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菲丽丝猜想中的一样,卡尔总管解读“暗号”始终没有进展。

忙来忙去,这位能用一句话识破敌人伪装的总管先生也只能接受他们的这位领主确实没有别的心思。

伯爵阁下就是脑子一抽后写了十二封问候信,问候他们一群人创世节快乐。

不说其他人收到信是什么心情,只要看到卡尔吃瘪,贝尔碧娜就开心。

“我早就说了,就因为他自己是那种窝着坏心眼天天算计别人,所以才会天天怀疑别人会算计自己!”

少女模样的幽灵叉腰大笑道:“看看人家恩里克修士,收到信后就是开心。朱尼厄斯少爷身边的那个男仆也一样,看着都要感动哭了!也就他还在那里不停想这想那,结果忙来忙去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也不能怪卡尔啦,大教堂那边米特尔神父收到信后不也是召集了一群人一起分析来着……”哈特用弱弱的声线说到一半便收到了同伴的一记眼刀,闭嘴前依然嘴硬地快速说完心里话,“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伯爵老爷写问候信的举动太奇怪了,而且一写还写那么多……别说问候信,你看之前的伯爵老爷什么时候亲笔写过那么多信?”

“好啦好啦,到底是怎么回事,等他回来不就知道啦?”

眼看着这两位又要吵起来,冉娜赶紧飘到中间调节,顺便朝自己的好友眨眨眼:“反正菲丽会帮我们问明白的,对吧?”

菲丽丝:…………

对上那三双充满各种情感的眼睛,她只能举手投降,表示以后找到机会会为三人解惑。

不过那也是要等到帝国会议结束、尼托伯爵回到自己领地之后的事了。此时此刻,伯爵城堡内的生活与往常并没有太大区别。

平静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特别快。

在“问候信”的风波逐渐平息下来后又过了一个月,火炬之月(2月)即将过去时,皇帝陛下主持的帝国会议终于正式落下帷幕,离开领地三个多月的尼托伯爵阁下也得以赶在大斋期前回到自己的城堡。

听到手下的报告来到门楼处,远远看到一队士兵高举着银塔白鸦的旗帜慢慢走近,泽门爵士才感觉心中始终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松弛下来了。

只有父神知道,他在刚刚过去的那三个多月有多紧张……要是这个刚继任的伯爵阁下也跟他的父亲一样横死在外面,那整个尼托就真的要乱了。

好在吾主保佑,那种荒唐事总算没有发生第二次。

领主和扈从队全都平安无事地回来实在是个好消息,喜悦的气氛很快随着消息传遍整座城堡。

厨房里的人在第一时间忙碌起来,热腾腾的烟伴随着肉香争先恐后地涌出,端着各色餐食的仆从们都忍不住要在路上多呼吸几口,仿佛只要吸入足够的香气就能缓解口中唾液分泌的速度。

连续三个多月不是风餐露宿就是吃修道院里的清汤寡水,与伯爵阁下一起返回的扈从们几乎是从莫贡茨离开时就在期待这次大餐。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吃上这顿好的,当伯爵阁下提出众人必须在上一个路过的要塞停留观察七天、确定队伍里没人染上疫病才能回尼托海姆时,大家便没有反对。现在终于回到熟悉的城堡,士兵们顿时放飞自我,宴会厅中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了半夜才慢慢停下。

兰斯知道这些人憋了这么久,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便没有太过约束他们,只让人看着不要出现打架斗殴就行。

不过他也实在不是很适应这种太过吵闹的环境,对食物和酒也没多大的热衷。一个人静静在首位吃完晚饭便悄悄溜出宴会厅,将自己从莫贡茨带回的礼物轻轻放到堂弟朱尼的枕边,这才带着泽门爵士和卡尔总管来到自己的房间,说起这次帝国会议上的种种。

