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和那些跑得慢被抓到的相比他运气算好了,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能赢得了一次,自然也能赢第二次。

周万光信心大增,势必要将钱翻倍赚回来,丝毫不清楚自己即将遭遇怎样的非人折磨。

这年头镇上敢私下开牌局的不只有一家,这家被端了,他换一家就是了。

可公安就跟和他作对似的,不管他去哪家都会被抓,走到哪抓到哪,不管跑了多远,只要屁股一坐下,不出半个小时就一定会有公安来抓人。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条狗似的被追得到处跑,一天下来,别说赚钱,他连牌都没摸上几把。

可最糟的还不是这,不知道哪个狗娘养的居然和那群组局的造谣说他是公安的内应!

“镇上一连好几家都被扫,咱弟兄们都不知道被抓了多少,偏偏就他没事。”

“他要不是公安的内应,怎么可能这么幸运!”

众人纷纷猜测,说这是公安故意放人,想趁机把大伙一锅端了。

为了自保,他们一个个开始赶人,周万光走到哪都招人嫌,敢靠近就得挨打,连门口都进不去,上桌的机会都彻底没有了。

而像是要坐实这种猜测似的,接下来公安抓人的速度居然真的慢了,一连几天都没再出现。

周万光简直气得要吐血。

可气归气,他从中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先是无辜丢了钱,再是被公安追,眼下又被人造这种杀千刀的谣。他又不是傻子,要说不是有人故意在背后针对,打死他他都不信!

周万光咬牙切齿,脸色阴沉。

要是让他抓到背后这小崽子,他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

姜芷在晚饭前赶回了家,和二妹搭了把手,把中午的剩饭热了热。

酒鬼自顾不暇连着几天没回家,家里氛围都好了不少。

但也只有一点罢了。

姜宁汐捧着碗小心翼翼去看她妈叶翠兰,磨磨蹭蹭不好意思开口,就连姜元嘉也少见的坐不住。

原因无他,学费该交了,二月初开学到现在他们已经拖了两个月了,要是再交不上……

叶翠兰不想让他们为钱发愁,从钱袋子里拿出钱交给两人,但转头对上姜芷的目光,还是面露囧色:“小芷要不你大学今年也还是先别去了……”

这年头上大学虽不要学费,但路费、伙食费、书本费哪一个都要钱。

周万光不干活,只有叶翠兰一个主要劳动力,要养五张嘴,挣得还没吃的多,穷上加穷,根本凑不出来钱。只好让她放弃了录取资格,等什么时候钱凑够了再重新高考去读书。

姜芷知道家里情况不好,也没指望能出钱送她去读大学,连忙摆手:“我自己能攒钱。”

她边说边从口袋掏钱,要给弟妹的学费也出一份。

叶翠兰有些顾虑,问她哪来的钱?

姜芷面不改色,没提周万光的事,只说是去河里捞鱼赚的。

这也不算扯谎,她也不是每天都跟着周万光跑,自打第一次跟踪他确定赌局位置后,她就把人卖给了公安局。

姜芷和公安扯谎,说周万光是个先天不足的傻子后爹,人傻钱多,被几个狐朋狗友盯上了故意带着他去赌。

而她这个做继女的不好和长辈吵,只能求公安留意几人去向,把那些坏人家庭的牌局全都一锅端了!

末了她又请求对方别抓自己后爹,他虽然又蠢又傻,可家里不能有人进局子。

因着姜芷说这话时故意做出一副既害怕、又鼓足勇气大胆举报的样子,接案的公安自然没再多问,只当她是个明是非、对赌局深恶痛绝的老实人家孩子。

公安局放长线钓大鱼,跟着他跑一处端一处,后来他不敢露头了,公安局自然也就收手了。

这其余的时间里姜芷都在河里摸鱼。

她记着小妹想吃鱼的话,今天就抓了条回来。

鱼头和豆腐一起煮汤,鱼身爆炒,她们别说开荤了,平日里吃饱都困难,都不舍得放筷。

饭后,姜芷走进房间,掏出兜里所有钱。

总共二十一块三毛五,从周万光那抢来的。

这点钱,连买个去鹏城的火车票都不够,更别想要在那里落脚打工了。

可她不得不去,姜芷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毕竟她的能力……只有在鹏城才能发挥最大用处。

