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这一节课是体育课。
澪换好运动服，和佐藤一起走向体育馆。
她不擅长运动。
或者说这一世，她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类型。
大概是上辈子被那几个人练得太狠，她对一切体力劳动敬谢不敏。
但她还是认真地跑完了三圈。
跑完后，和佐藤一起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休息。
佐藤喘得比她厉害，一边喘一边说：“清水……你体力好好啊……”
“是佐藤你太缺乏锻炼了，而且你身体状态现在不怎么好吧，”澪喝了一口矿泉水，指了指前几名，“那才是体力好。”
她两辈子都不在体力好的范围内，这一世没有人管她，现在她的体能也就是普通女高中生水平。
佐藤生无可恋：“我高中一定要好好锻炼！明明只过去了一个假期而已！！”
澪看着她的膝盖，“还是要注意循序渐进，想恢复体力的话，可以试试游泳。”这样对膝盖的压力小一点。
佐藤真由美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瞬，却还是笑着说好。
下课后，澪和她经过另一个体育馆。
男子排球部的人正在这里训练。
每个人的训练菜单似乎都不一样，但只有及川彻一个人拿着排球。
最近是不是总在遇见这个人？频率错觉吗？
澪看着他拿起球，在手里转了两下，然后抛起来，助跑，起跳，挥臂。
球划过一道弧线，砰的一声落入对面场地边线。
及川落地后似乎不太满意，看着那个落点，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捡起另一个球，重复同样的动作。
抛球，助跑，起跳，挥臂。
又落在边线上。
再捡一个球，再重复。
“排球部的人好认真啊，”佐藤也看着那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怀念，“但是排球练习其实特别枯燥。”
“嗯……竞技运动应该都差不多吧。”
枯燥的训练，残酷的比赛，吝啬的名额，挥洒的汗与泪，唯一的奖牌。
应该没有热血少年漫里那样青春美好，但清水澪倒是觉得这群人乐在其中。
“是啊，竞技运动就是这样的。”佐藤像是有感而发一般，接着又问道，“清水对排球感兴趣吗？”
“一般。”
佐藤脸上带笑，“我倒是很喜欢排球哦，就算不打了也还是喜欢，不过清水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澪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也不是，我对‘人’很感兴趣。”
“人？”佐藤以为她在开玩笑，“哈哈那四舍五入清水对我也算感兴趣了吧。”
清水澪莞尔，“佐藤很有趣。”
不过她也解释道，“人的行为，人的心理，人为什么会这么做，这些我都挺感兴趣的。”
情报学实战第一课，针对性诱杀。
组织情报组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性格画像，量身定制，精准捕杀。
而她的两个老师，恰好是个中好手。
她喜欢看那些光辉灿烂的灵魂沦落到污泥里会有怎样的反应。
也喜欢看那些恶臭的、贪婪的、矫饰的人性在黑暗里无限扩张。
或许她仍然没有洗清那对疯狂科学家父母，留在自己身上的灵魂印记和恶劣基因。
就算换了一个世界，她还是那个苟且安生、偷渡灵魂的蜜多丽酒。
佐藤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起来：“那清水同学以后会不会当心理学家？”
“可能？”清水澪回过神来。
她其实没有想好职业规划，虽然她两世的怨种朋友们都致力于把她拐去光伟正的地方，但她还是觉得太不搭调了，所以高中才跑到宫城县来读书，希望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好情绪。
“好酷！以后岂不是能学催眠和读心！”
澪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奈笑道：“就算是心理学家也不会读心术的。”
佐藤脸色红红的，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差不多该回教室了。”
“好。”
她们离开操场的时候，清水澪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在练习发球啊。】
这位前辈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在那个球上，在那个落点上，在下一次该怎么调整上。
澪收回视线，和佐藤一起走向教学楼。
及川彻等她们走远才松了一口气，停下动作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次图书馆后，他找了好几个机会去偶遇这位学妹，最后发现他的确是能听见这位学妹心里的声音。
但幸好他似乎只能听到和自己有关的心声，还有学妹说起特定的几个人时的声音。
这真的不是什么科幻小说剧情吗？
但有范围和内容的限制总算让他松了一口气，没那么大心理负担了。
毕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种事情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太糟糕了。
被素不相识的男生听到心声什么的……
及川彻面色奇怪了一瞬，会被当成变态吧？
但是……
【啊…这个三明治没有苏格兰做的好吃。】
【黑咖怎么能不加糖，莱伊真是没品位。】
【佐藤这种社交牛逼症只能研二去招架了吧……】
【啧…这个机械表马自达是怎么修的，怎么总是快三十秒，他以后真的能当拆弹警察吗？】
波本、莱伊、苏格兰还有偶尔的什么琴酒苦艾酒……这些好像都是酒名吧？
还有警察什么的，这个学妹家里有人是做警察的吗？
及川彻捏着排球，心里下定了决心。
*
