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可以让地方上的庆典活动取消,却不能阻挡皇帝陛下开会的决心。

早在秋季到来前,第二次帝国会议召开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就已经定下。

与今年年初召开的会议一样,这次开会的地点也是一座名义上立场中立的“皇帝城市”——位于帝国西部的莫贡茨。

比起希格堡,尼托海姆和莫贡茨的距离本身就更远一些。尤其是往西走,如果路上还要绕开威登堡侯爵的领地,花费的时间也许都要翻倍。

好在之前的几个月里,尼托和威登堡的新领主已经私下通过好几次信,对彼此的态度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于是,这次兰斯在做规划路线的时候并没有特地绕开威登堡侯爵领。结果也没出他的所料,当他们按照过往流程,派信使向即将路过的几处贵族领地正式发送过境申请后,威登堡那边的回信是最快的。

面对这第一封由尼托伯爵发出的正式信函,新威登堡侯爵的回应十分积极。

他不但表示允许尼托伯爵和他的护卫们能正常通过自己的领地,还表示允许他们在城镇周边扎营休息时可以派人去城市内购买补给,甚至隐隐有意邀请隔壁的新领主跟自己一起结伴同行去莫贡茨……当然,最后一项提议兰斯还是谢绝了。

一个是前任尼托伯爵及其长子亨利在参加帝国会议的路上遭人截杀的例子还摆在那里,距离此时才过去不到一年,尼托这边的人怎么也不可能真的放心让自己的领主跟前凶手的继承人一起同行。

再者说,这一来一回外加参加会议时用的时间,至少三个月起步,双方携带的人马都不可能太少。要是只是会路过彼此的领地还好说,这么多人马凑到一起往其他帝国贵族的领地上走,别的领主必然会产生警惕,到时候难免又是一桩麻烦事。

话说回来,顶着会染上瘟疫的风险、赶十几天的路去参加会议本身就相当危险。

还好自从入秋后,帝国各地的疫情都有所缓和……只是经过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原本表示愿意参加这第二次帝国会议的人真正能来多少。

要是能不去,兰斯也不是很想去。

可想着上次去希格堡时听说的传言和已经发出的信函,兰斯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继续艰难阅读着手中的书。

沃尔多皇帝陛下是个很博学的人。兰斯自知自己不算太聪明,那想要在对方的眼皮下达成什么目的,最好是多做些准备。

比如眼前这本即将被他当作引子抛出来的《博物志》,就算用通用语看书再艰难他也需要至少完整阅读一遍……

好在城堡内还有其他人精通通用语。

他不好意思经常去西塔楼叨扰那位女士,陪伴堂弟的恩里克修士也能帮他解释大部分的疑问。等整本书都读完,攒出连恩里克修士都解释不明白的问题,再找机会去询问那位女士。

不得不说,“菲拉薇娅女士”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

博学是一方面,主要是给人的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与对方对上视线,或者仅仅身处在同一空间,就连拿着对方写的书,他都会感到一阵安心。

兰斯不是很确定这份“安心”到底来自哪里。

也许是对方驱散“黑手”时给他带来的冲击性太大,也许是因为发现靠近她就能让那些让人不安的东西远离自己,从而产生了依赖……可不得不说,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次他来问问题时,那位女士总会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笑看向自己。

他能感受到那并不是嘲弄,也不是讥讽……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应该更近似于他看到朱尼第一次从地里拔出一根萝卜的表情……

好吧,跟那种笑还不太一样,可他也确实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比喻了……总之不是讨厌就好。

在已经开始发烫的耳廓旁扇扇风,兰斯又集中精神看起手中的书籍。

时间就在每个人的忙碌中又过去一个月。

当时间走到王冠之月(10月)的月末时,气温跟着一次又一次的降雨下跌,冬天的气息已经近在眼前,也到了伯爵一行人即将出发的日子。

临行前的前一天,卡尔总管照例在晚餐后汇报完今日事务,最后确定好伯爵离开城堡后的种种安排和传信暗号后,兰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在城堡总管即将离开前将人叫住。

