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何原本是对他人的视线并不敏感的人。
他平常出门从不缺少别人的注视。
一个人在看时会回视, 大多数人在看时则视为寻常。
明明隔得这么远,在场有那么多人,宋溪何却莫名觉得, 艾德里安在看着他。
空气似乎瞬间粘稠起来,他的后颈突然发热, 像是有人用粗粝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他的肌肤,他不由得脊背挺直, 一丝战栗攀上脊椎, 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于淼在旁边轻声说:“这么帅,我们的皇储都被比下去了。”
宋溪何没有出声,于淼侧头看了一眼,发现宋溪何抿着唇, 好像有点……紧张?
这可稀奇了, 于淼一度以为宋溪何没有紧张 这种情绪。
于淼伸手碰碰宋溪何的肩, 宋溪何肩膀猛地一抽, 像是才从什么浓烈的桎梏里脱出, 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人太多,喘不上来气了?”于淼担心问。
宋溪何垂下眼睫, 避开了那似乎如影随形的视线, 摇了摇头。
“……好像要被吃掉了。”
于淼:“嗯?”
宋溪何抬起头, 冲于淼笑了笑, 小声说:“艾德里安皇子好有气势哦。”
宋溪何当初在天狩宫被花粉迷了眼, 就是受到这位艾德里安皇子的帮助,擦掉了花粉,抱着回到会场。
那时候看不见,宋溪何只觉得艾德里安非常和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没想到真实形貌是这个样子。
宋溪何低下头, 双手捂住脸。
肚子里像有蝴蝶翅膀在擦挠。
等到艾德里安转过身,同样与奥古斯都一样去念宣誓词时,宋溪何才抬起了头。
那笼罩在身上如网一般的视线散去,宋溪何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心想……是不是早上吃的早餐太多,有点烧心了呢?
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些症状。
宋溪何自以为弄清楚了缘由,这才放松下来。
然后周围的人群就开始动了。
接下来有开幕表演,他们这些参赛者则要去做参赛准备。
“走走,下午就要进行生存赛了,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吧。”于淼拉着宋溪何往外走。
宋溪何:?
一点也没听到。
幸好于淼又自己打开光屏看了发来的名单和各类注意事项,宋溪何才有样学样地打开看了看。
嗯,他下午两点会跟着凌鹤迟,令澍,贺有乔一起组队,开始四天四夜的生存赛挑战。
这个他是早就知道的。
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宋溪何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做的所有流程。
进林子,听指挥,扎营地,找食物做饭,治疗伤者,看守营地。
在比赛中,要么本队主力全被做掉,要么本队主力得以保全,一直茍活到最后。
期间宋溪何就把自己当做一个压住营地的石头,等待伙伴归来就行。
注意事项则浮现着要穿的衣物,快包裹到下巴的黑色紧身内衬加战术外套,下装也是同款战术长裤,要求佩戴代表生命体征的仪器,以及各色功能包等等。
宋溪何边看边离开竞技场,浑然不知镜头在扫到离场参赛者时,停留了一会。
坐在观众席上的何慧与宋德勇指着光屏上宋溪何的脸大声喊:“是我家的孩子!”
围观群众纷纷发声:“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啊!”
