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请保持沉默

作者:春风遥

蝶妖虔诚作祈祷状的时候,日光透过翅膀反射,整个躯干看上去都在发光。

它居然赌出了神圣感!

作为拉蝶下水的引路人,楚荆溪听对方从小赌提到大赌,甚至还突发奇想,要开辟一条前无古人的新道途。

“大道三千,为什么不能有一个狂赌之道?修行本来就是一场赌博。”

楚荆溪不断微笑颔首,看似赞同,私下疯狂给楚粟叶他们发消息:以后家族里的未成年仙童,全部禁止靠近蝶妖。

蝶妖还在激动侃侃而谈,远处论道台的方向忽而有仙乐奏鸣。

楚家专门邀来的音修正共谱一曲。战时凤音谷一些被调离去其他镇守点支援的幸存者,此刻演奏的曲目实际是一门治愈术,可以蕴养修士元神。

更有家族长老同时施展术法,以灵液积聚成云,上升腾空。

连风的方向强度都被长老们固定,以一种刚刚好的力度,随着乐律轻拂,带给人极致的享受。

庆功宴要开始了!

四周传送阵不断亮起,众人几乎是第一时间一拥而上。

楚荆溪和晏子瞻算是第一批进行传送的。但当他们抵达论道台,原本可容纳数十万人的地方,早已人山人海。

在这里,楚荆溪看到不少熟人,不时点头客套。期间瞥见家族大比的竞争对手,小豆丁面对这么大的热闹,被大人领着看上去没有什么兴奋,甚至有几分黯然。

楚荆溪随口打听了下。

“楚冥亲人战死了。”昔日一些和楚荆溪在大家族大比打过照面的家长,有些也死在了战争中。

短短数月,不少人的世界已经是天翻地覆。

楚荆溪闻言沉默一瞬,准备和晏子瞻朝那里走去,不过还有人比他快一步。

一位路过长老拍了拍小孩肩膀,不知道说了什么,不少孩子也围过来,大家七嘴八舌的,先前的落寞被热闹冲散。

周围那些落座的人,大家情绪几乎是一样的,聊天中总是会难免提到某位故人,后知后觉人已不在的事实,不免伤感。但敛了敛情绪后,众人又开始畅聊期待未来。

数百年的外患一朝解除,天地秩序重新恢复,连不久前无法突破境界的恐慌,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谁能想到,还有这拨云见日的一天。”

修士的韧性超乎想象,众人逐渐真正投入进盛大的庆功宴。

他们提前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时能听见朗笑声。

楚荆溪正要随意择一处坐下,晏子瞻微微拉住他,摇头,看向一处。

楚荆溪愣住:“你让我去坐前排?”

那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晏子瞻平静道:“以你在战时的表现,不坐那里才容易招来非议。”

强调地位,增强话语权并无坏处。

楚荆溪想了想,好像有几分道理,刚刚仙盟还有些仙葩有意无意地暗示他日后想不想当长老,或者做什么少族长。

他要再坐在犄角旮旯里,指不定被人脑补战后边缘化,由此大做文章。

前排以东道主为主,楚家设宴开席,坐得大部分是楚家人,晏子瞻当下自是要去往师门那里。太清门不喜热闹,主动要求靠后,太清门掌教更是直接坐镇界域处理战后事宜,尚未回来。

一前一后,两人短暂隔开不小的距离。

各自陆续入座,不远处有长老主动朝一个方向迎去,一些大能者也陆续起身,显然是有大人物来了。

作为楚家地位最高之人,楚家老祖只是简单冲众人颔首示意,倒是迎面走来的仙盟盟主,站在升龙柱上,笑容如沐春风。

“各位道友,我来简单讲两句。”

转眼间,仙盟盟主简单讲了半个时辰。

他一边讲,时不时还会眼神互动一下,几次看向近处的楚荆溪:“彼时战场因为傀儡万分凶险……”

楚荆溪就像在听课的学生,时不时就颔首一二,表示自己有在听。

又是半个时辰,仙盟盟主还在讲。

楚荆溪不敢想象晏子瞻独自在后面过的多自在,有点‘好事’全让给自己了。

后排,晏子瞻远远望着被迫坐得和小树苗似的身影,面色紧绷。

旁边同门都因为庆幸没了日常的严肃,低声交流:“哈哈,幸好我们没坐前面。”

别说他们,楚粟叶等核心楚家子弟早早占领一些偏门的位置:“楚荆溪哪里想不开,要坐那么前?”