“对了,我感觉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说不定再过几天就会下雪……跟守林人们说一声,只要不是带着斧子或火种进森林,只是在林子周边里捡柴或者抓捕一些野兔的人就不要管了。”年轻的伯爵声音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我记得莱伦茨修道院会在天气特别寒冷的时候邀请附近的穷人去修道院内过夜,今年冬天来得这么早,他们也许会格外缺柴火。通知那边的院长一声,有需要时他们可以随时去森林里砍柴,我不会因此收取费用。要是还有其他难处,能帮的尽量帮一下……”

“是,阁下。”

卡尔一一记下,又抬头看向还有些欲言又止的伯爵阁下:“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嗯……再就是还住在城堡内的客人。恩里克修士和西塔楼的那位女士,不要慢待他们。”停顿片刻后,兰斯郑重道,“恩里克修士年纪大了,以前就因为冬天路上冰滑摔伤过,如果一定要外出还是多叫个人跟着,居住的房间内要保证足够温暖……那位女士也是。西塔楼的冬天太冷了,她的房间还没有壁炉,复活节前还是让她搬到之前的客房居住吧。”

这番安排十分合理,尽管卡尔心中还有些许怀疑却也不好对此说什么,答应下来后便退出伯爵的房间。

总管离开后,男仆安德斯便端着热水进来了。

今天估计是他们今年在城堡内度过的最后一天,之后的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估计都要用在赶路上,当然要早点睡觉养足精神。

可安德斯没想到,已经许久没“犯病”的伯爵阁下居然在临走前又有了动作。

在他端着水盆走进内室后直接跟了过来,用手势示意他放下水盆后打开了通往伯爵夫人房间的内门,意思不言而喻。

“…………现在时间还太早了,伯爵阁下!”

男仆安德斯瞥着身侧的墙壁,压低声音道:“您至少也该等安寝后再……”

“今天不行,今天我有重要的事。”直接将男仆手中的盆夺走并放到地上,兰斯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安寝后就太晚了……你动作快点,我很快就回来。”

***

西塔楼内,菲丽丝还如往常一样,一边跟幽灵们聊天一边在吃着今天有些迟到的晚餐。

不料正在大讲特讲中的哈特突然噤声,侧耳听了会儿什么后立刻消失,再次从门后钻出后已经换上另一副兴奋的表情。

“是伯爵老爷来了!!”

青年幽灵激动催促道:“他还在敲门喊您呢!您快点过去看看吧!”

菲丽丝:…………

菲丽丝有些不可置信地起身打开门,这才听到走廊里确实有一点点敲门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实在太微弱,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到……如果不是哈特提醒,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外加一道门,她也许直到上床睡觉都不会发觉。

所以,这位伯爵阁下到底在搞什么?

要是她没发现,他难道还要用这种音量在这里敲一晚上的门吗?

而且他这么晚到底想干什么?之前他明明都知道以“问问题”的方式在白天正大光明地来找她了,有什么问题也该在之前问完了吧?

鉴于之前没有一次猜到过这位伯爵阁下的脑回路,菲丽丝干脆直接端起油灯走到走廊,来到那扇朝北的门前。

「…………」

「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菲丽丝半蹲下身,压低声音用罗兰语说道:「我记得您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您今晚该早点休息才对。」

她一开口,微弱的敲门和呼唤声便立刻停了。

等到话音落下又过了几息,门对面才再次传出声音。

「……我只是想跟您道个别。」另一边的青年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我这次离开也许要等到明年的哨笛之月(3月)才能回来……我已经叮嘱过卡尔总管,您如果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跟他提,还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菲丽丝稍微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好像就真是来说这些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还以为您是临走前突然想到什么问题来问我……」她举着油灯靠近木门,声音里不禁带上轻松的笑意,「感谢您的关心,伯爵阁下。不过我现在生活得很好,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东西。」