周一早晨，澪在鞋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准确地说，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从鞋柜的缝隙里露出来一个小角。
澪打开鞋柜的时候，它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情书？
清水澪神色微妙了一瞬。
【“如果是蜜多丽的话，在学校里一定是收不到情书的那种类型呢。”
“胡说，我们蜜多丽明明很可爱嘛，莱伊你不能因为她霸占了你女朋友的时间就这么说她。”】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清水学妹，午休时间可以麻烦来一趟排球部活动室吗？有事想请教。——及川彻】
澪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两秒，竟然松了一口气。
某种程度上，莱伊也没说错。
虽然这辈子已经收到过很多情书了，但果然还是因为这一身皮囊吧。
这位及川前辈总不会是以前国中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追求者。
已经有点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排球脑袋的清水澪决定赴约。
午休时间，澪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排球部活动室。
活动室在教学楼的另一边，靠近体育馆，门口贴着“男子排球部”的牌子。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所以你就这么把人叫过来了？”是岩泉的声音。
“有什么问题吗？”及川的声音理直气壮。
“问题大了，你一个三年级的前辈，突然叫一个一年级学妹过来，人家会怎么想？”
“可是我真的有事想问嘛……”
“问什么？”
“哈哈……”及川干巴巴道，“呃……关于学习的事？”
岩泉沉默了两秒，然后澪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捶了一拳。
“你当我是白痴吗？三年级的问人家一年级学习的事？”
“好痛！小岩你好暴力！怎么就不能问啦？！那可是一年级的首席！万一她就是连三年级的也会呢？！”
澪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请进！”及川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一本正经的模式。
澪推开门。
活动室不大，靠墙放着一排柜子，中间是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看样子应该是排球部平时开会的地方。
及川彻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岩泉一站在他旁边，表情有点微妙。
“打扰了。”澪站在门口。
“没有没有！”及川立刻站起来，露出标志性的笑容，“清水学妹来了，快请坐！”
澪走进来，在及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岩泉看了及川一眼，然后对澪点了点头：“咳…那你们聊，我先去体育馆。”
他离开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澪和及川两个人。
及川的笑容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变得有点僵硬。
澪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这是有什么事吗？
及川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清水学妹，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有点……奇怪，但请你先听我说完。”
澪点头。
及川斟酌了一下措辞：“上周二，图书馆，你记得吧？”
“记得。”
“那天你说了一些话，”及川说，“一些……你没有说出口的话。”
澪的眼神疑惑。
及川深吸一口气，“你在心里说，‘按照刻板印象，运动社团的王牌放学后应该是泡在体育馆里，而不是午休时窝在图书馆里学习。’还推测我学习西语为出国做准备之类的对吧？”
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了一下。
啊…有点尴尬。
“我能听到，”及川彻表情也有些尴尬，“你的……心里话。”
澪沉默了几秒。
【真的假的？】
“真的，”及川诚实地回答，“现在也能。”
澪： 【………】
及川摸了摸鼻子：“那个，总之就是这样。”
澪看着他，表情复杂。
“但如果你不刻意去想的话好像就听不到了，偶尔也会失灵，”及川又解释道，“所以我找你是想和你说一下范围……”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澪继续看着他，认真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学典礼，”及川老实交代，“你离我也不远，说了句‘是对目标非常执着还有点幼稚的那种男生’对吧？当时我还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她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冷静了下来，尽量用正常的语速、正常的音量说：“所以，及川前辈今天找我来，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是，”及川点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清水澪是真的有点困惑。
【一般这种事，很多人求之不得吧。】
