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的话音落下,菲丽丝却久久没能回过神。

某种温暖的东西以言语为媒介,以目光为通道,缓缓流入心田,推动着某只轮子转动起来……

——是善意。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又如此纯粹,没有任何怀疑和试探。

只需要短短一个对视,那颗自以为已经完全封闭的心就能被其敲出一个裂缝……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觉得自己真的愿意向眼前人说出实话。

可最后的最后,理智还是没能让她开口。

回给修士一个感激的笑表示自己听懂了,菲丽丝又主动将语言切换回帕鲁本语,轻声跟修士聊起朱尼厄斯的近况。

说起自己这个可怜的学生,恩里克修士显然也很难过。

他现在还不能下床,而朱尼厄斯又拒绝与外界交流,坚决不愿走出自己的房间,也不让人触碰自己,这让他即使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孩子因为父母都是哑巴,他自己出门跟人交流也只会用手比画,所以别人都以为他也是个哑巴。但后来有个医生发现他的喉咙没有问题,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只是因为从小在那样的环境生活时间久了,没有人引导他开口,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发声了。”

菲丽丝停顿片刻,接着建议道:“朱尼厄斯少爷现在这种情况,如果驱魔依然没有效果,也许可以试着用他感兴趣的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记得朱尼厄斯少爷之前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让人每天在他身边讲讲他感兴趣的故事,说不定会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可怕的画面,引导他再次开口……”

恩里克修士仔细听着她的话,对这项建议表示赞同,唯一的问题是谁能来做这件事。

给孩子讲故事听上去容易,可要把故事讲得精彩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尤其是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通俗故事和诗歌多半掺杂少儿不宜的色情暴力元素,那种后世单纯给小孩子讲的“童话故事”还没出现雏形。

菲丽丝之前写下的“寓言故事”倒是老少皆宜,但就算她能默写下几个,要在这座城堡内找到一个识字,或者能将故事背诵下来、并以风趣方式讲出来的人也很难。

其实严格要算,菲丽丝算一个。可惜朱尼厄斯当时大概就是被她那一身血吓晕的,之前见面时效果也不好,更何况她现在还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

好在恩里克修士在城堡内的面子要比菲丽丝大不少。

经过他的转述后,目前的城堡指挥官泽门爵士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作为朱尼厄斯的亲外公他甚至非常积极地想要自己上,可惜这种事不但需要耐心和爱,更需要时间和精力。

泽门爵士不缺少前者,但为了维持整个城堡及尼托海姆城附近的稳定,后者自然是不够的。

于是不过过去两天,“泽门爵士正在寻找一个记忆力好且会讲故事的仆人”便顺风传遍了整座城堡内。

听说了这件“好差事”后,不少自认为口齿伶俐的仆人都通过各自的门路跑到盖伊先生面前自荐,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盖伊没想到自己想要试探那位女士身份的小心思没能成功,还让对方反手给自己增添了这么一个麻烦的工作。

平心而论,建议本身是个好建议,可在“新伯爵”回来之前,谁又会知道“那位”是否真的想要自己的堂弟恢复健康呢?

如果不考虑情感,单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出发,对那位“新伯爵”来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堂弟肯定要比会说话的好。

毕竟“新伯爵”到底是个私生子,即使被皇帝重新授封了爵位也免不了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

朱尼厄斯少爷现在是年纪还小,可要是再过十几二十年,等他长到成年,新伯爵阁下到时候肯定也早就结婚生子,要是那时候朱尼厄斯少爷突然想要这个位置了,只要他肯表现出来,肯定也会有响应的人。

混乱确实更容易让人跨越阶级的壁垒——就像卡尔总管,他的晋升在整座城堡内的仆人圈里都被传作是一个“传奇”。

人们都说他是运气好,也有人说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肯定也能成为“传奇”。

对于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话,盖伊一般笑笑就过去了。

可怖的暴风雨后,人们总是更容易看到随着海浪冲刷上岸的明珠,却不知有多少砂石在风暴中彻底卷入海底,再也没有见到天光的机会。

对普通人来说,稳定就是最好的。

一旦领主之间出现争斗,不管是伯爵领内的内战,还是与周围其他大领主的战争,他们这些普通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之前尼托伯爵领能保持二十年的平稳,主要是之前的伯爵阁下在继承爵位之初实在太穷。

由于上一代欠下的债务太多,他穷到连死了父亲都忍住没去复仇,向城市出让身为贵族的特权才换来喘息的机会。就这么忍了二十年总算让自己刚刚富庶了一点,结果就遇到这种事……谁能说这不是命运之神的嘲弄?

