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激动的哈特口中得知,尼托伯爵一家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是“下博伊的弗雷兴伯爵”后,菲丽丝忍不住发出一声许久没有发出过的、发自灵魂的疑问。
“……什么鬼?那又是谁?”
放下手中的勺子,菲丽丝用一言难尽的表情抬头看向还处于兴奋状态的幽灵青年:“之前不是说尼托海姆城里的人基本确定是威登堡那边搞的鬼吗?这突然蹦出来的什么伯爵又是谁?”
“这位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老伯爵老爷姐姐的儿子啊!”
哈特激动地比画起双手,两只眼睛都闪着崇拜的光:“您真是太厉害了!那些老爷们调查了那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果,您居然在一开始就想到了!!要我说皇帝陛下派出来的使者也没什么本事,跟您比可差远了——”
平时话多的人拍起马屁来也格外能说。
菲丽丝只是稍稍愣了下,哈特都开始自顾自考虑起她如果是个男人会在皇帝陛下身边担任什么职位了,听得菲丽丝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推测真的就是没过脑子的瞎说。
要是弄到爵位和土地只需要根据继承顺序将上面的人挨个杀干净,还需要打什么仗?全都互相派杀手刺杀对方算了,不管成不成功总要比打仗花费少。
而事实上,能用刺杀上位的基本是家族中的第一或者第二顺位继承人,第三顺位的都很罕见,更别说是隔了一代的表亲了。
主要原因是家族内的人经常会彼此接触,暗杀起来比较容易。再就是这样上位的手段确实不光彩,即使成功了也有概率遭到反弹。
毕竟刺杀这种事一次是比较容易得手,但两次以上就不一定了。
而做出这种不光彩的事总需要帮手,做的次数越多越容易出纰漏,如果暴露通常都会引起封臣们的强烈抗议。
或者再极端点,这样不光彩的上位手段很容易被效仿。
类似“既然你来位不正都能得到土地,那我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获得你的土地”。
要是真发展到这一步,贵族们用百千年搭建起的秩序就彻底乱了。
所以只要计划败露,那用不合法上位的人会立刻成为所有贵族的公敌,就要算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他们都不会放过这个“不合法”的异类。
而对于那位“弗雷兴伯爵”来说——就算菲丽丝现在并不知道他的领地在哪儿,但既然头衔是个伯爵那至少会有自己的领地——那即使他是想扩充自己家族的领地,用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也太不划算了一些。
综合以上的条件做推论,“弗雷兴伯爵”虽然最有可能在这次暗杀中获利,但深究的话嫌疑并不算大,至少要比隔壁的威登堡侯爵和戈尔波男爵低多了。
她都能想到的事,帝国皇帝和他的使者必然也能想到,可他们偏偏就选了这个可能性最低的。
如果排除“皇帝是个傻子”这一选项,那只能说明这其中勾连了一些她还不知道的变量,导致皇帝最终决定将这口锅扣到了“弗雷兴伯爵”头上。
然而哈特显然不知道这个“变量”具体是什么。
同理,对于皇帝为什么能正大光明扶一个“私生子”成为新任尼托伯爵,哈特也说不出一个能说服菲丽丝的理由。
其实这不能怪他,因为皇帝的使者说出的话实在有限,详细情况大概都写在兰斯少爷送回来的信件里。
哈特和贝尔碧娜都不识字,冉娜只能看懂通用语和罗兰语的文字,对帝国这边的帕鲁本语目前只会说不会读……这也是刚刚冉娜紧急将派勒乌索教授叫走的原因。
分享八卦失败的哈特不甘心地飘走了,过了许久都没回来。
直到菲丽丝的午饭都吃完了,派勒乌索教授才带着冉娜一起回到她暂住的客房,说起那位“伯爵私生子”信中的解释。
“……其实我觉得这样对整个伯爵领来说更好。”老教授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新任伯爵虽然年轻也没什么经验,但至少是个成年人,不需要接受上面领主强制下派的摄政官干预伯爵领的内政。对伯爵领内的其他封臣来说,让他做新的‘尼托伯爵’总比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好……”
当然,这是正常人的思维,可要是遇到那种本来就想造反的就不一定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有人想要趁着尼托伯爵一家死光造领主的反,那一个成年的“新伯爵”处理起这种事也更有优势。
结合之前幽灵们的观察,那位“兰斯少爷”虽然性格比较沉闷,但确实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面对危机的反应速度也很快。
只要他不脑子抽筋,用为父报仇或者其他什么理由与邻居们主动开启战争,哪怕就只是保持目前的状态乖乖待在那个位置上不做事,尼托伯爵领的这次大危机也许就能以一种平稳的方式过去了……
“…………”
“要是真能这么顺利,我们还需要走吗?”
