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疾驰一日,又于吕合驿遇雨逢袭,几经辗转,已是疲顿之至。等谢则钦将掌心刃伤包紮妥当,又商议了几句启程事宜,段思月便倚着祯姬,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平旦,寮下篝火烧残,黑里花白的炭烬堆在一旁,还发冒着几缕烟气——想是刚刚燃尽。

段思月被初升的日影照醒,见身上这件玄色氅衣裳上头又叠覆了一件鹤羽裘。

她一眼认出,是当著峡内谢则钦着过的那件。

这披裘昨日堆在行李中,又被雨水淋过,现下虽已烘干水汽,不免仍有些潮意,味道不大好闻,却足以抵御夜风之寒。

再抬眼,只见鹤羽裘的主人正站在蓬寮外,与郑平面面相觑着,像是在商谈什么要事。

她将鹤裘领沿处的带子系紧,蹑手蹑脚套好外裳,又整了整衣,确悉别无不妥后,才往二人立足之地迈去。

“大家或伤或疲,恐怕不宜催程。今日不如放慢些步速?此距段家坝已近,待得日入时分,总是能达坝下的。”

说着,她便褪下肩覆的鹤裘与外氅,递还给谢则钦。

他伸手接过,下颌一点附会道:“也好。”

如此,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复又动身,向段家坝方向而进。

紧赶慢赶,至日影渐西,终是抵至段家坝上,碍着时辰已晚,众人便在段家坝暂歇一夜,翌日天未放亮,便又催蹄启程。

自段家坝西行,沿经白岩、赵赕,至龙尾关时已是两日后的申时。

南国惯以风花雪月四景驰名寰中,龙尾关位于苍洱之间,其关隘依山而筑,西扼苍山,东临洱水,风势终年不息,是故以“下关风”名为著。

“过了此关,再行三十里,便是莒阳了。”

段思月勒马回顾:“当下正是赏风的时节,可惜此番行程太紧,不好引你们游赏一番。”

终风拂过,吹得人灵台清明,神思旷然。

谢则钦颔首:“人道是‘追风蹑月’,现下身临此处,倒是颇有所感。”

话音中别无憾意,反而透着轻松与畅惬。

段思月摇头:“蹑月要去洱海,那处的月色才是最秀最胜。”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无可辩驳。

谢则钦低声一叹,声音沉在风中,他既觉纳闷,又有几分无奈。

——端端一个慧黠颖悟的女子,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稚拙起来?

也对,若非如此,岂不是当真给那高成桓筑上一处近水楼台了?

龙尾关下,风浮影动,猎猎声未已,恰好盖过了他频频驿动的心鼓。

一下、两下,直至与马匹的掌铁声重合。

驱驰过关,沿洱东一路北行,不过三十里路程,待半天日影渐渐坠入苍山,莒阳城的轮廓便可见于暮色之中。

南国奉浮屠法为国教,有妙香佛国之名。初初踏涉其都城莒阳,便已可见一斑:各式佛塔次第筑于街衢、房舍之后,与连绵山脊相掩映,一眼望去,可谓是势极雄丽,气象恢宏,莫不令人盛叹。

段思月松缰缓步,引着马队徐徐向前,行至道中,却闻身后蹄声渐息,不免回目一瞥。

“怎么了?”

谢则钦驱马踱近。

“姑娘若要入王城,我等不便随之,是以郑公打算先率马队下榻于蒙府。”

蒙府,原真是那个蒙和普的宅邸,原来他并未托词,而是真与蒙氏有旧。

她想着,不由得眸光微滞:“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分别了么?”

谢则钦沉吟片刻,到底有些踟蹰,却是郑平咳了两声,提醒他莫要忘了正经事。

他听出郑公以为,尽管有些犹疑,却仍旧定了定神,姿态放得恭敬。

“在下有一要事,需得面见南王,不知可否请姑娘代为引荐?”

这声求请来得有些莫名,很难不令人心生置喙。

可她却想起彼时他曾说过的那句话——

“人皆有隐衷,纵是在下亦不曾余外,是以不会因此而责难姑娘。”

他既未芥蒂她埋名之事,她又何必多作追诘?

也罢。

“今日天色已晚,确是多有不便,若阿爹明日得空,我会遣人到蒙府宣你觐见。”

声音落下,她便携着祯姬勒转马头,竟是连问候也省得了。

谢则钦忽然有些在意。

“段姑娘……等等。”

她不曾回身,只是轻掷一声:“怎么了?”

“你……要回宫了?”

她的背影被斜晖拉得颀长,残日余照粼粼,映在周身,本该是热闹的,不知为何,看上去竟有些清寂。

“我要先去崇圣寺还剑,毕竟……到底是我私窃了金犀剑在先,也不知六铉大师有没有发现……”

谢则钦收拢指关,将缰绳握得更紧,近乎是下意识的催马追了上去:“我……在下甚是仰慕崇圣寺佛名,苦于未曾亲见,不如…不如就……”

郑平两眼翻白,嘴角险些撇到下颌骨去,奈何这“搔首踟蹰”之人偏是他家公子呢?

他哪里敢不给他台阶下?

