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听说卡尔总管要彻底清扫一遍西塔楼,除教授外的三名幽灵还在紧张讨论他是不是打算戳穿“伯爵老爷的小秘密”。

然而,带着这种紧绷又隐隐有点激动的情绪围观了清扫的全过程后,幽灵们惊讶发现总管先生并没有指出之前发现的任何异常,真就是纯打扫卫生。

尤其是伯爵阁下之前经常出没的四楼。里面摆设家具都没怎么动,只让人把所有房间内的灰尘彻底擦干净,挑来清理这一层的仆人也都是去年新招进城堡的新人……这么看着,反而有种在帮伯爵阁下清理痕迹的感觉。

“他当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戳穿自己主人的秘密,或者给主人找麻烦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听着其他幽灵的讨论声,正在监督自己的“抄写员”抓紧工作的派勒乌索教授无语转头道:“就算他能猜到那位伯爵阁下会半夜来找菲丽丝,不管是来干什么,哪怕真是来此发泄自己的□□,那他发现后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暗中配合。公开出来、或者让伯爵本人知道,那不但会让尼托伯爵对他生出隔阂和警惕,也会让这个‘秘密’变得不再像原来那样有价值……”

“——所以他才会让新来的仆人清理房间!”贝尔碧娜接住教授的话,恍然大悟道,“他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兰斯少爷曾经来过那里!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所以他要独享这个秘密!”

……话是这样没错,但听着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然而不等菲丽丝琢磨出那股违和感的来源,派勒乌索教授又用他那独特的念叨声催促起来:“又偷懒又偷懒!你这比蜗牛都慢的速度到底要多久才能完成一本?我都允许你一天只抄两页了,可等西塔楼收拾出来搬家又要耽误至少一天的时间,你总要把那天的工作提前做完吧?是你觉得自己在搬家的那一天还能保证抄写出两页?还是说你想要一直拖延下去?你之前对我的保证都是在哄骗我的?”

老教授源源不断的唠叨声灌进耳朵,堪比正在念诵教经的神父,顿时让菲丽丝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能咬牙切齿地做抄写工作。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有点羡慕那位伯爵阁下。

如果那位也能听懂幽灵的声音,那说不定现在被派勒乌索教授抓在这里“做苦力”的就不止她一个了——菲丽丝有些阴暗地想道。

不论如何,正在西塔楼清扫的仆人们可没想那么多。

在他们眼中,这座曾经的“夫人塔”,现在大概也只有第三层的藏书室还能跟“夫人”扯上一点关系。

能连通主楼内部通道的一二层已经完全变成仓库,收拾收拾也许能做客房。而再往上,只能从“伯爵夫人房间”进入的四五层更是因为通道被砌死,连做仓库都不方便。

也有人问过负责监督的盖伊先生,要不要干脆把之前砌死的通道打开,这样也能让这两层的房间派上些用场,尤其是可以更方便地把四层的桌椅木床搬到其他地方用,结果被对方断然拒绝了。

这么多房间这么多家具,既不住人也没有人来使用,却还要费时费力把它们清扫干净,难免有人会因此犯嘀咕。

不过由于之前一整个冬天城堡内的内务基本都由盖伊代替卡尔总管管理,眼看着这位“总管副手”已经要慢慢接过城堡总管的位置,仆人们也不敢对着那张冷脸继续问东问西,只能快速按照对方的指示,在一天内打扫好所有房间。

菲丽丝再次搬进西塔楼时,时间已经走到天树之月(5月)的月末,距离今年的降临节不到十天。

位于城堡门楼西南侧的空地被栅栏围起来,仆人们开始清理空地上的杂物,工匠们也如往年般搭建起比赛用的看台。

与此同时,一些领地在尼托海姆附近、符合今年骑士比赛参加条件的封臣们也在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来到伯爵城堡。

