏暗的旋转楼梯,朱尼厄斯终于像是得到指令的机器,开始跟随手臂传来的力道抬腿向上跑。

见男孩终于知道自己跑了,菲丽丝顿时呼出一口气。

此时她也不敢回头看恩里克修士的状况……不需要身边冉娜的提醒,她已经听到了那道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一边拖着男孩的手往楼上跑,一边根据好友大声喊出的信息估算出双方距离,总算赶在那人走进塔楼入口前带着男孩跑到西塔楼一楼到二楼的间隔处。

可二楼的楼梯间与塔楼内的通道早已被砖块封死,藏书室还要再上一楼,能让他们躲避的门也在更上一楼。

而下方,那名魁梧的刺客已经距离他们只有二十几个台阶的距离,也许再走几步就能绕过螺旋式的楼梯拐角看到她……

最后将男孩半拉半拽地拖到自己身前,她用力将人往上推了一把,另一只手则伸向了下楼时放置在这里的陶罐。

“快!继续往上跑!!”

听着上方传来的催促声,昆德森不由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幸运之神是多么眷顾他啊。

当他从冰冷的护城河内钻出后,很快就找到了那扇位于门楼外侧的隐秘边门。

更棒的是,当他杀死一名落单的守卫时正好发现火油库就在附近。

城堡的火油库失火,就算是那位“卡尔总管”也只能调动所有人去救火,这给了他足够的机会混进城堡。

而好巧不巧,他还没进主楼就看到了一个符合目标特征的小孩……如此顺利,谁能不说这是吾主的旨意!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被门楼那边的火灾吸引,这座塔楼里只有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他根本没有任何失败的理由……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也从螺旋向上的楼梯上捕捉到一抹灰色的斗篷,眼瞳瞬间兴奋放大。

就在他打算伸手抓住那灰色的一角,近在眼前的斗篷却像只灵活的鱼儿擦着他的指尖划过。而由于他太专注盯着那抹灰色,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已经对着自己兜头泼下。

「……愿纯净之火沾汝口,赦免汝之罪恶……」

当昆德森终于发觉到身上被泼的是什么而抬头时,一切都太迟了。

不等他看清说话人的脸,一支燃烧的蜡烛已经来到面前,瞬间点亮了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