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丽丝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曾陪伴怀孕的好友一起看过女人顺产全过程的视频……那刺激的画面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好友生孩子时她虽然不能进产房,但也是一直在外面等,足足等了十个小时才得到顺利生产的消息。

因此,在听说梅特从开指到顺利生产全程不到两个时辰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有什么了不得的?我生我家那俩小子的时候都差不多是两三个时辰就出来了。”

皮匠的妻子,也是最先发现梅特破水的格雷特夫人一边笑着一边继续缝手中的皮具:“圣母保佑她,最容易受苦的头胎没遭罪,之后再生第二胎第三胎的时候肯定比这次轻松!”

“…………”

菲丽丝觉得按照礼节,自己在此时应该笑着附和,但她最终也只是用祈祷的手势和祈祷词终结了这段对话。

其实她明白,在这个时代多生孩子才是“正常”且“保险”的。

刨除掉圣教的教义和一些道德因素,单从一名普通农民或工匠的实际角度说,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每天都在老去,多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在工作时多一个帮手。

开垦更多的地,做更多的活,就有可能赚更多的钱。生病累倒会有人能照料,在外被欺负时有人能帮衬……身处在一个规则不甚清晰、且多数情况下规则很难贯彻到底的社会里,一个人去面对外来的压力总是要比一群人一起面对更吃力。

于是,在这个不光小孩夭折率很高、成人的死亡率也不低的时代,想要让家庭变得保险,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持续不断地增加家庭的人口。

而对于封建领主们来说,每个人都是一种资源。是粮食的生产者,是兵源,是税金的来源,领地内人口变少对贵族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当然就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允许自己治下的领民去避孕。

当然,除了以上这些和圣教的教义本就不允许避孕外,还有一个客观问题——这个时代就没有真正有效的避孕措施。

后世的生理健康课已经让大多数人在青少年时就清楚知道怀孕的原理了。所有有性生殖动物的生命都是从一颗受精卵开始的,而不想怀孕,不要让精子和卵子碰到就好了。

但别说中世纪,现代的避孕套都不能百分百避免怀孕。至于那些只是口口相传、据说能避免怀孕的草药,能不能真阻止女性排卵另说,谁都无法证明其是否有副作用。

目前菲丽丝听说中最靠谱的一种避孕手段大概就是延长哺乳期了。

比如贵族女性为了能尽快怀上下一胎会将孩子交给专门喂奶的奶娘,以此尽快结束哺乳期——那反过来,想要不怀孕当然也可以延长哺乳期。

只是人类的身体实在神奇,有些身体强壮的女性生产半年就能恢复排卵,导致哺乳期意外怀孕……所以这种方法也许比用月经计算“安全期”的效果好些,但具体是否好用也实在要看运气。

归根结底,避孕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性交。

于是问题又绕回到起点,这个时代性交在道德上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孩子。而当整个社会的每一个阶层都在客观上强烈需要人口的情况下,除了以侍奉神为名脱离世俗的人,大多数人的选择便很显而易见了。

跟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妇女一样,只要丈夫没死,身体也健康,梅特是肯定会再生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而菲丽丝能做的,大概只有尽量告诉她保持卫生的重要性,祈祷那些知识能让她和她的孩子生病的概率减小一点点……

与菲丽丝的担忧不同,整个城堡工匠区都因这个新生儿的降临欢快起来。

由于这孩子出生的时间很巧,正好本周的周日就是新一年的创世节,就连卡尔总管都在听到消息后亲自来拜访了铁匠一家,并送上一袋细面粉、一小罐蜂蜜、一匹干净的亚麻布和一根用于祈福的蜂蜡蜡烛。

名字夫妻二人倒是早就想好了——亨利茨——据说是孩子的祖父生前定下的,为了纪念当年教他打铁的师父。

贝尔碧娜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沉默了许久,之后的几天里一直密切观察那孩子的情况,直到洗礼结束才改为一天去看一眼。

随着祝福的钟声再次响起,新的一年又到来了。

而就在625年刚开始的第一周,在皮匠费勒一家的努力下,菲丽丝终于重新见到了根据图纸再次复原成功的侧马鞍。

对尼托伯爵城堡内的人们来说,侧鞍实在是个新奇到不能再新奇的东西。

不但是尼托伯爵和与他关系亲近的人,听闻消息后,就连居住在东塔楼的奥汀艮男爵夫人都罕见地出现在练习场,带着自己的侄女一起来参观试骑。

作为给这副马鞍提供数据的人,菲丽丝当然也是第一个在众人面前示范如何使用它的人。

六年没骑马,她的骑术其实已经有些生疏了。好在卡尔总管为她挑选的小母马性格温顺,上马后她按照记忆将右腿勾住左前方的鞍桥,左腿踩住单镫,大致掌握平衡后便示意一旁负责牵马的男仆可以松手了,自己骑着马在已经清空的训练场内溜达起来,然后逐渐加快速度让其跑起来。

由于场地有限,小母马的速度始终不算太快,远远称不上在疾驰,但那马确确实实是跑起来了,而坐在上面的人一直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失去平衡的前兆——光是这点就足够让现场的另一位女士眼前一亮。

奥汀艮男爵夫人在丈夫未去世前也参加过狩猎会,她清楚马儿跑起来后马背会变得多颠簸。就算是长期练习骑术的女性也只能让马儿以漫步的速度往前走,最好还要有人在旁边时刻看着马,否则一旦马儿受惊疾驰起来,那处于侧坐状态的人百分百会坠马。

因此,贵族夫人们参与狩猎的方式大多只是“鹰狩”。这种狩猎方式只需要训练出一只足够优秀的鸟儿,她们本人并不需要骑快马冲进森林,整个过程相当优雅体面。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上过马的人都明白,谁会不想感受在马背上飞驰的感觉呢?