安普尔的私密论坛里,最近这几天刷新得特别厉害。
宋溪何去了训练,时常有人拍摄宋溪何给自己治疗时的一点侧影。
标题都很耸动,比如“我都说不要了,他非得扯着我给我止血”。
又或者“他看见我的伤口都要哭了”。
又或者“他给我吹吹,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啊”。
这些帖子很快都会被打假删除,然后那些做梦账号都会被禁言一段时间。
现在又有新帖子刷了上来,是开幕式直播。
少爷们自然坐在竞技场内的包厢里,边看对他们来说不算太新鲜的开幕式,边百无聊赖地刷着论坛。
-【镜头拍到他了,直播观看人数出现了一个小高峰。】
-【为什么不打马赛克!凭什么给外边的人看!】
-【我就在下边的竞技场里,发现了一件事。】
-【有话就说。】
帖子里出现了一个三维空间视线轨迹微操分析图,基准坐标是艾德里安与在人群中只有半边脸露出的宋溪何。
-【我怀疑,这个该死的肮脏的有脸无脑的兽人皇储,在看他。】
-【…………】
-【…………】
帖子里刷新了不少省略号,最后有人回了一个问号。
-【你学习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得了,人也没真这么魅力无穷,见都没见过,就要在夹缝里找人。】
-【我代替教授判你重修。】
论坛里怎么吵架是论坛里的事,宋溪何着急忙慌地吃过午饭后,就忙着在更衣室里换装。
宋溪何平常更爱穿休闲装,宽松上衣配休闲裤,或者T恤配牛仔裤,正装也只在必要场合穿。
这种战术服更是第一次穿。
“好贴身。”
宋溪何哼唧着,套上了那件快裹到下巴黑色紧身内衬。
穿上包裹着脖颈,肩膀,胸膛,腰腹和手臂的内衬后,宋溪何舒了口气,抬起晃动了一下手臂,发现很轻便,薄得就像第二层肌肤。
下身穿上炭灰色战术长裤,裤脚束在长及小腿肚的高筒军靴里,显得小腿线条更为笔直利落。
穿上同色的战术外套,将斜切拉链拉起,触到下巴,这样一套能防蚊虫和数次兽类撕咬的作战服就穿好了。
宋溪何走出更衣室,将摆放在桌上的各类功能包与小型仪器,以及比赛用的得分枪一一安放进入上衣和裤子的口袋里。
他扣上搭扣,原地跳了几下,看到东西都稳稳地待在原地,就抓着一副半指战术手套准备出门。
他转头看了一眼镜子,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宋溪何出门后,外边挤满人的走廊安静了一瞬,随后有几个人越过他,进入了更衣室。
宋溪何:?
对哦,刚才这间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别人都不进来呢?
以为里边满员了?
宋溪何不明所以,令澍刚好在隔壁的更衣室里走出来。
这位后勤学长从体格上来说做主力队员都行,这身作战服更显出他精悍的身形。
“走吧。”令澍看了一眼宋溪何,视线缓慢移开,看着前方的通道。
宋溪何跟在令澍身后,前往小队集合入口。
生存赛会现在光屏上抽签,分批次进入。
每隔十分钟进入一个小队,足够大家隐蔽躲藏起来。
往年也有厉害的,直接在入口处等,先干掉一两个人再跑。
后来大家警觉,进入口的时候都把武器拿在手上,真有敌人也不怕。
凌鹤迟与贺有乔站在通道处,附近也有小队整装待发,大家都不说话,只看了周围几眼,把附近的人和兽人的脸都记在脑海里。
“第一天进去后,我会留下标记,跟我混合组队的兽人闻到气味会过来汇合。”
凌鹤迟时常在兽人那边接受训练,也认识几个兽人朋友。
这次比赛的人选就因此不用发愁了。
贺有乔朝宋溪何柔声道:“溪何,兽人也没什么可怕的,你如果害怕就跟我说,我们会尽量隔开距离。”
宋溪何:?他为什么要害怕?
早已见过宋溪何在兽人公园里跟一大群兽人小崽玩耍,还在兽人幼儿园打工的凌鹤迟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是一种知晓他人不知道的隐秘而带来的愉悦。
“你不害怕吧,”凌鹤迟笑道,“没什么好怕的。”
宋溪何朝凌鹤迟点点头,他可是连天狩宫都去过,连真正的兽人皇子都碰过,才不会害怕。
他知道兽人与人类没有什么两样。
贺有乔缓缓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在人类世界中,所有被娇惯的孩子都会由大人灌输兽人危险,必须要远离的观念。
宋溪何即使家境在安普尔不算好,但应该也是千娇百宠养大的。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害怕。
好像……因为很熟悉兽人,所以才面色平静。
凌鹤迟为什么会知道?