“因为……”及川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想知道。而且这有点冒犯到你。”
澪看着他，尽量放空心神不去想些什么。
【这要是再被听到一些……那就太社死了。】
“是我所有的想法前辈都能听到吗？”
及川彻假装镇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能听到的内容好像有限制，只有和我自己有关的，或者你说起特定的人的时候才能听到，范围的话，好像就是十米范围内，好像是这样。”
澪比较在意的是：“特定的人？”
“比如波本苏格兰之类的酒名，应该是你朋友的外号吧哈哈……”及川彻挠了挠脑袋，“还有警察、卧底什么的，是在说电影吗？”
澪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看着及川，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听到了多少？这个世界没有…】
澪的思绪一窒，尽量放空，盯着及川彻转移注意力。
“不多的，”及川连忙说，对清水澪压迫感十足的眼神有些无措。
“就某些零碎的话……别的没有了，也没有具体的什么事情，就是一些你的吐槽，刚开始以为是电影，后来还以为你在构思轻小说呢哈哈哈，学妹的精神世界相当丰富啊。”
男生打趣缓和气氛，莞尔笑道，“所以学妹以后不想被我听到的话，在我附近十米范围内的时候克制一下就好了，及川前辈可是很讲道理的。”
澪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是的，我在构思轻小说来着，谢谢前辈告诉我这件事了。”
及川的嘴角微微上扬，“没什么好谢的，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至于别的……反正你平时想的也都是些很正常的事，偶尔吐槽一下及川大人什么的，我也不在意啦。”
他尽力不让少女太过紧张，本来这种事就足够尴尬羞耻了。
【我什么时候吐槽他了？还有我心里想起过他很多次吗？】
“开学典礼的时候，”及川好心提醒，“图书馆的时候，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还有——”
“好了好了前辈，是我不对。”澪打断他，伸手捂住脸。
及川乖乖闭嘴，看着少女泛红的耳尖，好笑道：“真的没什么的，学妹不必担心，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清水澪深吸一口气：“那样再好不过了，不过学长不用困扰，我会一些集中注意力的小技巧，以后应该不会打扰到学长的，今天真是多谢了。”
及川失笑，“是我要谢你没有怪我才是，好啦，我也要去训练了，需要给你一点时间在这里平复心情吗？你可以留在活动室待一会。”
清水澪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没关系，我也要离开了。”
及川彻点头，和她一起离开活动室，“那我就去训练了，学妹。”
“好，今天多谢学长了。”
“哈哈别谢来谢去了，拜拜。”
清水澪走进教室时，佐藤就立即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你去之前还和我说半个小时不回来就去找人喊你呢，这才20分钟不到，及川前辈找你什么事？”
她八卦道，“是不是告白啊？听说及川前辈现在都还没有恋爱过哦。”
澪坐下来，冷静考片刻，决定转移话题，“问学习的事。”
佐藤瞪大眼睛：“哈？”
“他想提高西语阅读，问我有没有推荐的书。”
佐藤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就这？”
“就这。”
佐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清水，你真的好浪费机会啊。”
澪不解：“什么机会？”
“趁机拿下帅哥的机会啊，”佐藤握着拳振振有词，“你们一个年级首席，一个青城代言人，超级般配的哦，嘿嘿入学式那天我还嗑过你俩来着。”
清水澪无言，“我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吧，这是怎么嗑起来的？”
而且现在他们这种关系，连见面都已经很尴尬了。
读心术什么的，就算是穿越福利，也应该是给她，而不是给别人啊……
澪真的很想吐槽，真的不是穿越大神送快递送错了吗？
也幸好这对她来说只是个小小的麻烦。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连组织自白剂都能抗得过去，转移注意和掩盖内心早就成了本能。
果然还是她在这个和平世界呆久了，太过松懈了吧！
如果有读心术这种超能力的话，她以后是不是还会遇见其它类型，这让她有些担忧。
佐藤还在一边痛心疾首，“清水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啊！我们青城的校草校花欸，脸就摆在那里，你俩的脸就够CP粉产粮了，我在校内论坛看过好多你俩的粮！”
说着兴致勃勃打开手机给清水澪分享，“你回去慢慢看，老好嗑了。”
澪不是很懂JK们的脑回路。
按理说就算是绯闻，也要接触过才有得传吧，她和及川彻？
这群人真的没搞错吗？这才开学多久，中学生果然还是太闲了吧。
佐藤真由美叹息着：“好吧，我同桌的恋心还在任重道远呢……”
下午的课结束后，澪和佐藤一起走出教学楼。
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排球部的人正在跑步。
及川彻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一年级的新生。
他跑过澪身边的时候，朝她挥了挥手，整个人活力满满。
“清水学妹，明天见！”
澪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没有说话。
佐藤在旁边笑道：“哇哦……”
澪无奈：“好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