骑士的仆从要进入城堡当然可以脱光身子检查身上是否有黑斑,但肯定不能这么对待他们的主人。

为了保险,也是为了彼此的体面,兰斯在与泽门爵士商议后决定由自己先带着那几名率先到达的骑士出去狩猎。

这样既能合情合理地观察他们的身体状态,还能把人带到附近的庄园居住,在外面溜达一周左右再回到城堡也相当于做完隔离,更大程度上保证城堡内的人员安全。

唯一的危险之处,就是如果队伍里有人感染了瘟疫,很有可能直接传给带队的尼托伯爵本人。

对此,菲丽丝是有些担忧的,这也是她坚持搬回西塔楼的主要原因。

就算是小型的庆典比赛也会带动不少外来人员进入尼托海姆和城堡,而作为尼托的主人,伯爵本人肯定需要接待不少外面来的人。

就算这些受邀人士都来自没有发现疫情的区域,但在这个国王身上都有虱子跳蚤的时代,她实在无法保证每一个光顾伯爵阁下的跳蚤都是没有携带病毒的跳蚤……那最好是在庆典开始前,让她给对方念诵一段驱赶虫子的“祈祷词”。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当她住在主楼客房时,那位伯爵阁下连来都不会来一次,而她也不好在公开场合主动去找对方。

既然如此,那不如搬回西塔楼。按照那位伯爵阁下之前的行动来推断,只要不出意外,对方应该能在她回到西塔楼后主动找上门。

结果没出菲丽丝所料。

就在她搬进西塔楼的第四天,也是尼托伯爵即将带领到达的封臣一起出门狩猎的前一天夜晚,青年又悄咪咪地从隔壁房间进入旋转楼梯间,然后轻轻敲起三楼北侧的门。

他的行动规律实在很好掌握,都不需要幽灵们报信,吃完晚饭正在走廊里做拉伸的菲丽丝便已经听到那道轻微的敲门声,径直走了过去。

「晚上好,阁下。」她照例用罗兰语说道,「说这些也许已经有些晚了,但能看到您平安无事返回尼托海姆实在令人高兴。」

「…………」

「晚上好,女士。」

敲门声消失后,门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再次传出一阵低沉的男声:「这是我的错……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大斋期,那种时候我不好去主动打扰您,希望您不要介意……」

「您的考虑很周详,我没有因此介意。」菲丽丝笑了声,直接转移开话题,「听说今年降临节要重新举办骑士比赛,地点还在城堡外的那块空地,是吗?」

「没错,但这次的规模比较小,我们只安排了距离尼托海姆比较近的一些骑士来参加,明天我就要先带他们去狩猎一圈……」

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在其他人面前惜字如金的伯爵阁下,在跑到西塔楼昏暗的楼梯间后总是变得格外话多,短短几句就把自己未来的行程交代得一干二净。

尽管这些菲丽丝原本就知道,但听到他如此坦白、一点都没隐瞒,不免还是有些无奈。

按照之前哈特说的情报,门对面的这位今年也22岁了。

就算之前生活的环境比较单纯……好吧,那应该也称不上太单纯,只是没什么能说话的朋友。可都已经在“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待了一年多,还去参加了一次帝国会议,总该明白在跟人说话的时候不能什么都说……

「……听上去,您接下来几天都会很忙。」菲丽丝忍不住打断对面的话,稍微权衡了下对方的理解能力,用不算委婉的方式提醒道,「不过我想,您其实不需要跟我说这么多细节。作为尼托的领主,您的详细行程计划应当尽量保密,不要让太多无关人员知道会更安全……」

听到前半句话,兰斯只感觉心都凉了,连呼吸都跟着停滞。

直到他听到后半句,听出这番建议中的关心,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这点我当然明白,但您又不是其他人……」

青年蹲下身,揉搓了下额头处的短发保持冷静,缓了几口气后才再次对着面前的木门仰头笑道:「您放心,我虽然有点愚笨,也不至于分辨不出真心对我好的人。如果刚刚是其他人问,我肯定不会说那么多……」

“哎呀!!”

