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近乎是瞬目之际,便有十数身着黑袍、手持兵刃者自草垛跃出。
来人皆以布巾蒙覆于面,并不能看清仪容,但可辨的是,其刀锋寒芒所向,俨然是段思月与谢则钦立处之地。
谢则钦的面色不尝有变,握着伞柄的指骨猛然发力,以伞盖重重向来者袭去,伞斗直插其面门,其中一人应势而倒,却又有四五人相继接了上来。
他一臂揽着段思月侧身避闪,同时朝着前来援护的随从沉声:“留活口。”
随从们齐口应下,尽管额发、衣袍俱湿,却仍有如屏扇一般分立于二人身前,位置颇有章法,若说是井然列阵也不为过。
“还好吗?”
他看向身后,却见罩在她发顶的半面伞纸已有裂痕,想是适才抵御袭击时所致。于是便将之转向自己一侧,目光关切的望下去,停在她微湿的青鬓上。
她本就伤势未愈,尚且抱恙着,若是再淋了雨,染上风寒之症,怕是又要误了身子了。
他以伞御敌乃是情势所迫,况且她向来不矜细节,并不在意因此淋湿了鬓发、衣襟,反而觉得有些羞愧。
“不妨事,只可惜我尚未病愈,没有挽弓的力气,怕是要带累你了。”
雨脚如麻,却无刀兵声更乱人心魄。
她转过视线,凝视着面前锋刃交迭的情形,似是若有所思——自沿颈刺来的短匕,再到跃现出的伏兵,莫不是为她而来。
这群人一招一式极其凌厉,比及擒俘,更似格杀。
若是乌蛮之人,所谋应只是生俘公主,用以威挟南王,然而面前这一队刺客,下手全无半分客气,像是恨不得将她陷之死地一般。
谢则钦并未察觉她的眸光所至,只是松泛一笑。
“若是连姑娘也回护不当,那在下岂非……”
不等他续上话音,段思月已抬起头,迎上他游移不定的视线:“岂非枉为一昂藏七尺,且孔武有力的如戟须眉了?”
他竟是难得地不曾面红,也不曾耳热,反而是顺着她的调笑声揶揄过去。
“昂藏七尺、孔武有力、须眉如戟——嗯,段姑娘这几个成语用得极好,想必修习汉学之时,你的汉傅定对你很是青眼有加罢?”
段思月唇角微抬,余目匆匆一瞥,正要答复时,却见茶棚之下,祯姬的右侧上臂已被血色浸透,却仍紧紧咬住齿关,以左手持刀对敌。
未露的笑意顷刻便凝滞在脸上。
“祯姬!”
谢则钦为她此声所惊,连忙转过头,看她疾足倍道的冲向雨中,心下随之一紧,迈着健步追了上去。
正是此刻,一截淬利的蛮刀陡然向她劈来。
段思月不假思索,当即抽松缚裙绦带,几个腕花将之绕在手心,在兵锋落下前,握住了那截雪亮的刀刃。
持刀的刺客乘势下压,寒光照眼间,她看清了她的身法,还有——她的一双眼。
谢则钦收起伞盖,扬腕挑开那截蛮刀,来不及向段思月嘘问,那人便左手持刀,再次劈了过来。
她定定望着那笠下的一双眼,眸中情绪流转,有不解,也有不甘,却仍屏气吞声地咬紧牙关,踉跄着奔至茶棚下,随手在地上拾落一把长刀,挡在了祯姬身前。
而祯姬似已力竭,双膝陡然疲软,一瞬栽了下去。
段思月用力阖了一下眼睛,尽身气劲运集在掌心之上,她掷出长刀,钉进迎面刺客的右胸之中,随即展臂接住了祯姬。
她惶然垂首,紧紧按住祯姬右臂间的汨汨血流。
“祯姬,祯姬……对不起,对不起……”
祯姬颤着睫羽,看向目露泫然的公主,随即觉得面上一凉——原是她的眼泪,原来公主的眼泪,这样冷。
那她呢?也会觉得冷吗?
那日她与阿岱以剑换剑,被高领主抱回,命大奚婆医救时不曾落泪,后来患处疼痛难忍时,虽满面委屈着,却亦不曾落泪。
如今……竟为自己落泪了。
“公主别哭…祯姬不痛……”
段思月连连摇头,眼泪摇落,坠在祯姬被雨水浸湿的鬓发间。
“怎么会不痛呢?”
她知晓锋刃刺进皮肉筋骨间的痛,知晓血水流溢时四肢百骸的冷。
也知晓……她此刻定然怕极了。
“公主,有一件事…祯姬一直没有跟您讲过……”
祯姬的声音颤巍巍的,仿佛一片柳叶,不知何时就会被摇摇吹落,坠下枝头。
“等咱们到了莒阳,你再和我说好不好?你看,你看这里……”段思月哽咽着,“你看这里…兵荒马乱的,哪里是个说话的地方呢?”
她分明是在安慰她,分明是要让她撑住。
“不好……不说我怕,再也来不及了……”
段思月眼眶骤然浮红,鼻翼翕动起来,她按在祯姬伤口上的手掌愈发用力,却止不住溢出的新雪,赤红色的血液漫进指缝——是热的,是祯姬的温度。
祯姬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说到那个名字时,却是异常的清晰。
“其实我…还挺喜欢……挺喜欢易昶世子的……”
她不忍听下去,只得用肩膀去擦拭腮边清泪,两片檀唇嗫嚅着,声线沉沉哑哑:“傻瓜,我本也是想将你许给阿兴的,待你好起来,我就向父王请旨,好不好?”
祯姬轻轻摇头:“可我……我比世子长了…好多岁……”
她极力扬起唇角,却实在并不好看。
“哪有好多岁,也就四岁,况且我是他姐姐,他敢不听我的?”
听她这样说,祯姬终于一笑:“好…那我就……”
话音走至半途,便猝然停了下来,段思月眸光惊落,抽噎声愈显怆然。
“祯姬,你别吓我,你醒醒……别睡着好不好?”
“你不是喜欢阿兴吗?你还要亲口告诉他呢……”
“我求求你了……祯姬……”
郑平刚解决完茶棚下那几个刺客,听到这般沉痛的抽泣声,不免回过身。
他拧着眉头走了过去,展指探向祯姬的鼻息之下。
然后——那两节指关便叩在了段思月的门额上。
“……她这是失血过多,昏倒了,你且先省点力气,留着六十年后再哭吧。”
段思月愕然抬头,心下一根近乎崩断的弦线却在此刻重新接回,她蓦地松了口气,却因重负一朝释下,险些仰倒下去。
“倒是你,再按下去,她这条胳膊非得错位不可。”
听郑平这般说,她慌忙撤开手,将祯姬平放在地上:“你…你也不早说……”
他看着满面热泪的公主,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我怎么知道?我一回头就看到你抱着她在这里哭。”
郑平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素色瓷瓶,将金疮药撒在祯姬的伤口处,不消多时,血便止住了。
她定了定心神,拭去悬在脸上的泪,顺势觑向雨幕之中。
除了地上多了几个黑衣伏影,与刚才便无其他分别——只是那手持蛮刀的女子在谢则钦手下愈落下风,眼看着伞斗便要击中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的瞬息,她猛地开口。
“别杀她!”
大雨未歇,势如霶霈,连绵雨水自谢则钦睫上滚落,他循声望过去,持伞的动作显然有一息犹疑。
段思月声音笃定:“千万不要杀她。”
正当郑平以为她又是脑子一热,逞起那怵惕恻隐的菩萨心肠时,却见那女子再度持刀,朝着谢则钦劈砍而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