屋外广播响起,这是每晚村里必备的天气预报。

播音员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据县气象站今天最新观测:明天白天到夜间,全县天气情况是多云转晴,后天天气晴转阴,风向……”

错了。

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脸上的酒窝也随之显露。

明天的天气是阵雨,雨势不会太大。从中午开始下到下午一点,接着转小雨到下午三点停,凌晨两点后再开始下,会断断续续持续十一个小时左右。

姜芷在心里笃定。

这是她两辈子都从没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她能预知天气。

这是她从小就拥有的能力,可以感知到未来三天的天气情况,准确度百分之百,从来没出错过。

虽然不知道原因,可姜芷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为了保命,她以前顶多只是用来看看天气,提醒家人躲雨。

可随着后来的发展,社会逐渐开发,在看到那座拥有无限可能的城市后,她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个能力能让她得到很多东西……

当然,前提是她攒够了去鹏城的本金。

毕竟这个小村庄实在太穷了,她见过上辈子的鹏城是如何发展得越来越好、如何背靠政策一飞冲天的。

现在是1978年,回望历史,要想出人头地,绝对不会有比去闯深更合适的机会了。

更何况书里的男主赵宥就是在鹏城赚到第一桶金的,上辈子她死前他的生意已经小有成就。

他对她从不设防,相处多年,她对生意上那些事也知道不少,耳濡目染,该学的都学会了。

既然如此,她也没了顾虑。

总不能这生意只有他赵宥能做得,她做不得?

第二天一早,姜芷跑了趟蜈蚣河,这条小河平平无奇,没有蜈蚣。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河旁边的山叫做蜈蚣山,为了方便,干脆也叫河做蜈蚣河。

昨天她就是来这里摸了条鱼回去,临走前找了个偏僻的位置下网。渔网是二妹捡回来的,破了个洞,小弟想办法补了补,勉强还能用。

她把网收回来,一个晚上过去,网里没多少鱼。

见状姜芷早有预料,这也正常。

毕竟这河是村子集体的,里面的鱼也是,明面上禁止村民捕鱼,可这年头人饿疯了啥都干得出来。

大家都不吱声,暗地里抓鱼,抓的人多了,鱼就少了。剩下能活下来的鱼都精明得很,怎么可能被这么个松松垮垮,还没有鱼饵的网抓住。

姜芷也没死心,又把网放了下去,她抬头看天,距离下雨还有两个小时,干脆直接在旁边找了块干净的地躺下睡觉。

等一觉睡醒,天气变得闷热,空气里已经多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河里一条条大鱼开始露面,鱼很聪明,知道雨水会将岸上的草虫烂果冲下去,等雨一下起来就是它们饱餐的时候,于是逐渐往岸边靠。

而这时候她在河岸边下的渔网也就排上用场了。

确定周围没有人,姜芷飞快脱下外衣跳进河里抓鱼,她的时间不多,只有雨前的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内。

早了天气不够热,鱼不会浮出水面,晚了雨下起来,水温骤降,鱼又会躲进深水不动。

这个机会难抓,渔民看天吃饭,谁都知道雨前是最好捕鱼的时候,可不是谁都能像她一样能将下雨的时间精确到每时每刻。

有了这么个金手指,她毫不夸张,敢说凡是和天气有关的东西,她都一定占上风。

姜芷也不贪心,把手里好不容易抓到,估摸有四斤重的大鲫鱼往岸上扔。

趁着雨还有八分钟下起来之前连忙收网穿衣服往家赶。

等回到家,雨刚好下起来。

姜宁汐看见她身后的网兜,瞳孔都吓得收缩:“姐你去打劫了啊?哪来这么多鱼!”

她急忙去找桶接水,把网里的鱼往桶里装生怕死了,姜元嘉递了杯热水怕大姐着凉。

等着急忙慌处理完,小妹看着桶里五条个头都不小的鲫鱼,嘟嘴哼哼。

“大姐说话不作数,还说不让我下河,结果自己不还是下去了。”

姜芷没好气地给她个脑瓜崩:“等你什么时候能比我高了,再跟我提下河。”

姜宁汐哀嚎,她今年才十五岁,才到她姐肩膀,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再说这身高长不长哪是跟年龄有关的事?

