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绑定一剑仙[GB]

作者:李挟仙

翌日,雪后晴光,疏影斜斜。

宝兰轻轻叩了两下门扉,未得回应,忧心道:“小姐怎么起迟了?”

谢明微其实已经醒了,正披着锦被坐在榻上,懒懒地醒神。

不知是不是昨日故人重逢的原因,她颠来倒去,做了一晚上的梦。

太平十七年,四月初三。她还是云陵有名的逍遥闲人,常呼朋引伴,歌舞自纵。那日她约了三五友人,换上新裁的衣裙,本要去城外山寺喝素酒赏桃花,谁知刚出门不久,天光忽然暗了,风卷云堆,一颗白珠遥遥落下来,劈啪一声,不过三五息,雨势便由小到大。

谢明微此人,最喜檐下听雨,最不喜吹风淋雨。

她顿时没了兴致,恹恹地喊了声谢池。谢池跟在她身边久了,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便停下马车往回赶。

雨又由急入缓。谢明微用折扇挑起车帘,见行人步履匆匆,四散离去,喧闹的街市转眼清静,等到了谢府门前,天地之间,白雨乱跳,一人于风雨中挺立如竹,穿着一身泛旧的白衣,单薄飘逸,甚至能看清背上两片削瘦轻盈的骨。

车轮辚辚,再走近一些,她惊奇地咦了声——

少年剑修,天资绝伦,真元循循不绝,竟能消风辟雨。

多年后的谢明微回望这一幕,心想,不要过去。

但那时她才十九岁。

只觉得心头一悸,如鹿撞怀。

于是十九岁的谢明微干出了一件孔雀开屏的事,她大雨天摇着折扇,盈盈笑着问:“人间四月芳菲尽,何有白梅带香来?”

她很自然地走近——

湿冷的风拂来——

林濯雪便也闻到了云陵女儿惯用的脂粉香。

林小道长下山不久,还从未遇到过登徒子,一时不知所措,面上还算镇定,只是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柄。

谢明微看见他动作,便退开一点,挑眉道:“无意冒犯,小道长何必紧张?”

林濯雪微微蹙眉,看见府内仆人迎了过来,也猜到这位大概是谢府少主人,不好对她凶神恶煞,但手指刚松开,又听见谢明微慢悠悠地接着道:“我不过是觉得,此间——梅香何来?”

修长如玉的手指瞬间握了回去,一声剑鸣,刹那间激起的剑意震开了正坠落的雨珠。

林濯雪略微抬起下颌,冷脸看向她。

然而光影流动变幻,转眼间,刚才还态度冷峭的人温顺地伏在她怀里。

天高日暖,好时光。谢明微咬着根红绸发带,一手按着林濯雪的后颈,一手穿过他光滑微凉的乌发,那触感轻若无物,柔顺地梳理到发尾。

瞧着发尾齐整的断口,谢明微蹙起眉。

她行燕好之事时,总喜欢用手指勾一缕林濯雪的头发,越缠越紧,往往林濯雪受不住的时候,也逃不脱了,他才不会怪谢明微,怪勾缠别人的长发,恨恨喘道:“叛徒、死穴、弱点……”

谢明微轻轻一笑,被他这副模样取悦了,忍不住手腕一紧,林濯雪只能仰起头送上门来。

待事后,被汗浸湿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背脊上,她赔罪似的一点一点吻过去,林濯雪更不满意了,明明舒服的阖眼就要睡着,偏要强撑着问:“你为什么不亲亲我?”

也不知道哪处更惹恼他,第二天早起,林濯雪拔剑一横,将长发齐中割断了。

谢明微可惜极了,说了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云云,不管用。她想了想,凑上前低声道:“以后我为你束发吧?”

然后……然后她接到了金州来的旨意。谢明微知道,她此生所有轻松而美好的岁月都挥霍空了,此去,每一日都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她拖到启程的前一天,才不得不快刀斩乱麻,故意带着一二分折辱之意,对林濯雪道:“你无父无母,没有身家倚仗,纵然在剑道一途颇有天赋,那也配不得谢氏女。”

“以你身世,堪堪进我谢府当个侧夫,可愿意?”