去年年初在希格堡召开的第一次帝国会议兰斯虽然没有正式参加,但多少也听说了一部分。

这次的第二次帝国会议算是对第一次会议内容的补充,而两次会议、前后调动了帝国境内近百名大小贵族聚在一起,其中心思想不过是解决一件困扰了所有帝国贵族近三百年的问题——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到底该由谁来当。

过去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规范化的流程,基本就是这片土地上哪个家族的势力最大,拉拢的贵族最多,再得到教皇的承认,就可以做“皇帝”。

而且只要前任皇帝的子孙依然足够强大,始终能得到帝国其他大贵族的承认,那就能继续做下去。

当然,这一点并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帝国历史上的几次以血缘延续的王朝通常只会延续三四代。

一个家族是否能一直保持强势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子嗣问题。

在强制的一夫一妻制度下,贵族纵然能与除妻子以外的女人生下私生子,但迫于妻族和教廷的压力,能够被真正承认、并成为继承人的少之又少。

像隔壁罗兰的帕里亚家族,王位传了十几代,总计三百多年才被旁支取代已经是相当了不得,属于大多数贵族家族都无法打破的纪录。

血缘这方面的条件本就不是很稳定,而加冕的另一个重要条件——得到教皇承认——也随着教廷搬到罗拿城彻底成为矛盾的焦点。

其实早在教廷搬走前,帝国贵族与教廷之间的矛盾就一直存在。只是眼见着如今的教廷连形式上的保持中立都做不到了,那他们当然更有理由拒绝教廷的人插手自己领地内的事务。

经历过漫长的“皇帝大赛”后,沃尔多皇帝当然了解帝国境内贵族的诉求。

而他之所以在加冕后立刻召开帝国会议,也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所有人的忧虑。

帝国人的皇帝,当然是要帝国人自己决定。

作为“雷慕人民”的皇帝,他们也要效仿古雷慕帝国的选举制,自己选出属于他们的皇帝——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拥有选票。为了避免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少数的大贵族拥有选举皇帝的权利。

当现任皇帝去世后,下任帝国皇帝则将从七个帝国大贵族家族、即七名选侯共同投票产生。

皇帝选举统一在罗兰方特举行,加冕地则定在亚奎。在此之后,成为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将不再需要得到教皇的承认。

七名选侯包括三名大主教在内的三位教会选侯,和四位身为传统贵族的世俗选侯。

其中三名教会选侯有投票权,却无被选举权。如果出现平票或因为特殊原因无法选出皇帝人选,教会选侯中的明兹大主教可以裁定皇帝的最终人选。

封臣和领主的义务是相互的。选侯们选出皇帝,皇帝也要给予其他选侯们相应的皇室职权和极高的自治权。

包括但不限于赋予选侯们在各自领地内的最高司法权、盐铁开采权、铸币权,且皇帝不能干涉选侯领地内的内政。同时为了保证选侯国内的稳定,所有选侯的领地都不可分割,严格实行长子继承制等等……

经过两次帝国会议的集体商讨后,这套皇帝选举流程逐渐变得规范且完整。

最后每一个细节都敲定好后,由皇帝陛下的文书长亲手用通用语和帕鲁本语正式写到羊皮纸上,又由七名选侯各自抄录了一份,每一份的最下方都盖有一个印有沃尔多四世皇帝陛下的肖像黄金封印。因此,这份在621年正式发布的帝国法律也被正式命名为“神圣黄金诏书”。

当菲丽丝从派勒乌索教授的复述中听完所有内容后,不禁笑出了声。

“都说沃尔多皇帝身为前教皇的学生,是教廷培养的一只好猎犬,一定能将帝国的反叛者们带回吾主的荣光下……现在好了,帝国皇帝彻底不需要教廷承认了!”