当然,除了领主本身足够能忍外,伯爵领的平稳也离不开埃尔德里德爵士那不争不抢的态度。

看看帝国内的那些大小领主,弟弟谋害哥哥、侄子暗杀叔父的例子完全不缺。

他们中倒是总能出一个赢家,终究会有一人得利,但下面的人就不一样了。

加税都算是好的,如果倒霉点,住在类似矿场这种有资源的土地上,哪天脑袋搬家都不稀奇。

所以,尽管这么想实在有点对不起朱尼厄斯少爷和埃尔德里德爵士,但既然现在新任尼托伯爵的人选已经彻底定下,那为了安稳的生活和家人的性命,盖伊觉得那位小少爷保留点不能继承爵位的“缺陷”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事。

可惜这样的想法也只能在内心转两圈。

作为城堡的“临时代理总管”,当他的想法和城堡指挥官发生冲突时,手握所有士兵指挥权的指挥官当然比他拥有更高的权限,更何况他的这种想法也没有“正当”到能说出口与人讨论。

只是答应是答应下来了,行动时盖伊还是能拖就拖。

反正现在城堡还在戒严状态,每天要忙的事多得很。等拖到巡视队伍回来,让“新伯爵”去做这个选择,那他也算是两边都不得罪。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小心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620年的月历再度翻篇,时间来到火炬之月(2月),在外巡视了足足半个月的新任伯爵终于以最快速度视察过自己的所有封臣和重要产业,近几日就会返回尼托海姆。

新领主即将回归的消息让沉寂两个月的城堡再次迸发出些许活力。

前尼托伯爵一家的突然死亡固然让人遗憾,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会为已死之人唏嘘太久。

菲丽丝自然也对那位“新伯爵”的到来充满一定程度的期待,毕竟这位对伯爵领的未来规划也会决定她今后的决策。

为此,贝尔碧娜主动表示自己愿意时刻蹲在城堡的门楼上,保证看到巡视队伍一靠近就来汇报。

见她如此兴奋,菲丽丝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而且她现在又给自己找了另一份工作,最近也不是很闲。

自从恩里克修士被医生“解禁”,可以跟外人说话后,菲丽丝便时不时在城堡仆从的陪同下去看望对方。

在发现修士在静养实在太过无聊,又因为担心自己的学生日渐焦虑后,她便表示自己愿意继续协助恩里克修士编写那本通用语启蒙书。这样等修士的身体好了,朱尼厄斯少爷的情况也有所好转时,他们还能直接用上这新鲜的教材。

闻言,恩里克修士既惊讶又感动。

他现在坐起身都有些勉强,伏案写草稿就更不行了。只能是他口述内容,菲丽丝记下草稿,二人再商量一番哪些部分需要删减或增加,用为数不多的谈话时间敲定最终草稿后,菲丽丝再拿回自己的房间正式抄写。

就是恩里克修士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说话多了还是会耗费精力,城堡内的迈克尔医生依然让仆人们严格控制着他的休息时间,所以这本教材的编写进度也不算太快。

火炬之月(2月)的第七天上午,就当菲丽丝像往常那样收拾收拾书写用具,准备叫上外面站岗的男仆一起去恩里克修士的房间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

“伯、伯爵老爷回来了!!”

冲进房间后,贝尔碧娜惊恐到语无伦次地大喊:“它又变大了,又变成原来那个样子……就站在门楼上!!”

***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完全结束巡视工作的兰斯带着巡视队迫不及待地往城堡赶。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叔父的人头和叔母临终前的嘱托来回在梦中出现,最后都会化为堂弟朱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催促他早点回去,他也确实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巡视工作,要不是马匹和随行人员跟不上他甚至想要连夜跑回城堡。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当他终于在地平线的另一边见到那座城堡、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时,一个醒目而熟悉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球体……尽管看上去要比十年前小了不少,可它确实再次出现了。

如十年前那样,它仿佛本地的主人般屹立在门楼之上,审视着靠近城堡的一切事物。

如十年前那样,在他看向它的那一秒,无数双眼睛就定格到他身上。

与十年前不同的是,这次兰斯并没有移开视线。

“…………”

“……为什么…………”

兰斯勒住缰绳,骑马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嘴唇轻微张合一瞬:“为什么……你又出现了……”

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马蹄声,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仿佛呓语的低喃,可偏偏那只“黑球”似乎听到了。

「……你…………我的……继承人…………」

“黑球”上的手顺着城墙慢慢流淌下来,越过放下的吊桥,最后来到兰斯面前,自他的腿攀上他的肩。

无数张嘴张开,一次又一次,交叠着吐出无人听懂的话语。

「我的…………继承人……」

「……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老伯爵:(悄悄消失)(龙王归来)(惊艳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