……

是她轻诺寡信。

谢明微抬手按了按昏沉的额头。

今天还有要事,她不能再偷懒下去,从棉被里蹭出来,正准备喊宝兰进来,却听见庭院里一阵喧闹声,甚至夹杂了几声嘹亮……鹤鸣?

谢明微抬眼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是吉光真人到了。

吉光真人,太乙宫医阁掌案,俗家名字乔梳月。

果然,乔梳月这女人,秉持着谢府就是她道宫的心态,来了也无需招待,她那鼻子一闻,自己允许自己放纵,先去府上酒窖逛了趟,等谢明微穿衣佩玉,打理妥当迈出卧房时,她正在廊下支个红泥小炉温酒喝。

谢池一般不爱搭理她们几个,而宝兰和谢真常在谢明微身边伺候,极有眼色,铺了张竹席,摆好几碟鱼片莼菜、若干蘸料,一壶石榴汁,谢真又添了几块炭,宝兰给自家小姐也搬了张软椅后,各自退下。

谢明微歪坐在廊下,托着腮叹气道:“喝一杯行了,一会还要去给周怿瞧病。”

吉光真人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一亮道:“怎么,你真看上那小郡王了?”

为何人人都这么想。

永宁郡王周怿,明眸善睐,容颜绝色。

但谢明微第一次见到周怿时,他才满十五岁。在谢明微的认知里,这还是读书的年纪,离结婚年龄还差一大截,最多当个亲戚家弟弟看待。

谢明微对周怿的怜爱,更多是来自史书上那个周怿。

皇帝为躲避魔种南渡,抛弃了大部分宫人妃子,但没忘记带走贵君和最宠爱的小儿子。那时谢太傅已经与周怿完婚,刚升任为京兆府少尹,白日当值,并不在郡王府内,禁卫军怎会为她误了郡王安危?永宁郡王不肯走,便被强绑上马车带走。

从此一条汝河隔开二人。

所有人都告诉周怿,北岸已经沦陷,谢少尹肯定死了,活着的人要学会放下。周怿好像听进去了,不再发脾气,不再绝食,不再闹着要派兵找回谢明微,沈贵君欣慰之下,为他解开了束缚。

当夜周怿就甩开了侍从。

年轻而尊贵的郡王,跳进汝河,渡河而死。

从此生死隔开二人。

谢少尹并不知道周怿死了,后来魔种被剿灭,迎天子还帝都,史书上也并没有记载谢太傅对永宁郡王之死的反应,但第一次见到周怿后,谢明微夜里梦见一只湿淋淋的艳鬼,他在水的另一方,长久望着她。

从此,谢明微觉得自己既然占据了谢太傅的身体,就有照顾周怿的责任。

异性间有纯洁情谊乎?没有乎?

谢明微慢吞吞道:“没有。”

吉光真人哇哦了声,半点不信,阴阳怪气道:“没有,没有人家胸口闷一下,你就千里迢迢把我喊过来?”

谢明微头更疼了,倚着软椅靠背,指节抵上太阳穴道:“我怀疑……”

“嗯?”

“我怀疑,周怿的病可能跟我有关。”

四年前,谢明微从工部郎中府上离开,步行回府。

眼看快到家门口了,马蹄嗒嗒在她身侧停了下来,一位黑衣侍从动作利落的下马,挡住去路,将谢明微请到了长阳王府。

当今圣上有二女一子,长女清河王,贤良清正,一向得朝中清流推举,二女长阳王,生父乃是赵君后,父族则是关伯侯,堂兄又接任了荡魔卫指挥使,兵权在握,权势滔天。

然而无论哪一派的人,是敌是友,在长阳王面前,无不战战兢兢。

外界传闻,长阳王吃丹药把自己吃成了个疯子。

谢明微被带到王府偏殿,甫一进门,一股浓烈的、甜腻到发苦的香气扑面而来,方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她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抬眼望去。

