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诸伏高明的影子拉得很长,原本格外安静、怎么看都没办法藏人的角落,在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戴着兜帽的脑袋从旁边的阴影之中探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点不大情愿,嘴角的弧线往下。可是哪怕撇着嘴,没有胡茬的干净下巴透露着不高兴的意味,脚步却还是按照另一个人的要求,从阴影之中慢慢挪出来。

这个位置距离诸伏家的大门很近,哪怕速度再慢,穿着蓝色外套的青年还是一点一点靠近了正站在门口的男人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但诸伏高明还是隐隐比弟弟高上几分。在弟弟刻意低着头的姿态下,诸伏高明也只能看到兜帽落在他眼前的阴影。

头发比弟弟稍长一些的男人嘴角无声地往上勾了勾,他后退几步, 右手放在门把上下压, 开口道:“进来吧。”

戴着兜帽、整个下巴都透着一股“我超级不好惹”的青年慢吞吞跟上了他的动作,随后礼貌乖巧地换下鞋子,踩在明显被打扫过的地板上。

诸伏高明没有在意身后明显在在挪步子的弟弟, 而是从橱柜里拿出茶壶, 站在厨房的位置把久置的茶具清洗了一番,看起来打算烧水泡茶的样子。

诸伏高明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不像是在洗杯子,更像是在做什么艺术品一样,一点也不着急。

两个人仿佛在玩什么谁先开口就算输的游戏,一边岁月静好,一边沉默冷淡。

一直到诸伏高明将水烧好,又洗干净两个瓷杯,将水倒入其中,并且端着杯子放置在桌前——瓷杯碰撞桌面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咔哒”声响。

明明坐在沙发上的青年一动没动, 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看起来就是诡异有一种炸毛的警惕感。

“景光。”诸伏高明语气平和地喊了一声弟弟的名字。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是无声地抿了下唇。

诸伏高明放下杯子,将其中一份往弟弟的方向推了推,随后淡淡开口:“你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如果你是想休息的话——”

“哥。”一直安静的青年突兀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抬起的眼终于从兜帽下显露了出来,他嘴角依旧保持着往下耷的弧度。

他一开口,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兄长就停下了话语。诸伏高明安静地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看着面前的弟弟,似乎是在等待他继续说话。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之中,外界的风无法穿透紧闭的窗门将清凉的空气吹入房间。只有刚刚使用过的水龙头上许久才汇聚起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地坠落下,在水槽的壁上砸开一滩细密的水花。

“……”

“…………”

最终,还是诸伏高明先投降,他端起自己的那杯水,浅浅抿了一口:“嗯,我在。”

“如果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那对我来说应该有点小了。”诸伏景光垂着眼,声音很轻。

七岁小孩子住的房间、使用的家具,对一个现在已经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来说,根本就和过家家一样。

似乎是想象了一下自己弟弟蜷着腿躺在他那个儿童型号的床上,诸伏高明唇角不动声色地往上勾了勾,“急功近利……景光,你还是大着急了。”

“正因如此,我刚刚打算和你说,想休息的话,可以在我的房间休息。”

和诸伏景光离开家只有七岁不同,当时作为国中生的诸伏高明已经开始长高,并且对自己房间的装修有了意见。再加上他本就有些早熟的个性,连带着布置都是偏向成年人的习惯。

因此现在让一个成年人休息,也不会有大大的问题。

听到他这么说,诸伏景光一噎,目光瞥向另一侧。

“喝点水吧。”

诸伏高明捧着自己的那杯,对着一直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的青年说道:“从刚才起,你就有些大紧张了。”

“见到我,就这么让你意外吗。”年长的男人稍稍停顿片刻,再度开口,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还是说,这里的环境对你造成了压力?”

听到他这句话,黑发蓝眼的青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的目光扫过熟悉的布置。房间没有被白布掩盖着积灰,西洋风的装修带着当年那对夫妻以及两个孩子的喜好。

他甚至一眼看到了小角落之中,他和哥哥比划身高的粉笔痕迹。

“……不。”

那双上挑的眼眸之中似乎闪烁了些什么,诸伏景光有些沉闷地回答道:“没有。”

“那就好。”年长的那个轻笑了一声,再度抬眼间,那双眼尾高高上扬的凤眼带起与外表相符的威严感。

“既然如此,就是我带给你的压力了。是吗,景光。”

