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看着手机里已经确认发送的消息,目光落点在此刻的时间上。

再过一个小时,他自己——这个时间的他自己,就该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 然后开始逃跑了。

“好了,现在应该思考怎么处理你了,上野君。”诸伏景光蹲下身,原本是想把手机往对方兜里一塞,就把人丢在这里不管的。

但是他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印象中上野平松的性格。

诸伏景光原本的动作停顿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穿戴整齐的“公安”先生。

随后,戴着兜帽的青年自然地从对方的衣兜里翻出钱包,将里面的所有现金全都取走,塞进自己的兜里。

诸伏景光顺便还检查了一下上野平松身上别的值钱的电子设备, 全都一口气薅走了。

最后,正义的抢劫犯打量着眼前这位公安先生身上看起来其实也不算很便宜的西装。

他在扒衣服和给上野留一点体面之中,选择了体面地给上野平松扒衣服。

诸伏景光检查过, 这里恰好是监控的死角, 附近也绝对没有拍到他的脸。

他抱着怀里盆满钵满的可以立刻转现的各项资产,还非常礼貌地给上野平松扶起来,放到一旁的长椅上。

这让上野平松一瞬间从那个看起来就是成功的年轻社会人,变成了一个昏倒在甚至连衣服都乱七丨八糟没穿好的醉汉。

“那么,下次见,上野君。”诸伏景光甚至非常礼貌地告别了一句,才思索着自己将要面对的终局。

继挖开自己的坟墓之后,自己竟然还能有幸见证自己的死亡,诸伏景光感觉自己此刻的经历,拍成电视剧都显得有些过于离谱了。

在诸伏景光离开后不久,上野平松呻吟着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从长椅上爬起来。

后脑的疼痛让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他先是茫然地从长椅上爬起来,而后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让他一瞬间惊恐起来。

——朗姆大人? !

朗姆的喜怒不定和没有耐心是组织之中出了名的!

上野平松摸遍了全身没摸到手机,发现不只是手机,他的钱包也消失后——最重要的是,他的西装外套都全部不翼而飞了!

在意识到西装都消失了之后,上野平松立刻把这个意外从“和组织有关的阴谋”转移到“他倒霉碰见一个路过的抢劫犯”了!

毕竟和组织有关的话,哪个犯罪者会这么没品啊? !那群警察更不可能会做这种事吧!

不过现在上野平松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么多,他满头大汗,满脑子只有那个还未发送出去的消息。

在紧张了许久,终于跑回安全屋掏出可以直接联系组织同事的电脑时,上野平松听着对面的消息,愣了好半晌。

“啊?苏格兰是叛徒?你们都知道了?”上野平松茫然地发问。

另一边也迷惑地问他:“消息不是你发出来的吗,你在震惊什么。”

“我发的?是这样啊。”上野平松回答。

对面的联络人抱怨道:“下次没事别随便联系我,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了就不好了。”

上野平松结束了对话。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额,至少那条邮件已经发出去了是事实。

那么,总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的确没什么问题。

诸伏景光盘腿坐在废弃的天台之上——当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暴露,所以跑得特别快,快到组织的狙丨击手都没来得及出手。

唯一一个赶上的,还是没带狙丨击丨枪,全靠双腿追他的赤井秀一。

但就算如此,诸伏景光还是下意识避开了所有可能会被狙丨击的位置。

现在仔细想想,似乎是自己当时的视线让他提高了警惕,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放弃了手边所有的诱惑,选择了立刻撤离。

诸伏景光用上野平松的钱给自己用了快一个月的身体支付了丧葬费,然后就脱离了那具 限制自己的躯壳,顶着一条长尾巴坐在了自己死亡之地的废弃天台之上。

他打算见证自己的死亡,确定这会是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发展。

纯粹的灵魂对时间的感知似乎并不敏感,诸伏景光只是稍稍走了下神,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伴随着“碰——”的的一声,天台的大门被狠狠推开,熟悉的面孔倒映在了诸伏景光的眼中。

先一步走进来满脸警惕的“自己”,和后一步,冷静又理智的赤井秀一。

“你真厉害啊,苏格兰。”当被夺走的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那一刻,赤井秀一也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紧张的神色。

