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好友的表情和态度。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在赤井秀一这边过个明面,但是不管是谁都没想到,赤井秀一会这么自然地踩下雷点。

明明出门的时候zero还挺高兴的。

黑发蓝眼的青年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往着降谷零的身上瞟,过于明显的态度就算是降谷零想无视都做不到。

从工藤家离开的时候,诸伏景光自然地稍微落后了降谷零半步,眼中倒映着好友的背影。对于赤井秀一对自己的观察和警惕他不是很在意,他只担心降谷零的情况。

等离开了那个环境,确定周围没有什么监控和外人时,诸伏景光声音很小,喊出了那个本不该在外面喊出的昵称。

“zero。”

降谷零的脚步没停,也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让保持匀速的诸伏景光可以自然地和他并肩。

大概过了一会儿,诸伏景光没有继续说话,降谷零紧绷着的面部肌肉终于好像放松了一些。

金发深肤的青年开口:“……我没有生气。”

诸伏景光没忍住笑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

好像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降谷零生气的时候,除了直接对让他生气的人出手外,在和他有关的事情上,好友总是这幅别扭的态度。

小心翼翼的观察,别扭的开口,此地无银的否认——从他们认识开始,降谷零就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诸伏景光回答道,他思考着不会刺伤好友的措辞。

关于他自丨杀的事情,不管是谁都不能主动提起,包括他自己。

“你只是……”黑发蓝眼的青年声音很轻,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的身上浅浅浮现着银光。

降谷零只是不愿意触碰那个已经溃烂的伤口,却又不接受外人用这样平静的旁观者语气随意评价好友的选择。

但是诸伏景光回来了,所以这个话题终于也有了可以开启的机会,伤口也有了治愈的机会。

降谷零停下了脚步,像是知道好友要说什么,打断了对方未尽的话语:“他说得没错。”

那双压抑着情绪的眼睛似乎落点在了诸伏景光的身上:“但这不是他可以——”

“他可以随意评价的。”金发深肤的青年近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诸伏景光能看到好友的眼中翻涌的情绪。

不知道是习惯于隐藏,还是此刻的天生过于昏暗,猫又的眼睛也无法明确捕捉那双紫灰色眼眸之中的感情。

“他那句话就好像在说——他当时的语气好像是在说……”

降谷零少有的不知道怎么组织用词,声音几乎是牙缝之中挤出来的。

“好像在说,你的选择是合理的,他会尊重你的选择,所以我不需要为此、为你负责。”

当赤井秀一说出那句话时,降谷零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之中流露出的态度。

而这,也是一直以来,降谷零不喜欢赤井秀一的很大原因——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态度。

那个FBI怎么可能明白他和hiro之间的关系,他们的感情!

金发青年平复着自己轻易被赤井秀一……或者说诸伏景光的死亡而升起的情绪波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流露出的压抑让诸伏景光不知道如何开口。

降谷零却继续开口了。

他说:“他的态度,就好像是在说……”

“——你的死亡是一件可以被理解的事情。”

诸伏景光安静地看着他。

他还记得那一天废弃天台的冷风——他来回可以说已经重复了三次。

不管是前往那个天台,还是三次的自丨杀。他还记得自己扣下扳机的想法和触感,也不会忘记赤井秀一试图阻止他自丨杀的那个眼神和行动。

横跨在好友和FBI之间的问题,其实说实话,诸伏景光也没有资格去解释安抚什么。

毕竟最初的契机就是他自己。赤井秀一和降谷零都想要救他,可是他当时不相信前者,更不愿给后者带去危险。

是诸伏景光没有给任何人机会,也没有给他自己机会。

诸伏景光一直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哪怕回到这个世界,出现在降谷零面前,他也一直都很确定,自己不会改变那个选择。

诸伏景光一直都看得很清楚。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

诸伏景光看着降谷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是否太傲慢了。

“zero。”诸伏景光轻声开口。

他伸出手,能感觉到降谷零紧握的拳头在颤抖,他的手覆盖在友人深色的皮肤上,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什么。

但是他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我在这里。”

从地狱归来的亡者对着此刻站在眼前的生者承诺道。

最简单的几个音节,但是在场的两个人比谁都清楚这是多么难以完成的结果。

降谷零没有闭上眼睛,他一直盯着面前面容熟悉的青年——他还记得诸伏景光小时候的面容,过去和现在好像在一瞬间重合。在此时此刻他不愿意移开视线,生怕稍微移开,幻梦就会破碎。

诸伏景光的回归就像是报恩的白鹤,只要点出对方的名字,对方就会消失。

每一次见面对降谷零来说都是难以复刻的奇迹,他不知道哪一次之后,诸伏景光就不会再醒来。

沉睡的友人不再会睁开眼睛,看着他,喊出那个由对方取出的外号。

在这样的对视之中,降谷零眼中翻涌的情绪缓慢地被压制,恢复成了平时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卧底的冷静。

然后他开口。

“……你的兜里。”金发的青年不太确定地开口,“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诸伏景光一愣,刚刚太在意降谷零的情绪了,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低头,看向自己稍微鼓起的衣兜。

两个玩偶——两个只有豆豆眼的小玩偶,正在以非常明显的姿态,在他的兜里冒出了半个脑袋。

两个小小的毛绒手臂似乎在努力攀爬,扒拉着衣兜口的边缘。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毛绒玩偶没什么支撑的力道,还是单纯两个人不太擅长使用这具身体,两个玩偶就这么,在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目光下——

“啪叽。”

玩偶从衣兜之中漏出来,即将掉到地面。

诸伏景光:“……”

降谷零:“…………”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消散了。

诸伏景光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身体的本能让他双手一捞,把两个还没有落在地面上的玩偶稳稳接住。

降谷零平静地低头看看那两个在有人手里努力翻滚的毛绒玩偶,又抬头看看发愣的好友。

两个玩偶长得其实挺像的,是工藤优作小说主角的周边,基本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降谷零就是能从两个挣扎着的玩偶身上看出不同的气质。

一个还在努力把自己撑起来,而另一个则已经稳住身体,坐在诸伏景光的右手上,翘着二郎腿,豆豆眼里透着一种“我都说了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的大佬气质。

两个现实存在的人类面面相觑,降谷零指着那个大佬气质的玩偶,语气非常冷静:“盐对恶灵有用吗?”

