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两名幽灵自愿表示想要跟随自己去礼布斯,兰斯当然十分欢迎。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以此为借口约菲丽丝来到藏书室,准备跟对方说说自己走后的安排。
尽管现在外面还是天寒地冻,不适合出远门,但好在兰斯拥有的“礼物”在出门时格外实用,外加现在有幽灵跟着能探查前路的未知情况,大概率不会出太大的安全问题。
至于伯爵领内……同样因为天寒地冻道路难行,就算周边有其他势力想要入侵尼托也多半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兵。而且调集兵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从征兵到保证后勤至少要忙一个月,等一切准备停当他估计已经回来了。
另一方面,经过最近一段时间“实习”后的朱尼厄斯已经对伯爵领的内务有了一定了解,有卡尔总管在旁看着,扛一到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如果他们二人之间出现意见不统一的情况,我希望您能给出一些意见。」兰斯往门外瞥了一眼,继续用罗兰语说道,「我跟朱尼私下谈过,如果他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可以来找您商议……劳烦您费心照看他一段时间……」
其实这些两人早已通过幽灵们的传话定下了,此时又被对方提出来说了一遍,菲丽丝只觉得这位伯爵阁下大概是有些过度紧张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资格劝说对方……一想到冉娜很快要去那么一个又远又陌生的地方,她就焦虑到两天没睡好觉。
「您放心,我会尽力。」
她叹息道:「现在距离复活节还有两个月,城堡内不会有太多事……还是您出门在外比较危险,请一定注意安全。」
「我会的……」
兰斯这么说完,又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带着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女士。
注意到他的目光,不需要明说,菲丽丝已经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了。
明明距离他第一次出远门又过去好几年了,这期间他也是年年都要外出巡视自己的领地,可这个在临走前一定要讨一个“祝福”的习惯似乎一直没有改变。
「愿父神、圣母和英灵时刻护佑在您身侧,伯爵阁下。」
对着这张充满期待的脸,环绕在头顶的阴云似乎也变轻了。菲丽丝握住胸前的木质圣牌,郑重朝他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我会在这里为您祈祷,直到您安全归来。」
「我也一样,菲……女士」
赶在对面人抬眼看向自己前,兰斯率先低下头错开视线,并欲盖弥彰般同样做出祈祷的手势:「我也会时刻为您祈祷……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
时间不等人,紧急安排完城堡内的各种事宜后,尼托伯爵便带着几名骑士和二十名武装扈从携带需要献给皇帝的礼物出发了。
为了节约路上的时间,这次出行的人数不算多,只带了一架轻型马车和几匹驮骡驮马装路上需要的补给。
由于有皇帝给予的文书作证,一行人出行路上倒也算顺利。
出了尼托伯爵领的边境,一直到希格堡的几天行程中他们并没有遇到上前主动打劫的路匪,倒是顺手救了两拨正在被匪徒打劫的游商和朝圣修士,并将其中两名顺路的朝圣者安全送到了希格堡。
从这里开始,道路就变得好走很多了。
希格堡连通礼布斯的路为“帝国大道”的一部分,主路干硬平整,大概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行驶,两旁还有供行人步行行走的路肩和排水沟,保证雨天也不会让道路太过泥泞。
由于直通波曼王国的心脏,这条路常年由皇帝本人拨款维护,不管是道路质量还是路上的治安完全不是其他乡间小道能比的。
不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家小型驿站提供住宿餐饮和换马的服务,路旁时常出现路标,重要路段和城镇门口还设有专门的巡逻士兵,负责维持当地的秩序。
由于持有向皇帝献礼的准许文书,尼托伯爵的队伍在这条大道上享有免税和优先通行权,遇到皇家驿站时住宿还能减免一些草料钱。
这种全然安全的氛围让冉娜感到一阵久违的恍惚。
干净,整洁,有秩序。行走在上面的人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与同伴交谈,有人会在靠近驿站或镇子附近摆摊,还有人推着手推车向沿路的旅人们售卖食水杂货。
即使面孔不同,说出的语言不同,但有那么一瞬间,冉娜觉得罗兰境内也曾有很多这样类似的道路。
只是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记不清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久到光是意识到这一点,胸口就会传来一阵闷痛。
即使从出生开始她的名字就是“瓦蓝的冉娜”,可大概是她从未真正在瓦蓝居住过,比起想尽办法也要保住“父亲遗产”的姐姐,冉娜对那片土地并没有太多感情。
波拉萨卡也一样……虽然她在蒂威的公爵宫中居住了两年左右,但因为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姨母家,最后还与姨母一家闹得不是很愉快,她也不觉得那一个值得怀念的居所。
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注定会怀念一生、每每想起都想要回去的地方,冉娜觉得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修女院、连同周边的科冬镇就是她的“故乡”。
如果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自己认同的身份标签——像菲丽丝那样,偶尔会说自己是“梅芙拉沃州人”或者“新大陆人”——那作为一个常年在罗兰生活,被来自罗兰各地的修女们照顾长大,始终说着罗兰语的人,冉娜觉得自己也该是一个“罗兰人”。
没有人能在看到自己的故乡被毁时无动于衷。
就算当初那个劝说好友离开罗兰的是她,可每到夜深人静,冉娜还是会时常想起那里的一切。
艾琳娜修女院的修女们现在生活得如何?是否已经习惯了圣玛丽安修女院的生活?