晏子瞻:“……”

回顾过去,聚焦现在,仙盟盟主演讲结束的一刻,掌声雷动,每一个鼓掌的人都是发自内心。

楚家族长紧随其后上去,他主要负责褒奖战功,楚荆溪再度首当其冲。

“……”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总是他??

一边听着,楚荆溪一边高度警惕,偏偏不好彻底神游其外。战后都是最松懈的时候,万一还有个隐藏boss没打怎么办?

这并非被害妄想,系统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下达过主线任务。

一声冷笑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不存在主线任务。】

楚荆溪这个天生的怀疑者又开始琢磨了。

【以支线任务下发,是因为主线任务完不成你就死了。】

支线任务看似每次要死要活的,实际有回旋的余地。

楚荆溪挑眉,真相原来是这样吗?

系统果然也是玩文字游戏的一把好手。

“不然还是下一个吧。”楚荆溪给它出谋划策:“比如请你一定要过得幸福,再给个任务奖励。”

【……】这种话你都能说得出口?

待真正庆功宴开始,早已月上柳梢,星辰浩瀚。

晏子瞻第一时间来到楚荆溪身侧,后者语气透着一股凉:“我猜全场就我一个人全程认真听完了。”

晏子瞻表示自己也在听。

楚荆溪:“仙盟盟主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空气安静了。

楚荆溪呵了下,讲了几个时辰你连人穿什么都不知道 ,居然说听了?

沉默须臾,晏子瞻缓缓道:“你昨日穿得是一件青绿色长衫,左袖有云纹,前日一袭雾白,你的眼睛衬得那衣服很好看,战时你偏爱黑衣,唯有初七那日着紫袍……”

答非所问,但答案正确。

楚荆溪眉梢轻扬,算他过关。

刚从台上下来,路过的楚家族长刚好听到一切,确定太清门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不解风情。

过去装的真好。

随意一句低喃传到楚荆溪耳中,瞧见是族长,他略作迟疑,后者一眼看破这是有话想问,主动朝这边走了两步。

在楚荆溪取出东西前,族长已经开口:“想询问你父母最后留下的贝壳用处?”

楚荆溪愣了下,晏子瞻目光也有所变化,果然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拿百倍镜看他们。

“那也是同行贝的一种,一定距离内可以感知彼此方位。”族长看着楚荆溪掌心的贝壳:“里面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仔细掂量了下后,他缓缓道:“下了禁制,一年半载应该能自动解除,届时用血液激活。”

楚荆溪闻言还想再说什么,但这会儿喧闹的声音到处都是,远处灵竹不断招呼着他们饮酒,“快来啊,趁凉喝!”

楚家族长:“这样的场合不多见,去玩吧。”

两人一过去直接被团团围住。

楚荆溪对酒不感兴趣,再好的酒,他都尝不出有什么特别,不过今天倒是多喝了两杯。

不知哪个家族子弟喊了句:“让话事人讲两句。”

“诸位,庆胜利。”楚荆溪直接举杯。

众人大笑,杯碟碰撞的脆响不断,灯笼自动漂浮上空,一时间空气似乎都在震动。

烈焰酒自动蒸腾出氤氲红雾,楚荆溪浅抿一口,手指在杯盏边缘摩挲,不断含笑和过来打招呼的人交流。

期间偶尔会问晏子瞻‘你觉得呢’这种随意的问话,把他拉入每一个话题当中。

晏子瞻点头,视线全然被此刻如日月般明亮的人吸引。

这种片刻不移的注视,楚荆溪透过杯中酒影瞧得一清二楚。

他目光一动,非但没选择拆穿,反而说话时,故意仰着些下巴凑近。

望着那不断说话的唇瓣,晏子瞻一时间喉头微紧。

酒过三巡,在场修士论道谈笑,楚荆溪去到一旁慢悠悠续杯。瞄见从后面靠近的身影,楚荆溪转身,几乎撞到结实紧绷的身躯上。

他目有惊讶:“怎么了?”