耐心听着好友和老师结束讨论,冉娜突然发问道:“如果尼托伯爵领重新变得安全下来,我们……能不能就这么留下?”
听到她的问话,菲丽丝不由跟着愣怔一瞬。
确实,如果新伯爵能稳住伯爵领内的封臣,不对外挑事,那其他人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尼托伯爵领在最近的一年里应该能保持住和平状态。
一年的和平,听上去还是很容易让人感到不安。
但按照菲丽丝过往积攒下的经验,看上去更加安全的“皇帝城市”也不一定真的比现在的伯爵城堡安全到哪儿去。
这是一个足够糟糕的时代。
命运的洪流过于汹涌,秩序总会轻易崩断,每向前走的一步都是未知,在脚落下的前一刻谁都不知那会是地面还是深渊。
在意识到这点后,菲丽丝曾经为此慌张过,也因此感到痛苦。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样的状态也让她产生了新的感悟。
如果人人头顶都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如果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那比起抗拒和逃避,不如坦然接受。
她会在迈出每一步前都认真考量后再做决定。这样即使最后还是避无可避地走向绝路,那至少在踏入深渊的前一秒她也不会感到太多懊悔,毕竟这也是她在做了最大努力后得出的结果。
完全冷静下来后,菲丽丝开始更加全面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其实如果尼托伯爵领真的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她留在城堡内确实要比去一个陌生城市重新开始要好。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居住在有着高大城墙保护的城堡内的最核心区域,以一个平民的身份享受着这个时代最高端的防御设施,这本身已经足够特殊。如果之后真搬到城市里,她可就很难再蹭上这么坚固的居所了。
贵族可能面临的刺杀和攻城固然可怕,但普通的强盗也能轻易取走她的性命……真要比起来,菲丽丝觉得自己在面对前一种时反而更容易活命。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的经历,他会那么轻易地被土匪杀死除了他的身份,大半原因是土匪们太过无知,不知道他早已与家族决裂,更不能理解一位学者真正的价值。
如果他当时面对的是一个贵族,就算是敌对的末流贵族也不会轻易对他这种的大学者下杀手,至少会给他一点说话辩解的空间。
而她现在掌握的能力,主要是语言、绘画、抄书、制书……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在这个时代,这些技能确实是主要用于服务于贵族,对普通人反而没多大用。
所以从这方面看,留在这座伯爵城堡内着实要更好一些。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尼托海姆附近能“保持稳定”这一点上。
要是真乱到要打仗的那一步,不管是城堡还是城市都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把自己的顾虑跟两名幽灵说完,冉娜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我也觉得在这里生活很不错!」
少女的幽灵开心到不自觉地切换回母语,意识到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切换回来:“但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那就等那位‘新伯爵’回来,看看再说?”
菲丽丝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却还是适时提醒了一句:“可你要继续留在城堡,就算没有新伯爵的允许也需要得到那位‘总管先生’的允许吧?他可是个难搞的角色,你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了?”