冉娜没忍住,直接在旁边发出一声惊呼,又很快捂住嘴。

但谁都能看到,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门和菲丽丝之间转来转去,显然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引得哈特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催她翻译。

幽灵们在旁边闹成一团,菲丽丝却难得愣住了。

理智上她能明白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可莫名地,听到这番真诚到没有一丝遮掩的坦白,她居然感到有些脸热。

这大概就是被信任的感觉吧。

能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还是以如此坦率的方式表达出来……不得不说,实在很难不让人生出愉悦。

「那是我多虑了,您有自己的考量就好。」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里不免跟着带上一丝轻快,「不过在您离开城堡前,希望您能允许我为您念诵一段祈祷词。」

***

随着降临节的临近,尼托海姆城可见地热闹起来,所有人因今年恢复的骑士比赛激动不已。

消息彻底传出去后,负责看守城门的侍卫明显感觉到最近进城的人开始增多。即使比不上瘟疫出现前,但跟去年的这个时候相比至少增加了一倍。

人多了,入城检查的时间自然就变长了,队伍里也难免会出现抱怨声。

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看向城门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负责尼托海姆城西门的守卫汉斯心中也升起一丝烦躁。

检查检查检查——那些城市委员会的人大嘴一张,最累最苦最得罪人的活计都交给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做,城内没出现疫病就都是他们的功劳,这让人去哪儿说理呢!

而且这规矩实行一年多了,他们都没看到一个瘟疫病人,也不知道天天都在这里检查个什么劲!按他的话说,在边境那边管严点就算了,有什么必要把程序弄得这么烦琐……

心中说着抱怨的话,可因为旁边就有委员会的监督员看着,守卫汉斯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按照流程对每个从检查室中出来的人进行盘问。

“你不是尼托海姆人吧?”见到一张陌生年轻面孔,守卫习惯性问道,“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来尼托海姆做什么?”

“我来自霍博特,霍博特的汉赛尔。”

黑发的少年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用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回答守卫的问题:“我家里人都死了,我来投奔我舅舅,他就在城里生活。”

听到这个与自己很相似的名字,守卫忍不住多看了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心生怜悯的同时警惕发问:“你家里人都是怎么死的?是因为瘟疫吗?我记得去年霍博特附近就闹出过瘟疫……”

“…………不是。”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父亲去年年初说是出去帮雇主工作,之后再也没回来。”少年的眼中像是闪过什么,很快回归平静,“叔叔告诉我他死在了外面,就把我赶走了。我没有办法,只能来这里投奔舅舅一家……”

看着少年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再看看他身上那已经褪色的衣服,守卫不由叹出一口气:“那你是不是也没开通行特许状?”

“……我以为那个只有朝圣才需要。”

少年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抬头道:“那个……是必须的吗?”

“也不算必需……”守卫有些烦躁地抹了把头发,“那你那个住在城里的舅舅叫什么名字?”

“他叫彼得,应该就住在城西的皮货街。”

住在皮货街的彼得可不少,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守卫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可后面排队的人群再次出现骚动,接连不断的抱怨声听着实在惹人心烦。

“想要进城就都闭嘴!敢闹事一年内都不用进城了!!”

又向前大吼两声让排队催促的人保持安静,守卫直接从做登记的文书手中取过一块薄木牌,递给少年。

“收好它。外地人进城住宿,必须出示这块木牌才会允许你入住。”守卫一边不耐烦地将人推进城,一边快速说着每天都在重复的警告,“离开城门时会有人收走木牌。要是丢了,会被当作私闯城门处理……不过你要是能在你舅舅家长期住,记得去市政厅或者行会报备一下……下一个!”

“…………”

“谢谢您,先生。”

少年捏住手中的木牌,嘴角浮现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没有管身后人是否听到自己的道谢声,他用右边的鞋尖顶了顶地面,借整理鞋子的动作抹了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这才径直朝人流最多的街巷走去。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要祈祷了哦

菲丽丝:(情绪饱满的脏话)(情绪饱满的脏话)(情绪饱满的脏话)

教授:……你收敛点,生怕人听不出来你在骂人吗?

兰斯:谢谢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