一旁的姜元嘉看着地上摆的整整齐齐的五个桶狐疑:“姐这么多条鱼全都拿来吃吗?”

当然不是。

往常他们抓鱼不会超过两条,他们没制氧工具,这鱼在淡水里活不了多久,抓太多还没等吃完就死了。

姜芷吩咐两人去找来绳子给鱼穿上,留下两条,自家慢慢吃不怕死。

另外三条用绳子提在手里,她打算拿去镇上集市转转,看看能不能卖掉。

79年的湘省没有70年代的严苛,却也不如80年代开放,这是一个如同分界线的年头,挨家挨户都会将自家用不上的农产品拿到集市上以物换物。

表面上是农产品换农产品,实际就是变相的交易,做得是一杆子买卖,只要上头查得不严,这买卖就好做,毕竟他们不要票,价格又好商量,没供销社那么多限制。

这坏处嘛,也就是商品质量不固定,客户不固定,能卖出啥买到啥,全凭运气。

姜芷显然就是那个运气不好的。

集市多开在上午,今天又下了雨,她赶到时大多数人早都收摊了,只剩几个零零散散,倔强想把手头的货卖完的摊主。

她心里叹口气,也在那群散户旁边坐下。偶尔有人路过见鲫鱼实在肥美停下问价,但因为上午已经买到了合适的东西,只遗憾她不早点来。

这就是个无解的问题:只有下雨她才能抓鱼,可下雨也意味着没人来买,鱼自然卖不出去。

姜芷忍不住苦恼,要不然干脆都拿去供销社回收?

可供销社压价实在太低了啊,一条鱼的价钱想收她两条鱼,不划算不划算。

中途,姜宁汐不知道跑去哪浪了,等再出现的时候兴冲冲的。

“姐我打听到北边姓齐的罐头厂二级工,他家儿媳在坐月子,刚生了对龙凤胎,你把鱼送过去他家肯定收。”

“真的?”,姜芷惊讶,“这你咋知道的?”

姜宁汐拍胸脯打包票:“保真,他侄子的小儿子和我一个学校,天天吹自己在镇上有个有钱亲戚。”

“而且我刚去问过了,她说三条鱼全要。”

等姜芷提着鱼赶过去后,果然如她所说就见一婶子等在外头。

见两人来,高兴得分了一把水果糖要分给她们沾沾喜气。

见状姜芷也不跟她多要,按市价一块一斤算,三条鱼总共九斤三两七,抹个零头九块三毛。

主人家高兴,说她鱼好也不乱开价,自己家还有个怀着孕的亲戚,要是下次还有这么好的鱼还可以接着送过来。

走出小宅院,姜芷看着手上花花绿绿的毛票,神情有些恍惚。

这年头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赚了?

她上辈子去鹏城打工,因为没介绍信只能干些不被检查的苦力。一个月累死累活下来也才赚三十来块,而今天一天就赚了以前的四分之一。

怪不得后世有句话:宁做创业狼,不做打工狗。

姜芷开心得走路都飘忽,这生意要是能多来几次,她去鹏城的钱很快就能攒齐。

她忍不住畅想以后去鹏城的日子。

殊不知,千里外正有人翻山越岭奔她而来。

绿皮火车上,列车员正在最后一节车厢查票,在检查到最后一个人时,他没忍住好奇地抬头多看了一眼。

“同志,麻烦出示一下你的介绍信。”

那人愣神,将介绍信递给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列车员嘟囔,“只是从小地方去闯深的见多了,倒是第一次见从深回去的。”

“你这是去探亲?”

靠窗男人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太好意思解释:“是去找我的妻子……啊当然,她现在还不是,我是回去求婚的。”

列车员满足了好奇心也不再多问,忙道了两声恭喜,更有好事的道了句新婚快乐。

男人有些腼腆,眼底却带着笑意。

他没解释自己的妻子现在还不认识他,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她一定会嫁给他的。

他们是两辈子的缘分。

桌上,那张摊开的证件上名字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赵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