贺有乔看向凌鹤迟,凌鹤迟正跟宋溪何对视,像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都说单恋的男人最会胡思乱想,也最是敏锐,贺有乔正想把话藏个几层问问宋溪何,就听到令澍说话。
令澍指着每个队伍前方都单独跳出的一个光屏。
“抽签开始了。”
每队出一个人去抽签,宋溪何这一队都很默契地让宋溪何去抽。
他们都无所谓顺序,无论抽到第几个都行。
于是宋溪何站在光屏前,按下了按钮。
只听滴滴几声,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1”。
居然是第一个。
头一个进去的小队自然好处多多,不用担心埋伏的风险,也有更多时间搜索地点建造更安全隐蔽的营地。
“真幸运啊,溪何。”令澍笑了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宋溪何回过头,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不管其他人心里在想什么,这一刻看到宋溪何的笑脸时总是有了一瞬间的放松。
后边的人群里出现了骚动,艾德里安带着小队走到了入口处。
说是小队,其实去年艾德里安一进入赛场就抛下小队消失了。
接着就是大赛光屏上,艾德里安的名字后不断飙升的数字,15,35,70……
他一进赛场就开始淘汰对手,白天可能会碰到他,夜晚也不能松懈。
他简直就是赛场上的鬼神。
最后胜利者当然是艾德里安……和他路上抓到的一个人类,算是达成了两族混合的生存赛。
众人都紧张地看着艾德里安面前的光屏,生怕他选到和自己相近的数字。
【50】
很中庸的一个数字。
艾德里安抬起头,他也已经脱下之前的军装制服,换上了战术服,他面无表情地调整着领口,扯开了一点碳灰色的外套领口,露出里边死死绷在胸肌上的紧身衣。
宋溪何的视线突然被挡住,凌鹤迟侧身站了过来,笑着指着前方的通道。
“我们该走了。”
宋溪何迟钝地点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入口。
贺有乔紧紧皱眉,心想那位艾德里安皇子真是有伤风化,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种行为,真是不检点,想勾引谁啊。
宋溪何吸吸鼻子,莫名想打喷嚏了。
他这时还很乐观,想着待会就跟训练一样,乖乖蹲在营地里,要是有坏人来……打不过就投降啦。
不过要是真能像抽签一样,运气好拿第一就更好啦!
能有好多奖励呢!
-
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可以观看赛场实时分数的光屏。
第二十支小队进入赛场后,分数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一溜的零。
宋溪何坐在已经搭建好的营地里,和令澍一起看着光屏上跃升的数字。
他们第一个进来,第一个搜寻最好最隐蔽的营地,然后第一个出去探索,实在十分有利。
“现在只是刚开始,等到兽人全部进来了,数字差距就会变得更大。”令澍煮好了热水,给宋溪何倒了一杯。
宋溪何刚才在周边转了一圈,现实场地果然没有训练时候那样的环境宽松。
除了他们找到的这条小溪,不远处有条湍急的河,四周没有浆果也没有野果,宋溪何只找到了一点野菜。
看来今天只能吃野菜炖小鱼了,如果捞得到鱼的话。
宋溪何喝了一口热水,脚步轻轻地走到溪水边,看到自制的渔网里只有几只小鱼和一点虾。
“不用太担心,他们也知道食物可能不够,路上看见什么会带回来的。如果真的没有,待会我们轮换一下,走远一点去找别的食物。”
令澍淡定地坐在原地,周身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场。
“学长,你是什么专业的?”宋溪何坐回去后,好奇地问。
“……政治,算法威权与星球控制经济学,”令澍把自己的专业报了出来,朝宋溪何笑笑,“很无聊的学科,不过从古至今,只要有人就会有政治。”
宋溪何听着这高大上的话,懵懂地点点头。
令澍看着宋溪何认真倾听的表情,脑海中又浮现了两个字,很乖。
令澍摩挲着手指,指尖有点发痒,但很快平复了下来。
光屏上的数字突然开始了诡异的变化,宋溪何还记得艾德里安的小队数字。
【50】
第五十号队伍在光屏上的分数开始飙升。
“和去年一样,不过我们会留到最后的。”令澍语气平静,似胸有成竹。
艾德里安再次在丛林中揪出了一个小队,将之一一放倒。
这些人类身上的生命体征仪器全数发出警报,没一会就有小型无人机飞来,将这些人吸附到吸盘上,准备带出去。
艾德里安鼻尖微动,对跟在后边的小队成员说:“自行解散,我要单独行动了。”
艾德里安的身影转瞬间消失,留在后边的兽人面面相觑。
“不是,人类那边不是已经发明了可以阻断气味的喷剂吗?我嗅觉很灵敏也只能闻到一些气味,殿下是怎么闻到的?”
搞不明白,天赋异禀?