这种新马鞍似乎就是一把钥匙,能让只在梦中出现的场景成真,谁又会不为之心动呢?

“等会儿我能试试看吗?”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侄女显然也很兴奋:“您看菲拉薇娅女士坐得多稳?看着一点都不危险……”

“那套马鞍是按照菲拉薇娅女士的身高做的,你上去可能就不那么合适了。”朱尼厄斯听到这边的动静,蹭过来解释道,“光是马镫你就有可能踩不到,还有固定腿的鞍桥轮廓和位置,需要量身定制才能保证人不会摔下来……”

见未婚妻眼中的光随着自己的话音逐渐变暗,少年顿了顿,又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你要是喜欢,等彻底调整好没问题就给你做一个。只要你不要求用料,做一个的成本也不算太高……你别这样看我啊!我、我现在也没多少年例,没法给你定制太贵的,想要好点的皮料还要再攒一年……”

瓦伦蒂娜看着少年掰着手指算自己能支出多少钱的模样,憋了憋,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我才不用你的钱!”

“我的嫁妆可不少,至少定制一副马鞍不需要再等一年。”

笑着瞪了眼呆愣住的未婚夫,瓦伦蒂娜得意扬了下眉,便提起裙子朝试骑完成、正在下马的女士快步走去。

“……如果要增加舒适度可以在鞍座上选用其他材料,重要的是前鞍桥的位置需要配合腿的长度,尤其需要使用者在制作时经常来试。否则长度没卡准,腿不好发力别住鞍桥,就无法在马背上坐稳。”下马后的菲丽丝稍微擦拭了下额头上的薄汗,对尼托伯爵和站在他身后的卡尔总管简单介绍了原理后说道,“如果要把这个献给皇帝陛下,最好是将制作的工匠一起送过去,这样也能配合那边的人量身定制出最合适的马鞍。”

耐心听完,又等着站在前面的伯爵阁下说了几句恭维话,卡尔总管这才适时开口提出一个实际需要面对的问题:“请恕我失礼,女士……但刚刚您上马时,我看到您似乎在外裙下穿了一条有些特殊的裙子……”

“一条衬裙而已,只是为了能在骑马时更方便。”菲丽丝毫不客气地看向他,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穿了条中间被缝了一道的裙子有什么不妥,“骑士们骑马都会换上格外耐磨的裤子,难道女士骑马就不能多加一条适合骑马时穿的裙子吗?”

“当然可以!”

这次不等城堡总管说话,兰斯率先开口道:“就像行军打仗时要穿铠甲,都是为了实用。况且多穿一条裙子并不违反吾主的教义,没什么不合适的。”

领主已经率先将那条造型古怪的裙子定性为“裙子”,那别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将马鞍的图纸、实物,以及会制作这种马鞍的工匠一起作为礼物,打包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当然,既然要把工匠一并送给皇帝,工匠的身份也不会再是农奴。不管是为了体面还是表示对皇帝陛下的尊重,尼托伯爵都会在献礼成功的现场给予他们自由民的身份。

如果运气好,皇帝对这个礼物非常喜欢,并想要制作很多,那最先掌握这项技术的工匠很有可能会顺势成为皇帝的御用宫廷工匠。

这样大的一个馅饼从天而降,没有人会拒绝,皮匠费勒和他的妻子格雷特也不例外。

自从得到通知后二人脸上的笑就再也没落下过。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将经验教给城堡内的其他工匠,顺便再做一个做工更精致的侧鞍当作给皇帝的正式献礼。

这段时间里,兰斯已经将自己“偶然从西边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侧鞍的存在,并找人绘图并探索制作出实物”的事写信发往礼布斯,只等沃尔多皇帝收到信、双方敲定献礼日期后便能带人出发。

沃尔多皇帝收到来自尼托的信时,时间已经即将来到火炬之月(2月)。

自己的封臣来献礼当然是件好事,而且能“让女士独立且优雅骑马”的马鞍确实让他十分好奇,再加上随信送来的那幅示意图画得实在很有趣,沃尔多皇帝不由拿在手里多看了两眼。

“父亲!”

一声稚嫩的声音响起后,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桌后探出来:“您在看什么?”

“一个有趣的马鞍。”

看着还只有五岁的女儿,沃尔多皇帝笑着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并将那张画着画的皮纸给她看:“有了这个,长大后你就能自己骑马去森林了,听上去怎么样?”

“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用央求兄长带我了!”女孩开心地挥起手,“我喜欢这个,父亲!这个马鞍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就要!”

女儿欢快的声音顿时让皇帝积攒一天的疲惫清空,开心地大笑起来。

“就算现在有,也需要你长大后才能用。”沃尔多皇帝这么说着,又将画交给女儿,哄道,“去吧,这个就给你了。等尼托伯爵献礼时我会带你一起去看。”

好不容易把女儿送走,皇帝这才看向身侧的文书官,示意他可以继续念其他信件了。

可没等文书官念诵完手里的信,房门突然又被敲响。很快,他的贴身侍者带着一种慌乱中夹杂喜悦的表情走了进来。

“……这是教皇冕下给您的私人信件……”

得到主人允许,走到皇帝身侧的侍者压低声音汇报的同时递上一封信:“使者就在门外等候……需要将人请进来吗?”

“…………”

“当然。”

快速看完信中内容,沃尔多皇帝不由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快请使者进来,这么要紧的事当然要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