长阳王周宣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四爪赤龙常服,赤足屈膝,头发松松地簪着,散下来几缕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太瘦了,这是谢明微对她的第一印象。

本该是一副好样貌,但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偏偏四肢纤长,简直像具被玄袍包裹的骨架。

太亮了,这是谢明微对她的第二印象。

周宣的两点眸子亮得不正常,像两团风中狰动的火,随时要把眼眶、要把她整个人给烧穿。

谢明微向长阳王行礼,周宣甚至懒得喊一句起身,她抬眼,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谢明微坐下后,周宣灼灼地看了她半天,才开口道:“你跟你兄长有些像。”

谢明微如坐针毡,不知长阳王意图为何,谨慎道:“血亲自然是像的。”

周宣眼神一凝,眸子里的火几乎要烧过来。

然而沉默半晌后,周宣再度开口,竟然道:“我帮你。”

她的眼睛里酝酿了一场风暴,声音却平静得像潭死水,“你那城墙、壕沟、引水渠……我帮你办,户部、工部、尚书省,谁敢卡你的文书,我替你砍了谁的手。”

以长阳王及赵家在朝中的权势,此言非虚。

谢明微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金州,天子脚下,不论想要什么都是有代价的。她抬起头,感受到的并非欣喜,而是满腹疑虑。

她在什么地方引起了周宣的注意?

“殿下……”谢明微犹疑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周宣不答。

她站起身来,就那么赤脚跨过大半房间,簪子掉落,青丝如瀑垂下,她浑然不觉,伸手拿起铜熏炉旁边的一个白瓷瓶。

瓶口未封,闻着甜腻的丹药香,她不知看到了什么,像一只幽幽的鬼,幽幽念了一首诗。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周宣转过身来。

烛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她的声音和影子一起漫过来:“谢明微……你在云陵和一个剑修来往过密,纠缠了几个月,期间,那修士还拿到了试剑大会的魁首。”

“对吧?”

“好得很……好的很。”

“我要你下一届也拿第一。”

她笃定万分:“我要招、魂、灯!”

电光火石间。

谢明微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答案。

她想起来了。

武帝为李夫人招魂,设帷帐,燃灯火,遥望见一女子如李夫人之貌,却不得近前。武帝愈发思念,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周宣也有一位“李夫人”。

那“李夫人”竟然是她的兄长!

一瞬间,谢明微怒不可遏。

凭何呢?

……为何呢?

其实连谢明微都不怎么熟悉她的这位兄长。

在她尚年少时,谢明毓就第一批加入新组建的荡魔卫,远赴玉门。

谢明微依稀记得兄长出征那天的样子。他穿着身银白色的铠甲,把头盔抱在臂弯里,挺身骑在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风来,把他的披风和发辫上的红缨都拂动。他从云陵西城门离开,行军前,回头看了谢明微一眼,像每一位温柔可亲的兄长一样,他高声喊:“冷雨霏霏,微娘,回去吧!”

然后她们此生再未相见。

长阳王是怎么认识兄长的,执念又为何如此深?

她们周家人已经逼死了谢明毓,竟然还要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谢明微的头深深垂了下去,背脊起伏,骨嶙嶙。半晌,她才能稳住声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面对人人惧怕、大权在握的疯子,冷声道:“年少浑世,交了一些缘分浅薄的朋友,如今已经不来往了。更何况,下官现在是天子门生,怎能去参加仙门的试剑大会?!”

周宣终于笑了一笑,语气柔软,好像哄着她一样:“谢明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不是与太乙宫交好么?自然有你的办法,没办法就想出办法。至于怎么去试剑大会……”

“啊,你要是发愁这个——”

“时间到了,我给你一个理由去。”

听到永宁郡王久病难医的消息,谢明微猛然想起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