曾经的罗兰王a丹二世已经去世,现任的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绝不会再向马黎支付一铜币的赎金……结合菲丽丝曾经的“预言”,现在的休战都是暂时的,这场在后世被称为“百年战争”的战争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战事会在什么时候再开?
到那时,马黎王是否还会像上次那般围攻吕得城?那居住在圣德纽的修女们是否还会像上次一般再次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
每每想到这些,冉娜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恨。
即使知道这场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就算这场被后世称作“百年战争”的战争真的只有一百年,那距离彻底结束还有七十二年啊!
七十二年,那片土地还要被战火反复炙烤至少七十二年才能回归平静,多少国王都活不到这么长,为什么他们开启的战争要比他们的年龄都要长?!
为什么承受那些的是自己的故乡,为什么罗兰不能跟这里一样……它们明明看上去也没有多少区别……
“……冉娜?”
就在思维往更深处滑落前,派勒乌索教授的呼唤声让她猛地回过神。
“你还好吗?”老教授关切地看向她,“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
“我没事……”冉娜努力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挤出一个笑,“我是想听听那边的商人都在说什么。他们好像是在说帕鲁本语,但我仔细听又听不太懂……”
“他们是从阿格隆来的商人,一个人在说位于北海的哥特岛被德马克的国王强占了,以后北边的海上贸易可能会受影响……另一人说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他们还有盟友……”
派勒乌索教授侧耳倾听片刻,大致翻译了一遍后又安慰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受打击的小姑娘:“你听不懂不是你的问题,帝国跟罗兰一样,南边和北边人说得像两种语言。你已经掌握了帝国南部使用的帕鲁本语,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学北边的方言就不难了,只需要记住部分发音和用词上的差别……”
临时开启的语言课说来就来,正好一旁的阿格隆商人还在说个不停,正好为教授提供了“教材”。
冉娜一开始只是拿语言做个幌子,但出于对老教授的尊重,她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听起课。慢慢地,之前浮躁的心情也随着老人的讲述声逐渐沉淀下来。
“……刚刚那句话,是在说‘他们的船会被收税’?”
得到派勒乌索教授的颔首认可,冉娜在恍惚片刻后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一个真心的笑:“我居然就这么听懂了……您可真厉害!如果没有您说明,我可能永远都抓不住其中的规律!”
“是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老教授面带满意地点点头,“语言是有规律不错,但大部分人即使知道其中的规律也无法顺利运用。就像给被巨石挡住去路的人一根棍子,有的人只会拿棍子敲打挡路的石头,有人却能用其将石头撬起,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冉娜被这番夸奖夸到害羞,嘴上谦虚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开心,脸上的笑便更明显了。
“您平时也该这样多夸奖一下菲丽的,”被夸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冉娜开始转移话题,“她肯定会高兴!”
“我的夸奖可没有廉价到只为哄人高兴。”
派勒乌索教授冷嗤一声,又摆正表情看向面前的少女。
“不管是愤怒、悲伤还是喜悦,都是身为人会产生的情绪。你不需要排斥它们,却也必须学会掌控它们,不能让它们反过来支配你。”老教授板起脸认真道,“我也曾年轻过,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但如果你想要走到更远,这就是你的必经之路。”
听到这话,冉娜哪还能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早就被老人看穿,不由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白……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这么小声说道,跟着车队向前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您这次出门会带上我,应该不光是因为我能更好地协助您……吧?”
车轮在干燥的道路上轮转,嘈杂声盖住少女的声音,马蹄带起的尘土也将远处的人影变得模糊。
就在冉娜怀疑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太小、教授根本没听见时,那道始终飘在前方的人影突然转过身。
“我记得很多年以前,你跟菲丽丝说‘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现在我要把这句话转还给你。”
“你与哈特和贝尔碧娜不同,他们即使能走出尼托,语言的壁垒也会将他们限制在一个固定的区域。你也与菲丽丝不同,她的肉|体让她注定无法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而你,冉娜,你拥有的一切能帮助你走到更远,不要随意浪费它。”
老人认真与她对视着,语速缓慢却清晰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东西才会转化为独属于‘你’的想法,我期待有一天你能走到比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