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从侍者口中得知,有位封臣在隔壁等待觐见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时,沃尔多皇帝的心中是有点不耐烦的。

对他来说,自己那么多封臣他想见谁都能随时把人叫到面前,从意图恩诺半岛来的学者可是遇而不可求的。

只是现在时间确实有些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到晚餐时间,而让自己的封臣独自等待太久确实也不太好。

于是在与两名贵客约定好今晚要共进晚餐后,他便来到隔壁房间打算见一下人,客气说几句话就尽快打发对方离开……却没想到,那位被自己晾了快两个时辰的封臣不但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自己看书看入迷了,连有人走进房间都没注意到。

沃尔多皇帝不得不承认,不管这一幕是不是装出来的,都足够引起他的注意。

如今的神圣雷慕帝国的贵族大多都延续着最传统的那套观念——即过度崇尚武力,在军事能力和家族荣誉面前,文化修养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不说别人,他的父亲的一生就遵守着这一观念,即使双眼失明也愿意为盟友走上战场,最后怀着骑士的荣耀战死在罗兰的土地上。

可就像他的老师所说,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也没有无用之物。

而人能优于野兽,成为生灵之首,绝非因为人拥有像狼一样的尖牙、或是像熊一样的利爪,而是因为拥有造物主给予的智慧。

再勇猛的骑士也无法以一敌百,可一个让对手猝不及防的战术却能在战场上让敌人损失成千上万人——从古雷慕史书上记载的战争到现在的马黎与罗兰都在反复诠释这一点,可惜帝国这边依然没有多少人真正意识到“知识”的作用。

不说别的,帝国上下大小贵族加起来,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贵族能靠自己读懂完全用通用语写的诏书,而能精通通用语、能用其读写对话的人估计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连语言这一关都过不了,更不要说研习更高深的学问。

因此,当他在自己城堡的等待室内看到一名正在看书打发时间的贵族,那简直就跟看到一只穿靴子的猫一样稀奇,让人不禁想要靠近探个究竟。

靠近后观察就更了不得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看的同时还用手指比着一行行的文字小声念诵。速度是有些慢,发音也不算太准确,但他确确实实是在读一本完全用通用语写成的书。

光是这点就比看到一只穿靴子的猫更罕见了,更不要说他读的内容还十分眼熟,疑似古雷慕学者老萨卡杜斯的著作《博物志》。

这可不是一本能被随便拿出来的书。

他之所以能拥有一本,还是因为自己的老师——克勒门斯六世教皇冕下的私人藏书室中有一本,在经过前者允许后他才通过抄录得到一份副本。

因为来之不易,少年时他经常捧着那本书翻来覆去阅读了很多次,里面的内容至今牢记在心……只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都要绞尽脑汁才能弄到的书,居然就那么轻易地被一名毫不起眼的帝国贵族拿在手里。

于是,在被对方发现自己正站在他身后偷看的事实后,沃尔多皇帝干脆也不掩饰了,将人推到一边后直接拿起那本放在窗台上的书,仔细翻看起来。

然而越是仔细看,他越觉得手里这本书熟悉中透着些古怪。

它显然删减了一些章节,又在部分章节里增加了一些用不同字体写的注释。有些注释的内容是在对原文内容的解释和扩展,而有些注释则是完全与原文表达的内容相反,有些说法甚至是沃尔多皇帝本人都没见过的。

“…………”

“这真的是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

翻看一阵后,沃尔多皇帝又将书翻到最前面的一页,发现最前面也没有书名后才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你从哪儿得到这本书的?”

“请原谅我的失礼,皇帝陛下。这是我在前任尼托伯爵夫人——佩秋拉夫人的藏书室里找到的。”兰斯暗自缓和了一下怦怦直跳的心脏,这才低头说出之前就想好的解释,“具体是不是您口中的那本书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之前翻阅时发现里面有些您也许会感兴趣的内容,这才会带过来……”

沃尔多皇帝回想了一下,之前那位叫“亨利”的青年确实曾跟自己说过,他的母亲非常喜欢收集各种书籍。

不过比起那些已死之人,他还是更好奇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推上来的“私生子伯爵”会拿出什么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顺手将手里的书递还给对方,皇帝陛下很快在对方的指引下看到一行写在空白处的注释,不由立刻皱起眉。