他一手扶着额角,一壁对着身前女子嚷道:“不如就让我家公子同去吧,若是拜不着佛,他这一宿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

段思月仍背着身,虽没有应下,但身子却在轻轻颤抖着——显然已是忍俊不禁。

祯姬自幼便跟随在她身侧,这时看出端倪,自是大有成全之意。

“我先行回宫打点一番,便烦劳谢公子随扈于公主左右罢。”

谢则钦尚在揣摩她的意道,并不敢妄动,唯独一张清峻的面上蒸着不甚自在的薄红,眸光微微侧着,只怕遗漏了什么。

也罢。

她直起颈项,但以余眄视他。

“还不走么?”

他一怔。

正适晚食之时,城内房舍瓦甍上炊烟蒸腾,银灰色的烟气袅袅不绝。

而她的声音比烟缕还要轻盈,落在风里,落在他耳中,仿佛一石投入静水,在平如镜鉴的波面上翻起粼粼碧潋。

他不敢延宕,再度攥紧了掌中缰绳,顷刻追了上去。

暮霭愈沉,最后一缕天光业已远远遁去,周遭渐渐静了下来,唯余马掌叩在青砖板石上的响声。

嗒嗒、嗒嗒——

马蹄向城北而骋,身后市巷间的灯火次第亮起,眼前物色却愈发晦暗,直至一座巍峨而峙的佛塔渐现于夜雾之中。

二人逐着紫铜鎏金的塔刹驱驰,不消多时,便立马于崇圣寺外。

想是天光已晚,早过了接迎香客的时辰,宝刹山门正闭,唯见寺内殿庑中灯烛炳照,仍有赞呗传渡。

谢则钦挈辔收缰,向她征问:“今日可还能进得寺中?”

段思月一跃下马,自鞍侧取下金犀剑,将剑带负在背上。

“自然能。”

她动作熟稔地系马打络,随后几步行至寺墙根下,蛴颈抬起,对着朱漆垣壁端详起来。

“姑娘这是……”语端未竟,他便已然明晰了她的意图。

段思月摩挲着墙垣,像是在试探哪处砖缝更为趁手。

“路嘛,不见得非要坦缓平砥,此处虽有些陡立,但却是少有人往的蹊径。”

确是少有人往,毕竟常人谒寺礼佛,莫不是谦卑恭祗,以示竭诚,纵然是三跪九叩,匍匐膝行亦不足为怪,又岂会走壁攀缘,冒渎浮屠之威?

谢则钦面色微变,下意识环伺周遭——夜阑宵深,近旁无人,惟闻梵音佛号,以证清净。

“这,这怕是于礼不合……”

她回头一睐,满是义正言辞:“翻个墙违了什么礼数?难不成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翻过墙么?”

这话却将他问得一愣。

谢则钦受圣训于微,循先贤之德履,识典常之大体,十余载如一日,未尝荒诞有违,自是守道端方,秉正亮直。

尤其及冠之后,更知晓何谓如履薄冰,便不曾稍慢半分。

而如今……却要做个翻墙入寺的梁上君子?

他抬头,看向正挽着袖子,准备向上攀缘的女子,不免低声叹息。

那些所谓的“规矩”,在她这里便如废纸一段,他又何必时时刻刻惦念不放?

“你若不进,便在寺外候着。”段思月踏上墙根,作势便要往上攀,“只是回去见了郑公,莫说我不曾践诺,未带你瞻仰崇圣……”

话还未完,却见他已站至身侧。

“在下随姑娘进去便是。”

虽说面上局促,大有强自镇定之态,但很有进益,起码未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所束,不算朽木,可堪雕矣。

段思月想着,一时面露嫣然。

“那你可要跟好了,当心踩空。”

她足端一点,轻盈攀住垣缝,动作却是十足利落,不曾拖泥带水,活像一只灵巧的狸奴。

谢则钦在旁看得心惊,正欲开口提醒她留意足下,却见她已然稳稳地坐在了墙头,一双嫮目低低觑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循着她适才的动作登了上去。

这辈子,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越过寺垣,金辉碧映的各色宝殿便皆映目。

比及中原之地僧院的简素,南国国寺的治造可谓是极尽焕然——贴金法杵、白玉阶石,确乎不惭其国崇佛之名。

段思月轻车熟路,引着谢则钦绕开巡弋的僧弥,直至止步在千寻塔下,才抬手解下背上的金犀剑。

“此剑本是置于十六层塔顶,一番上下,大概要不了半个时辰,你且在这里等我片刻。”

谢则钦颔首应下,看着转过身去,携剑入塔。

塔外甚是阒静,人烟杳无,他端详着周遭风物,百无聊赖间,便思量起明日觐见南王之事。

文牒、诏谕皆被郑公带至蒙府,无足赘述,尚且无从揣摩的,不过是天保帝的态度。

如今南国扰攘,既遭滇东内乱,亦逢西蕃外伺,如此境况,并非没有推诿的可能。

但又闻南王向来崇仰中原圣化,未必无有来附之心……

思虑正酣之时,未想腰侧蓦地酸麻起来——似被钝物击中。

谢则钦陡然回神。

低头细觑,只见一粒石子落在脚边,正在骨碌碌地滚动着,他骤然警觉起来,目光惕惕扫向塔周暗处,却未现人影。

狐疑之时,又一枚落石击中他的肘弯。

这下当真令他吃痛起来。

若说一下是戏弄,那么两下便是挑衅。

他面上一沉,急转着视线,看向石子掷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