晏子瞻只是下意识跟着走过来,面对疑问的视线,他一时哑然。

过了片刻,才说出一句:“今天十五,要去看看月亮吗?”

楚荆溪想了想,放下酒杯笑道:“好啊。”

两人无声无息穿过无数道身影,走出这片喧嚣。

祈兆鸮想追着楚荆溪的气息一块过去。一片竹叶卷住它,灵竹拦住起飞的小鸟后,继续认真喝酒。

另有大能者扫见他们结伴离开,佯装没看见。

论道台附近到处都是仙峰玉池,烈焰酒醉不了仙人,醉楚荆溪这个境界绰绰有余。见他懒得走路,晏子瞻直接御剑飞往云端,驱散积云,分出完美的赏月地。

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对修士并不适用。越高,他们越有安全感。楚荆溪看似醉了,坐在剑身上时,手指却有意无意轻搭在晏子瞻的手腕上,清晰感知着每一次脉搏的加速。

心跳的很快。

楚荆溪喜欢别人的心脏完全因为自己而跳动。

一下,两下,他甚至在细数。

砰!

不是心跳,楚荆溪抬眼看去,先前经过的一处无人地不知何时开始自动燃放烟花。修真界的烟花异象拉满,几乎绽放出一条银河横穿他们身前。

“这是?”

晏子瞻低声解释仙盟盟主讲座时,他短暂离席出来准备好的,算作赔礼。

银河烟花只是点缀,一缕缕光亮窜上天,哑炮般没有声音,直至升到一定高度,瞬间绽放出枯木逢春的奇景。

楚荆溪不禁评价:“比无量鬼帝骨灰放得那次好看多了。”

随意的一句话,两人几乎同时想起那一次被打断的亲密接触。他们看向彼此,本意是想笑那次的乌龙,只是目光才对上,空气毫无预兆地开始升温。

往日那些未待完续,在尘埃落定时,渐渐如同桌前美酒,引人无限贪杯。

不知道是谁先低的头,唇齿相依,一切发生的很自然。

酒水带着些果香,交织着比茉莉花还清淡的气息。明明喝酒的人是楚荆溪,反而给晏子瞻添了三分醉意。

云端之上,领域覆盖周围,晏子瞻的本命剑还在不断变大,一直到可以完全容纳下两个人。

楚荆溪的面板暂时黑屏,系统暂离前,还不忘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加强了一下周围领域覆盖力。

剑身稳稳相托,剑光穿过云层,楚荆溪抬眸可见整片月光,也可以看到抱着自己的人。

“我们……”

一路走来,似乎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得到。楚荆溪忽而轻声问:“会一起走到轮回的终点,对么?”

灵魂契约带来另一种颤栗,温热的躯体互相依存,晏子瞻于耳畔许下了某种承诺。

楚荆溪没有听清,但从对方的脉搏和心跳中,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

清风平等地掠过每一处。

云端上风和呼吸一起纠缠,远处论道台内依旧酒酣人未散,千万里外的界壁正在撤离驻守修士,只留下少量巡防轮值,往后此地再也不需要前仆后继,无数人浴血死守。

下界王朝百姓住在新建的房屋中,勾勒着未来蓝图。酒楼内,说书人早早编好跌宕起伏的故事,只听他醒木一拍,看着满堂客声音渐高:

“有道是——

前路浩荡,万物轮转,又是一个新人间。”

作者有话说: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