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底,城堡上下所有人都很忙。
身为站在伯爵领顶端的人,兰斯能出门去集市溜达半天算是“公权私用”,但属于他的工作并不会因此消失。
要清账,要看卷宗,要审案,还要回复来自或内或外各种大小贵族的公文,好不容易有点空闲,还要被泽门爵士拉出门狩猎……光是听幽灵们说的这些,菲丽丝就替这位伯爵阁下感到疲惫。
“以前我一直以为贵族都是那种天天睡到自然醒,顿顿山珍海味,工作全交给下面的人处理,自己只需要收钱玩乐就好……没想到还要做那么多工作。”
菲丽丝坐在壁炉旁,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微甜的蜂蜜水,叹气感慨道:“我印象里前任尼托伯爵还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忙啊?还是我记错了?”
“那还不是因为当时有佩秋拉夫人在?你以为伯爵夫人是摆设吗?”派勒乌索教授哼笑道,“他不结婚,那就活该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哦,那也确实是没办法……”
菲丽丝跟着点点头,突然猛地回头:“你不是去试探‘那位’能不能听到你们的声音吗?已经试探出结果了?”
“差不多吧,大体还是之前那样子。”老教授咋舌道,“他确实能看到我,也能听到我发出的声音,但应该还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所以,你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找他说话了?”菲丽丝好奇看向幽灵,“他有什么反应?”
说到这,派勒乌索教授的表情显然又变臭了一点:“还能是什么反应?之前不敢看我,现在私下的时候倒是敢看我了,但我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只会一脸傻笑地看我,说出的话也是所答非所问……白白浪费我那么长时间!”
老教授这么说着,又没好气地点了点桌面:“还有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两个时辰都要吃午餐了!整座城堡外加底下的尼托海姆城里的人都在忙,你也就能比刚出生的婴儿勤快一点!”
“那我该……谢谢您的赞赏?”
突然被牵连,菲丽丝只递给老头一个优雅的白眼,任凭对方吱哇乱叫也没加快速度,慢吞吞喝完自己手中的半杯蜜水才慢悠悠开始今天的工作。
别的不说,她确实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能吃饱穿暖,住在一座坚固程度位于时代巅峰的石质城堡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私密房间,连工作都没有明确的死线——不夸张地说,她觉得自己现在活得比贵族都舒服。
带着这种欢快的心情抄完今天的量,没有管教授那“再来一页”的呼喊,菲丽丝翻出自己之前制作的色粉,舀出一点红色,加入蜂蜜和树胶后研磨成糊状。
趁着颜料还是湿润的,从之前买来的带羊毛的羊皮上剪下一撮毛,捏在手里,将毛边修剪成笔刷的形状,勉强也能当临时画笔用。
就是捏着这么一撮毛给木雕上色实在很费手。时间长了指节会僵硬,连接大拇指根部的肌肉也会酸痛。
用来做简单涂色还凑合,但肯定无法画精密的插画……
可惜尼托海姆城比起阿斯卡和吕得还是太小了,没有画师,也没有与之相关的行会,她想买支笔还只能托卡尔总管的关系专门委托商队出门采购。
但拜托卡尔总管……呵呵,那位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按照他之前办事的风格,欠他人情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他强塞一份工作,采购这种事不如交给欠自己人情的盖伊去办。
不过“画笔”这种奢侈品也不是哪儿都有。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想要在这附近买到一支笔,要么往南跨越银山山脉去意图恩诺半岛上买,要么往北去之前开帝国会议的希格堡,或者其他规模较大的皇帝城市才有买到的可能。
而且越昂贵的笔销路越窄。就算明年春天南边不再出瘟疫,商队能顺利到达意图恩诺,想要买到质量好的画笔也只能靠碰运气。
菲丽丝倒是不指望能再拥有一支貂毛笔,笔本身的价格外加商队的跑腿费,还不知道要预支她多少年的薪水……还是普通一点的笔适合她。
心中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如今能用来作为白色颜料使用的只有铅白,作为给小孩玩的玩具,还是能不用就不用。
所以挑选时她就特地挑了一只颜色很浅的,这样原本该是白色的狐狸嘴和尾巴尖就可以直接做留白处理。
颜料准备完毕后,仔细将湿润的笔尖捏成尖状,一笔笔顺着木头的纹理将红色均匀涂抹到木雕上,仔细处理边缘处,等颜料完全干透后再反复重复几遍。
确定颜色已经无法继续加深,再用墨水涂黑四只脚,最后点上眼睛和鼻头——一只彩色的木雕狐狸便处理好了。
将红色的狐狸和之前试涂的红蓝色陀螺摆到一起欣赏,尽管因为原料的关系看着不是那么鲜艳,但菲丽丝觉得还是要比摊位上那些好看一些。
再过一天,确定木雕上的颜料全部干透后,她便赶早来到南塔楼,在朱尼厄斯上课前将那两个木制的小东西送过去,小少爷和天天跟在他身边的少年男仆一人一件。
收到这么一份意外的礼物,两个孩子看着都很兴奋。
尤其是朱尼厄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只木雕狐狸要比过去在集市上见到的小木雕都可爱,一拿到就舍不得放下。如果不是马术课就快开始了,他也许还要在这里把玩半天。
送出去的礼物有人喜欢,菲丽丝当然也很高兴。
但高兴之余她也没忘警告两个孩子,像这种涂过色的玩具绝对不能入口,玩完后一定要认真用肥皂洗过手才能吃饭,也不能在手脏的时候啃手指或揉眼睛……
“……我、我又不是小孩了,才不会啃手指!”朱尼厄斯难得红着脸反驳一句,又扭扭捏捏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谢谢您给我这个,女士。我很喜欢!”