左手那个刚刚站稳的玩偶啪叽一下坐在了手掌上,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说出这句威胁的金发青年。

——哇!小降谷好恐怖!

降谷零沉默了一秒,两秒,三……降谷零伸出了手,戳了戳那个大佬姿态的玩偶。

深色的手指戳了戳玩偶的头顶,让原本安稳坐着的玩偶猛地后仰,倒在了诸伏景光的手上。

而另一个刚刚还在惊恐的小玩偶,捂住嘴巴噗噗地发出了好像是在笑的动静。

诸伏景光一开始没和他解释过来工藤家是具体是为了什么,降谷零出于尊重和信任也没问。

现在看来……

降谷零疑惑地开口:“工藤先生的作品成精了?”

“额……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诸伏景光默默把两个玩偶从小收回兜里,欲言又止:“万一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降谷零没反驳,但是在回去的路上,眼睛忍不住一直往诸伏景光的衣兜里瞟。

诸伏景光不明显地松了口气——感谢松田和萩原! zero看起来似乎已经被转移了注意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醒的?又听到了多少?

“从'苏格兰'不想被救开始。”松田阵平开口,突然冒出的声音让诸伏景光卡顿了一下。

降谷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关心地看过来:“怎么了?”

“……你听不见?”诸伏景光问。

“……有什么,是我应该听见、而没听见的吗?”降谷零凝重且严肃地问。

“先回去再说。”诸伏景光迟疑地说道。

而耳边的交谈声并没有消失,两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对话。

“唉,我还以为你们没事呢。”萩原研二小声说道。

“啧,旦那都变成猫妖了,还能好到哪去。”松田阵平说。

“话说苏格兰是什么?酒吗——我还没喝过呢!”

“我记得是威士忌的一个牌子,我不怎么喜欢,我更喜欢啤酒。”

“刚刚完全不敢说话呢,小降谷好生气的样子。”

“零听着是挺生气的,不过他更气自己吧?”

萩原研二声音又降了下来:“是啊……唉,虽然只听了一部分,小诸伏,你好像隐瞒了好多事情啊。”

“他们两个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松田阵平嗤笑了一声。

诸伏景光没回应,他假装自己没听见。

一直到进入了降谷零的安全屋,一直没出现的小玩偶身上才浮现出浅浅的荧光,不成型的灵魂趴在他的肩膀上,唉声叹气道:“小诸伏——你可以解释一下吗?我知道你看得见。”

“你看着简直和要复仇的怨灵一样,萩。”另一道色彩的灵魂像是在跷二郎腿,直接占据了房间里的沙发,开口道:“听你们的意思,你也死了啊?诸伏。”

而降谷零也开口:“可以解释了吗?这两个……是什么?”

金发深肤的青年拿出了厨房之中的盐,认真说道:“需要帮忙除灵吗?”

“哇哇哇!好恐怖啊小降谷!”萩原研二害怕地往诸伏景光身后躲了躲。

“躲什么,现在要除的灵可不只我们两个,真要除,第一个除的应该是这位老爷吧?”松田阵平哼哼了一声。

耳边乱七丨八糟的声音让诸伏景光有点头疼,他揉了揉太阳xue ,苏格兰的气场不自觉就暴露了出来:“闭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不只是那两个灵魂,连拿着盐的降谷零都愣了一下。

“啊,我不是说你,zero。”诸伏景光立刻开口。

萩原研二幽怨地开口:“不是指小降谷,就是在说我和小阵平咯?好凶啊,小诸伏。”

松田阵平感叹道:“真少见啊,没想到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景光。”

好吵啊,谁能让这两个家伙闭嘴。诸伏景光平静地想。

诸伏景光拿走降谷零手里的盐,把两个玩偶放在了桌面上,向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是并不敢相信的好友热情地介绍道:“这是小萩,这是小松,初次见面,他是zero 。”

“请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吧?”黑发蓝眼的青年这样开口。

松田阵平:“……”

降谷零:“……”

萩原研二欢快地用玩偶站起来,哪怕知道降谷零听不见,也相当绅士做了个弯腰的动作。只是过于q版的身体让他的行动相当不顺利,也非常的可爱。

“我是小萩哦!好久不见啊,zero酱~”

小松懒得理他,抱着手背对着降谷零,吐槽道:“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比萩的昵称还诡异。”

“我的称呼哪里诡异啦?明明很可爱。”萩原研二不高兴地戳了戳玩偶小松。

玩偶小松没支撑住,又啪叽摔倒了,两个玩偶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在演一出无声默剧。

降谷零看了看乱动的玩偶,努力克制住想将其拆解的想法,又看看一脸微笑的好友,试探性地用眼神又确认了一次。

诸伏景光对他点了点头。

降谷零:“……”

所以还真的是他们俩啊……! !

降谷零给自己的世界观又稍微刷新了一下,自从hiro回来之后,他几乎时刻都在重启着自己的世界观。

但……

金发深肤的青年看着那两个似乎在吵架,看着快要打起来的两个玩偶,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唇角无意识上弧了一些的笑容。

诸伏景光注意到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注意到了。

你们回来得太及时了,萩原,松田!

诸伏景光发自内心地感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