与《博物志》原文中所写,铅能做成祛除疤痕和抑制□□梦遗的药完全不同,写在旁边的注释则表示不管是磨成粉的铅粉还是由铅制成的容器都是有毒的。

只是这种毒与乌头那种毒不同,它不会立刻置人于死地,但会在人的体内积累,慢慢侵蚀人的精神。

服用含铅的食物或在脸上涂抹含铅的妆粉,甚至是饮用经过铅管流出的水也会让毒素进入人的体内,轻则会感到肠胃不适,时间长了还会让人精神恍惚、记忆衰退。

尤其是孩子和孕妇,长时间接触铅会导致前者智力减退、后者流产。即使是成年男性,慢性中毒也会让男人的生育力下降……

看到最后一行字时,沃尔多皇帝就真的有些无法维持住面上的淡定了。

有一瞬间,他回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他的长女玛丽一开始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一岁多时就能坐到他的腿上,复读出他念诵的诗篇片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变得越来越迟钝,最后在不到四岁的时候突然在一场大病后夭折了。

长女的死给他和第二任妻子造成了严重的打击,身体也开始变差。

即使后来两次怀孕也全都流产了,最后死在了一次流产大出血中。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意外。孩子本来就很容易夭折,他的六个兄弟姐妹中便有两人没能活过三岁,而因生产死亡的女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可现在细细想来,女儿玛丽曾经很喜欢吃甜食,尤其喜欢那些裹着铅糖糖霜的果干。而年轻的妻子爱美,为了遮掩脸上的痘痕每天都要上一层厚厚的妆……就连他自己,如今已经年过四十,先后有三任妻子,活着的子嗣却只有一个不满五岁的儿子。

如果这书上的注释是真的,如果一切都跟这所谓的“铅毒”有关,那……

“…………”

“这本书上的注释是谁写的?你又为什么会如此相信这些注释所说的内容,还将它带到这里?”

皇帝的声音完全沉下来,再次抬眼时眼中已经完全不见之前的笑意:“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尼托伯爵。”

“我用尼托家族的荣誉发誓……我确实不知道这本书的来历,皇帝陛下。但我能确定,写下这些注释的人应当不是乱写的。”

在皇帝的逼视下,年轻伯爵的声音似乎有一瞬的不稳,但他还是坚持伸手将书翻到其中一页:“我发现这本书的时候正好赶上威讷提那边传来瘟疫的消息。我当时非常恐慌,正巧发现这本书上写了不少应对瘟疫的方法,便让手下人按照这个方法去布置。感谢吾主保佑,今年尼托境内除了东南部的几个边境城镇,其他地方都没有出现疫病……”

闻言,沃尔多皇帝再次忍不住低头看了起来。

不过关于防御疫病的方法显然没有“铅毒”给他带来的冲击大。

防疫的手段大差不差都是以隔离为主。除了“疫病能通过寄生虫和血液传播”这点比较稀奇外,其他那些强制隔离措施实在太费时费力,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价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关心前面那一章……以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用意。

“……所以,你在来之前已经确认过‘铅毒’是真实存在的了?”皇帝合上书,站在窗边逆光处,笑看向对面的年轻人,“跟我说说吧,你用什么做了实验?效果如何?”

“什……不、不,我是最近一个月才慢慢读到这一章,还没做那些……”

“所以,你只是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依据的谣言,连最基本的确定都没做就将它告诉我了?”阴影中,皇帝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可我觉得这是件大事,皇帝陛下!如果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告诉更多人提早预防,也许就能救下不少人命!”兰斯慌忙解释道,“如果您能允许,等我回到尼托后会立刻去安排验证这件事的真伪。但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您能尽量让更多孩子和孕妇不要接触跟铅相关的东西……”

“你这是在叫我帮你做事?”

皇帝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道:“你是在替我作决定?”

此话一出,原本就很焦急的青年顿时更手足无措了:“吾主为我做证,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皇帝陛下——”

几乎是下一秒,金发的青年便立刻朝面前人单膝跪地。

但还不等他进一步解释,头顶已经传出一阵笑声。

“你接受授封也快一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长进?”沃尔多皇帝仰头笑了好一阵,终于拍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起来吧,兰斯。跟我说说你这一年都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