“您喜欢就好。”
菲丽丝朝两个孩子笑了笑:“下次见面可能就是明年的创世节后了,祝你们创世节喜乐。”
“哎?您今年也不跟我们一起去做创世节弥撒吗?”男仆乔戈放下手中的陀螺,惊讶道,“难得伯爵阁下也在……”
“我的身份不适合和你们一起做弥撒,而且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我会在房间内为你们祈祷。”
再次委婉拒绝这份邀请,她笑着朝二人微微颔首示意,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请您等一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菲丽丝的脚步顿了顿。
转过身时,就见刚刚还站在原地的男孩又跑进自己的房间,不知翻找了些什么,很快匆匆拎着个东西跑了出来。
“这、这个……给您!”
朱尼厄斯举起一条皮绳,上面挂着一只雕刻精致、但看着质地很轻的小圆牌。
“……我记得这是您之前常戴的圣牌吧?”菲丽丝看清那圆牌上雕刻的圣像,有些哭笑不得道,“我给您礼物就是单纯在集市上碰到了,感觉很有趣才买下的,您实在不需要给什么回礼……而且您把自己的圣牌给我,您用什么?”
“我、我已经有父亲的了。”男孩提起藏在衣领内的项链,又认真将骨质的圆牌托在掌心,用手举起来,“这是我想给您的……祝您创世节喜乐,女士,愿吾主能为您赐福。”
与男孩执着的目光对视半晌,菲丽丝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份小小的礼物。
再次抬起头时,却听到男仆乔戈发出一声惊呼。
“下雪了!外面下雪了!”
少年开心道:“太好了,朱尼厄斯少爷!今天的马术课大概要取消了!”
闻言,刚刚还板着小脸的男孩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两只脑袋兴奋钻到窗边看起外面的雪。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今天雪会不会大到能出去打雪仗,菲丽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默默将这片空间留给二人。
男仆乔戈的愿望确实实现了,创世节前的这场大雪持续了三天,直到代表622年到来的钟声敲响才渐渐停下。
好在这个时候连城市里的集市都闭市了,人们从教堂回来后也能好好休息半天再出门铲雪。
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风景,菲丽丝忍不住又是一阵手痒。
手边没有毛笔,她便顺手用羽毛笔蘸墨水,将窗外的美景用速写的形式记录下来,最后习惯性在右下角写下日期……当最后的一笔落下后,她自己都跟着愣住了。
“您这是……照着窗外的风景画的吗?”
原本正和冉娜一起叽叽喳喳聊天的贝尔碧娜看到她笔下的画,抬头看看窗外又低头看看麻纸,不由捂嘴发出一声惊呼:“吾主在上,您还有这个本事呢!这上面的树跟外面的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当年菲丽可是我们缮写室画画最厉害的修女!”冉娜跟着神气地挺了挺胸脯,得意一阵后又飘到好友身边感慨道,“话说回来我都好久没看到你画画了,你平时也该多画一些的……”
这么说着,少女又像是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圈,确定派勒乌索教授现在不在,这才压低声音道:“反正教授都等了那么久了,他的书早一天完成还是晚一天完成无所谓……你偶尔放松一下心情,做做抄书以外的事也很好啊!而且太长时间不画,我都担心你会不会手生……以前克丽丝汀修女不是常说的嘛,绘画和抄书一样,都是要经常练习才不会退步的技能……”
菲丽丝定定看着面前的这张笑脸,又看看手中的风景速写,恍惚着用手指点了下右下角的日期,直到指尖被未干的墨染黑一点才缩回手。
“…………”
“你说得对。”她捻着指尖上的那点墨迹,喃喃道,“我确实应该,重新开始练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