对此,菲丽丝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解释什么?我的书还没写完呢。”她指指桌面上的书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真要完整默写完一本《博物志》,用一年也不过分吧?这一年里我都可以随时说自己‘只记得这些’了,他再聪明还能钻进我的脑子里看?”
派勒乌索教授:“…………那如果他觉得你可疑,不等你写完就要赶你走呢?”
“那就走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菲丽丝耸耸肩,“但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做。如果他真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之前也不会用那样一番谈话把我继续留下写书了。”
事实证明,这一次菲丽丝的判断没有错。
大概是觉得下任伯爵的人选已经定下,最近又有皇帝陛下的守卫在附近驻扎,尼托海姆附近安稳了很多,卡尔总管觉得是时候该履行“送走菲拉薇娅小姐”这项约定了。
可当听说“心善的菲拉薇娅小姐打算把记忆中的《博物志》全部写完再走”后,他在短暂犹豫了几秒后就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理由拒绝您的这份慷慨。但我的条件还是跟之前一样,您如果不能说出您的真实身份,那为了城堡的安全,我只能继续派人监视您的一举一动。”
见菲丽丝无所谓地点头答应,完全没有任何不满,卡尔总管在沉默片刻后还是与她说了些城堡内最近会发生的变动,包括他们所在的土地即将迎来一名新领主的事。
“兰斯少爷……也就是未来的伯爵阁下应该会在七天内回到伯爵领。到时候我必须跟随他去伯爵领各处巡游一圈,预计会离开半个月左右。”
“这段时间您缺少什么可以让梅特去找我的副手盖伊,但如果想离开,还是只能等我回来再做安排,请您务必谅解。”总管短暂思考了一下,继续道,“还有,恩里克修士前些天终于能说话了。他听说您救了朱尼厄斯少爷,一直想亲口跟您道谢,但迈克尔医生觉得他现在还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等再过一两天如果时机合适我会派人来通知您……”
又稍微聊了几句,卡尔总管总算说起正题,表示希望能看看她最近写的书稿,菲丽丝便比出一个手势请他自便。
这段时间她写下的内容以“药物”为主。
可关于这方面,不管是《博物志》还是派勒乌索教授的书中都存在大量她这个医学门外汉都能分辨出的错误信息。
比如患上麻风病后要用活人的热血沐浴才能治愈,把乌头放进葡萄酒里能解蝎子毒,而要解乌头的毒可以食用人类的粪便[*1]……菲丽丝不能理解且大受震撼,之后不顾派勒乌索教授的大喊大叫,直接否定了这些过于离谱的内容。
另外,让她十分不能理解的还有从古雷慕时代就一直很流行的“催吐养生学”。
传说过去的古雷慕皇帝们都喜欢在一顿大餐后催吐清空自己的胃,于是各种各样的催吐剂也应运而生。而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推荐,最近几百年整个旧大陆比较流行的催吐剂便是“蓝矾”和“铅糖”。
铅就不用说了,菲丽丝明确知道那有毒,只是“蓝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还不能完全确定。
不过在听说这玩意还有个别名叫“铜矾”,并有着“天蓝般艳丽的色彩”和“仿若玻璃般的美丽结晶”,猜都能猜出来这大概是一种金属,就算不是金属也是跟金属有关的化合物……反正肯定是不能吃进嘴里的东西。
尽管在这个时代写这些很容易让自己暴露,但这种闹不好会要人命的信息菲丽丝还是坚决写下了后世的经验。
不过她也没完全篡改内容,只是在原文后多加了个带标记的注释,这样被问到也有解释的余地。
也许正是因为“医药”是个很让人在意的篇章,卡尔这次读得很认真。
不知算不算意外,他看到一半就没忍住,还是问出了“日常催吐对身体有害”这点是否真的写在《博物志》里。
“很抱歉,这部分确实是我擅自加上的注解。原文是之前的这些。”菲丽丝解释道,“因为我实在觉得催吐并不能带来健康。我曾经见过因误食毒草中毒的人,很多人在倒地前的第一反应就是呕吐,这难道不也能说明所谓的‘催吐剂’本身也有毒吗?”