诸伏景光原本想去端起杯子的手一顿,他的手指无意识抽动了两下,但最终还是勾住了杯子的杯柄,偏烫的温度立刻顺着瓷杯传递到了他的手指。

随后这份温度伴随着他手掌覆盖杯子的面积,一点一点扩散到整个掌心。

见弟弟没有开口,诸伏高明也不意外,他平和地说道:“看来,你对那件事还是抱有不同意见。”

诸伏景光端着那杯水,向上漫起的水雾遮掩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眸,显得有几分迷蒙的模糊感。相较比兄长那狭长的双眼,诸伏景光的眼睛明显要更加圆润一些。

一眼看过去,兄弟两人的差异很大,可是任谁在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时,都不会否认两人的血缘关系。

不论是五官的相似度,还是那种自然而然、只会出现在血脉亲情之间的无法用肉眼直视的联系——都在像外人宣告着两人之间无法断开的关系。

“我只是在想。”诸伏景光的眼神有些偏移,似乎落点在了熟悉的房间布置上,又好像落在了坐在他面前的兄长身上。

“敢助先生和由衣女士,他们帮我们打扫了房间这么多年……哥哥你有想过支付打扫费和看管费吗。”

后半句一口气说完,诸伏景光立刻就端着手边的杯子,像是喝毒药一样一口灌了下去——不过温热的水一触碰到口舌,诸伏景光就愣了下——当然,这并不妨碍他透过水雾的缝隙,偷看端坐在另一侧的兄长。

哥哥的表情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诸伏景光稍微有点遗憾。

“我会考虑的,谢谢提醒,景光。”诸伏高明对着明显是在转移话题的弟弟点了下头,他垂着眼,被眼帘遮挡的上扬凤眸只能隐隐看到其中藏匿的蓝色。

“还有,喝水不要喝这么快。”

“哦。”诸伏景光应了声,放下水里的杯子,他舔了下被水润湿的唇瓣,小声道:“我知道了。”

浅淡的蜂蜜甜味在他的口中蔓延开来,家里肯定没有蜂蜜,就算有,也早早过期了十几年了。那么哥哥泡水的蜂蜜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哥哥还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啊。

从兄长的行为窥见了这一点细节的诸伏景光有点小小的高兴。

诸伏高明没有怎么在意那一双一直有意无意往自己身上偷瞄的眼睛,只是听着喝蜂蜜水前后自家弟弟声线不明显的变化,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点了下头。

声线没有一开始那么低哑、变得更加清朗的年轻男声再度在房间里响起,像是试探又像是好奇,他问道:“所以,哥哥经常回家吗?”

诸伏高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低笑着反问了一句:“不打算继续闹别扭了?”

听到这话,诸伏景光一下就又变成了最开始那个刺猬模样,他别开头,脸颊稍稍鼓起。但是过了几秒,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大幼稚,无声地皱了皱眉,不大高兴地看向自己的兄长。

“不常回来,只是有些事要处理。”诸伏高明也不再继续逗弄弟弟了,开口简单回答了一声。

“那我……晚上可以在这里休息?”诸伏景光迟疑地问道。

“这件事并不需要问我。”对着自己弟弟无意识显露出的疑惑和迷茫,诸伏高明对上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这里本就是你的家。”

诸伏景光脸上所有的表情一下消失了。

诸伏高明的话语潜台词非常明显。

不论诸伏景光回家会导致多少麻烦和窥视,他都会处理。只要诸伏景光愿意,这个沉寂了17年的房子,可以再度恢复原本的功能。

这是和任何利益都无关的——来自哥哥的承诺和保护。

……

诸伏景光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少见的茫然浮现在了他的脸上,却被镜子完整的复制了下来。任何一个认识苏格兰的人站在这里,都很难将他和原本那个冷淡寡言的行动组成员对上号。

【扣——扣——】

诸伏景光听到了什么敲门的拟声词,但是他的目光却并未对准卫生间的门上。而是落点在了完整倒映出自己模样的镜子。

那双灰蓝色的上挑眼眸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空白的茫然从他的脸上消失,浮现出了浅浅的笑意。

他听到了耳边——不,准确的说,这是并不会在现实中出现的声音。

和兄长的整个对话中都未曾打扰他的那个人,在他独处的时候,终于抓住时机浮现了出来。

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冷淡而漠然,轻轻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吧。 】

“真糟糕。”灰蓝色的眼眸弯起狡猾又愉快的弧度,他用着和自己的幼驯染相似的口吻,缓慢地开口。

“——暴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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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

终于!十一万了!我终于熬出头了!

是的,松救有弹幕,萩救有鬼怪,我们景救怎么能少了这一环!

朋友吐槽:我们小苏起到一个随身听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