艾德里安在丛林里奔跑,没有化为本相,人形状态更轻便,更便于他隐藏和“猎杀”。
这座被天狩宫特别圈留出来的丛林足有一座小型城市大小,要在里边找到一个隐藏起来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艾德里安可以找到。
他记得宋溪何身上的所有气味。
生气时的气味,无奈时的气味,欢笑时的气味都有些许不同,但都是宋溪何的气味。
他记忆着,记在骨子里,不管有什么喷剂阻隔,风吹的时候,在林间擦过,被水流洗濯时,总会泄露一丝原本的气味。
艾德里安突然一顿,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闪过了一发偷袭的得分子弹。
艾德里安伸出舌头,像野兽般舔了舔自己锋利的犬齿,看向了那自以为隐蔽得很好,正逐步后退,慢慢左右扩散,意图包围的三个人。
很好,十五分。
-
宋溪何坐在营地里,一直在看时间。
令澍刚才看天色有点晚,主力队员还没回来,就打算走远些再去找找有什么食物。
‘我半个小时后会回来,如果没有回来,你可以用五分钟来找我,如果发现我是掉坑里了,记得救我。如果超过五分钟也没找到我,就回营地。’
令澍开着玩笑,神色轻松地离开了。
宋溪何看着四周,丛林里不算安静,时不时会有些虫鸣风声响起。
偶尔还会有隐藏摄像头在丛林里穿过,同步向外界直播着所有画面。
宋溪何不知道自己这个频道观看人数很多,他的镜头挺无聊的,就是美人煮热水,美人捡柴火,美人看小鱼,美人吹树叶……
对别人来说其实够丰富的了。
频道里的聊天记录一眨眼就是一长串,有些不雅之人很快被清了出去,剩下的就是替宋溪何着急。
【怎么办,这么大个渔网只有几条小鱼几只虾,不会刚来第一天就要饿肚子了吧。】
【希望他今天进来前吃得饱饱的。】
【不能夹带点什么进来吗?】
【不要做梦了好吗,这是很严肃的比赛,你以为春游啊。】
【想跟他谈恋爱……】
XXXX90号已被禁言清理。
【咦,他终于起来了,要去找同伴了吗?】
……
已经超过半小时了,令澍真的没回来。
宋溪何原本以为他在开玩笑的,难道真掉进坑里了?
营地不能少人,宋溪何认真计时了五分钟,朝令澍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
五分钟找不到他就会回来。
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令澍被敌人找到,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宋溪何走入丛林,只走了大约三百米,穿过一条河流时,就在林间隐隐看到了令澍的身影。
宋溪何松了一口气,刚要喊他,却看到令澍动作不对。
那是个举手投降的姿势。
在比赛中,如果被敌人发现,挨揍或者挨几枪得分子弹也是没辙的事,投降也没用。
因为他们要的就是分数。
宋溪何停下脚步,缓缓移动视线,看到了那站在令澍对面十来米远的一个人类男性。
那个人类男性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手里拿着的……不是比赛专用的得分枪!
得分枪经过改造,杀伤力有限,不会造成真正的伤亡。
但那个人类男性手里的枪足有一臂长,形状锋利,管道粗大,绝不是什么不会造成伤亡的枪支!
难怪令澍会举手投降,那个人是真的能杀了他!
“你想要什么?”令澍神色平静,直视着那个暂时还没有动手的男人。
男人调整着手中的枪,没有回应令澍。
他知道令澍的本事,知道这位年龄最小的皇子巧舌如簧,只要有机会,说服自己是迟早的事。
他预备扣下扳机,但在手指按下前,他的头部突然受到重创!
一发得分子弹悄无声息地打到了他的额角!
男人惨叫一声直接倒地,令澍瞬间反应过来,朝刚刚放下枪的宋溪何跑来。
“不能回营地,他们还有人!”
令澍大喊着,一把拉着宋溪何跳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河水会带着他们前往他们也未知地方,脱离险境。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宋溪何呛咳着水,浑身湿漉漉地在不知名的地方攀爬上岸。
中途他和令澍分开了,有人也同样跳水追来,令澍为了保护宋溪何,在另一处上了岸。
宋溪何又气又急,不知道怎么会有杀人犯混进比赛!
他站起身,看着围绕自己的一个摄像头,抓着就喊:“有杀人犯混进来了!快去救令澍学长!”
摄像头飞走,宋溪何喘着气,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他的体力再好,在冰冷的水中游了这段距离也实在有些累了。
但老天显然不想让他就这样休息。
一点冰晶落到了宋溪何的额头上。
他抬起头,看到天上居然陆续下起了雪。
生存赛中,随时会有气候变化,以增加生存难度。
什么坏比赛!还不知道主办方要怎么处理,宋溪何也只能先离开这里。
宋溪何气呼呼地站起身,我就生存给你们看!
宋溪何边走边检查着身上的装备,幸好生火材料包还在,医疗仪器放在营地帐篷里,得分枪还在,别的就没有了……风越吹越大,他打了个寒颤,脸上泛起了一丝不太正常的红晕。
艾德里安站在河边,身上没一会就落满了雪花。
他像是感觉不到冷,鼻尖轻嗅,找准了一个方向,向那边大步跑去。
作者有话说:
艾德里安:闻闻闻!找到了!
宋溪何:阿嚏!
狗血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