他双手抬起做出投降的姿态,直到眼前的公安卧底将手枪对准自己之后,才流露出了相当不明显的紧张。

“你不应该死在这里。”下一秒,他放弃了所有想缓和苏格兰情绪的话语,直白地开口,用最简洁的话语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我是FBI的卧底,赤井秀一。”

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试图拯救一条生命。

这已经是诸伏景光第三次见证了。

他坐在天台上,从第一次的怀疑,到第二次的明悟。这一次,诸伏景光是最冷静的那个旁观者。

他清楚自己的怀疑,也明白赤井秀一此刻行动的大胆。但他更理解双方此时此刻的立场。

就算当时他相信了赤井秀一的话语,诸伏景光依旧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或许对待组织,他们都是正义的那一方。仅仅只作为个人的话,诸伏景光也很乐意和赤井秀一交朋友。

但……事实上,他们的立场并不相同。

他可以相信赤井秀一,却不会相信FBI。就算此时此刻活下去了,诸伏景光无法掌控后续的一切发展。

他的身份暴露影响的东西大多,诸伏景光不会去赌FBI的善心。

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急促到让人几乎在分辨出对方的身份前,就能意识到那份紧张和慌乱。

原本还只处在旁观姿态,冷静地看着过去的自己和赤井秀一相处的诸伏景光,近乎是本能地被另一侧的动静吸引。

枪响声几乎和推门进入的声响重合,金发深肤的青年几乎不敢置信地站在门口,手都还未从门把上放下。

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的是自己自小以来的好友的死亡,溅开的血液几乎铺满了他的视野。

诸伏景光不敢再看下去,但那双透着纯粹温柔的抱歉的蓝色眼眸,却依旧落点在那个熟悉的身影身上。

他看着降谷零放弃了所有的伪装,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打算继续掩盖自己和苏格兰之间的关系,那份不敢置信的情绪和表情,已经和波本在组织之中表现出的形象格格不入了。

诸伏景光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直面了挚友的死亡,接下去会如何。

正因为理解那份痛苦,所以他对于降谷零的抱歉从未停歇。

在他死亡之前,他就意识到了,自己会给从小到大的友人,带去多么可怖又无法治愈的伤口。

“抱歉,zero。”诸伏景光身上像是团了一团雾气,原本警惕防备竖起的尾巴,现在也像是被打水打湿了一样,蔫蔫地趴在地面上。

但是诸伏景光一点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目光顺着降谷零的动作而移动。

他看着降谷零确认着自己的心跳,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沾染的、把他的头发和脸弄脏了的血渍。

莱伊还说着那些会让降谷零愤怒仇恨的话语,而不该表现出情绪的波本,神色间的仇恨几乎难以掩饰。

那是降谷零的感情。

“……我真的很抱歉,zero。”

诸伏景光已经无法在继续当旁观者了,他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还在痛苦的好友,手指迟疑着落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诸伏景光很少只说抱歉,他总是在道歉时就想好后续的处理方式。比起情感的敷衍回应,他更习惯去思考如何挽回或者解决事情。

可是此刻的他除了那无法被本人听到的歉意外,什么都做不到。

意识到他让zero如此难过的这个事实,让他甚至遗忘了一个常识。

在人类死亡的一瞬间,他的灵魂就会从身体之中脱离。

那么……死在这个时间的,诸伏景光的灵魂呢?

诸伏景光的手指划过了降谷零脸上的血液,却在这时,看到了从对方脸侧的血液之中,一闪而过的半透明的荧蓝色。

黑发蓝眼的青年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后知后觉低下头,发现那不是降谷零身上冒出来的光源,这也不是人类肉眼可见的色彩。

——那是从他的身体之中、像是气泡一样,从他心脏的伤口处一点一点冒出,开始向上漂浮。

那似乎是纯粹的灵力、又或者说妖力。

带着力量的气泡透过降谷零,一点一点融入了诸伏景光的身体之中。

他原本显得透明的灵魂开始变得凝视,不再和一开始那样带着难以忽视的虚弱感。

诸伏景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错愕地回过头。

原本只有一条的尾巴,从最尾端开始分裂,没有一点疼痛,只有一种犹如本能的欣喜和愉快。

裂口越来越大,随后像是气泡破碎一般,发出了类似的“啪”的清脆声音。

一条尾巴,变成了两条。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茫然的音节,情绪都有一瞬间的不连贯了。

“……诶?”

而伴随着他的声音,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就像是吃饱了就开始犯困一样。

——诸伏景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