菲丽丝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往上指了指:“打入反叛者内部的‘猎犬’成了反叛者的‘头狼’,真好奇罗拿教廷那边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再给帝国皇帝来一次绝罚?他们也不是没做过,结果不还是没区别?”派勒乌索教授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况且沃尔多四世皇帝除了‘皇帝选举’这一项,依然承认教廷的权威,也没像上一个皇帝那样弄出一个‘伪教皇’,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教廷里如果有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时代的洪流汹涌而无情,就算是教廷这个“庞然大物”,有时也不得不为现状妥协。

“黄金诏书”发布后又过了两个月,就连位于大陆最西边的马黎国王都听到了这一惊世骇俗的诏书内容时,窝在罗拿城中的教皇冕下依然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对此发表看法。

教皇的沉默意味着教廷最终对这个结果表示妥协。

至少在神圣雷慕帝国境内,教权高于王权的时代彻底过去。

但部分敏感的人也能发觉到这道诏书会带来的另一个影响——当七选侯的制度彻底落实后,帝国境内所有中小贵族都将失去站在帝国会议上发声的机会。

不光是皇帝选举,关于制定新的帝国法律,包括税收和战争的决议权都将牢牢掌握在那七位选侯手里,小贵族则会被完全排除到这场游戏之外。

如此发展下去,如果一个大贵族存心想要吞并周边小贵族的土地,也跟贵族想要吞并自耕农的土地一样,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

不过对尼托伯爵领来说,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毕竟尼托位于帝国南部,距离那几个大选侯的领地都不算近,更没有接壤的地方,尼托伯爵目前还是现任皇帝的封臣,靠着皇帝这座大山总不会成为最先被开刀的目标。

然而没有外部压力,并不代表兰斯可以彻底躺平了。

当621年的大斋期正式过去,尼托和威登堡的领主同时正式向外发布了联姻声明。

威登堡侯爵的长女——威登堡的瓦伦蒂娜与尼托的朱尼厄斯定下婚约,双方交换信物,约定等到两个孩子成年后就正式举办婚礼。

与此同时,一名乔装打扮的信使也悄然来到波曼王国,向礼布斯王宫递出一封信。

负责为皇帝陛下筛选书信的书记官阿博特最先看到了信的内容,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了?”

正在翻阅书稿的沃尔多皇帝抬头看向自己的书记官,好奇道:“什么信都能把你逗笑。”

“尼托伯爵的一位封臣寄给您的信,控诉伯爵阁下多次处事不公,数次不愿履行身为领主的职责,擅自扣押吞并属于他的土地……”

书记官将手中的“控诉信”递给皇帝,脸上依然带着笑:“没想到那位‘尼托伯爵’看着单纯,也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

沃尔多皇帝接过信,一眼便扫完整封信的内容。

除了书记官说的那些,在看到信的结尾,这位控诉领主的“维讷男爵”表示自己愿意“直接向皇帝陛下效忠”时,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有越过自己领主、向领主的领主表示忠心的人,从古至今都只有一个目的——想要脱离自己原本领主的掌控,争取更多的独立性。

身为波曼的国王,帝国的皇帝,比起一个强大的封臣,沃尔多皇帝当然是更想要一堆分散且弱小的封臣,这样才更容易管控,

可这位“维讷男爵”的做法实在太粗暴了,理由看着也不是那么站得住脚……至少就沃尔多皇帝看来,那位叫“兰斯”的年轻人可不像一个会无缘无故扣押封臣土地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这位“维讷男爵”实在有些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

正常情况下,下级封臣根本没有资格向自己领主的领主表示效忠,这是帝国持续了几百年的基本秩序之一。

“维讷男爵”只用自己的“效忠”和一点点来自下博伊的情报就想让自己为他打破秩序,也着实天真得让人想要发笑。

“转告信使,土地纠纷的事我会让人查清楚,让维纳男爵不要冲动……”

沃尔多皇帝这么说着,瞥见自己刚刚正在阅读的抄本,沉默片刻后又将原本打算随便扔到一边的信交给身旁的书记官:“顺便,让人将这封信交给尼托伯爵。这是他自己封地里的事,具体怎么处置让他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