听到这种完全背离常识的说法,卡尔总管的接受程度倒是比较良好,思考片刻后只无言点点头,便继续看下去了。
菲丽丝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认真阅读的样子,余光往旁边一瞥,就看到了静静飘在总管身侧、同样用审视目光看着他的派勒乌索教授。
想起之前在西塔楼内的对话,以及老人看着横梁时略显落寞的眼神,菲丽丝在经过短暂思考后还是决定冒险再试探一次。
“……说起来,我之前听恩里克修士说,我在西塔楼居住的那间房曾经住过一位隐士。”
对上总管看过来的眼睛,菲丽丝没有回避,只平静迎上那双深色的眼眸:“听说那位隐士是在那间房间上吊自杀的,真是件可怕的事……您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卡尔总管不答反问道,“恩里克修士又怎么会主动跟您说起这件事?”
“是我先向他提问的。因为我住在那里时经常会做一个怪梦……”
将之前跟恩里克修士说的借口又说了一遍,她微微闭上眼,叹息着看向窗外:“其实在那之后我还是能时常看到他,即使搬到这里也一样……而且最近我感觉我已经能渐渐听清他说出的话……”
“他说了什么?”
十分罕见的,不等菲丽丝说完卡尔就打断了她的话,见对方惊讶看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过激。
“抱歉,是我失礼了……”男人重新调整好情绪,捏着书稿坐直身体,“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您觉得冒犯可以不说。”
“哦……不,这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
菲丽丝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听他好像在一直说‘吕得大学’……大概是这个名字吧?可我实在猜测不出他为什么要反复说这个名词。难道他以前是个罗兰人?还在吕得大学学习过?”
“…………”
“他曾在吕得大学做过教授,但是不是罗兰人就不清楚了。”
沉默许久后,低着头看向手中书稿的卡尔突然说道:“这是我很久以前听城堡里的人说的,那位隐士是所有西塔楼隐士中学识最渊博的一位,后来佩秋拉夫人知道这件事后也非常惋惜……”
…………真的是他!
佩秋拉夫人在信中提到的人真的是他!
菲丽丝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面上依然保持镇定露出一个笑:“那确实是很让人遗憾……那您是否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许下次梦见我也能试着跟他沟通……”
话音未落,对面男人已经再次抬起头。
往常如湖水般平静无波的眼睛此时如深渊一般深邃,是毫不遮掩的审视……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都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什么电了般发麻。
而就在她觉得脸上的笑容快要坚持不住时,对方居然再次开口了。
“他叫厄尔玛修士,大家都这么叫他……”
就当菲丽丝因这个早已知道的名字略感失望时,男人却在起身后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
“……但据我所知,他在成为修士之前还有一个世俗名,叫‘希尔乌斯’。”
离开房间前,卡尔对她如此说道:“如果您有幸再见到他,可以试着用这两个名字呼唤他。”
作者有话说:
【*1】文中这三种治疗方法都出自老普林尼的《自然史》
结合上下文看,老普林尼应该不是真在提倡麻风病用活人血沐浴,而是以此表明这种病几乎无法治愈(不过古罗马确实有对人血=良药的迷信,这种药方出现也不算奇怪)
还有乌头的解药是人的粪便,原文是人们发现一点点乌头毒就能毒死黑豹,而有部分黑豹能存活是因为它们食用了人类的粪便……不是很确定这到底指人类粪便是独属黑豹的乌头解毒剂,还是大家都能用(如果人类也用的话作用大概是催吐吧)
当然,这段原文的重点也并不是食大便,而是表明动物虽然不会思考,但一些独特的生存智慧也会在它们的群体中传播,这个发现很值得去挖掘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