「……这……这样啊……」

一阵略显尴尬的声音过后,门后的人似乎又努力展开新话题:「我听说莫贡茨的集市有不少尼托这边没有的稀罕东西……对了,之前您不是在收集制作颜料的材料吗?也许那边也会有……」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后菲丽丝顿时冷汗都下来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能逛集市——」

话说出口,她立刻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赶紧继续压低声音快速道:「您不能因为尼托境内的疫情有所好转就懈怠,伯爵阁下!这种瘟疫的传染力很强,请您一定不要心存侥幸,绝对绝对不要让您和您身边的人直接去集市那种人流密集的地方!」

隔着门板又强调了一遍防疫的重点事项后,门后的声音似乎变得更沉默了一点。

「抱歉,刚刚是我没想到这些……请您放心,我肯定会约束其他人尽量不去那些地方……」

这次,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对方的不对劲了。

她不由抬头看看身侧的哈特,见对方穿过门再穿回来,最后也只是摇头,不禁更加疑惑了。

「…………他一直在摸胸前的圣牌,看起来好像有些失落……」

之前就先一步跑到门对面的冉娜此时飘了回来,贴到菲丽丝耳边小声道:「你说他是不是,就是单纯想跟你道个别?就像朋友之间那样,远行前都要道别,跟彼此说吾主保佑什么的……」

回想起对方说出的第一句话,菲丽丝不由面露了然,同时也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他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需要专门来道个别……可想想这位的人际关系,关系最亲近的堂弟现在还不能说话,除此之外,也许也只有她这个曾经聊过心里话,并拥有共同秘密的对象能说些道别的话了。

这么想想,确实有些可怜。

「……那就祝您这一路都能沐浴吾主的荣光,不被魔鬼侵扰,在会议结束后平安回到尼托海姆。」

兰斯骤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木门。

而还不等他再次开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道一向温和稳重的声音用一种略微凶狠的语气继续道:「尤其是那些恶魔手下的吸血虫,愿它们在靠近您的瞬间就立刻跳走或死去……」

兰斯没忍住,听到后半句后原地蹲下,笑了好久才停下。

「您也是。」他单手按住眼前的门站起身,「愿吾主时刻护佑在您身边,女士……」

——————叮!

骨碌碌————

非常突然地,一阵类似硬币滚落楼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兰斯脸上的笑顿时因这道声音凝固,只能暂时咽下还未说完的话,匆匆与门后的女士再次道别后赶紧跨着台阶跑上楼。

果然,自己的男仆安德斯正带着一种天塌了的表情守在上方的门口,看到他出现时简直激动到快哭了。

“外面……卡尔总管说突然想到些事临时找您商量,我说您还在擦身体才糊弄过去……”

兰斯点点头,赶紧带着人从内门走回自己的卧室。

路过水盆时用手蘸了些水抹到自己的脖子和额头上,又顺手拿起一条布巾,这才打开卧室连同外间的门。

“您还有什么事吗?”男人一边用布巾装模作样地擦着脸上的水,一边看向自己的城堡总管。

“…………”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阁下。”

卡尔总管的视线从伯爵整齐的领口处移开,垂眸继续道:“明年的创世节是您继任后的第一个创世节,可您不在领地内,贝尔纳主教还……大教堂内的人可能会因此推脱救济相关的事。还有创世节弥撒的问题,贝尔纳主教不在后他们难免会为谁主持弥撒发生争吵。”

一提到尼托海姆大教堂内的破事,兰斯就格外想皱眉。

“……贝尔纳主教也不是第一次不在尼托海姆过创世节,他们还能找不出一个人来主持创世节弥撒……”

话说到一半,兰斯的视线突然停到面前总管身上,像是想起什么般露出一个笑。

“要是他们来询问我的意见,就告诉他们谁能好好把尼托海姆的救济问题搞好谁就该去主持创世节弥撒。”年轻的伯爵阁下如此说道,“不然我很难想象,一个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的人要怎么做下一任尼托海姆主教。”

作者有话说:

兰斯,虽然什么都不会,但还是努力从身边人身上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