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村,叶翠兰把家里翻了个遍,全身家当总共也只有六十七块三毛五。

这里面甚至有十来块是周万光打牌赢来,在鞋底下藏了很久的私房钱。

这实在没办法,她们家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哪怕平日里天天小心伺候那几亩地,到了年底也只是粮一交剩下的也勉强只够一家人吃,哪还能有什么剩的?

她想跑回娘家去借,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叶大哥媳妇一听到是来借钱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

这年头大家伙都是一样的穷,你没钱别人也没钱,谁能拿得出闲钱借给别人?

只不过到底怎样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妹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叶大哥拿出了十块钱给她,只是再多的也没有了,他自家还有孩子要养呢。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周万光上午被抓,下午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大伙都听说了这事,同情也好、唏嘘也罢,到底是邻里街坊的,能帮就帮,家家户户都借了点,一毛两毛不嫌少三块四块不嫌多,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是心意。

他们上门来送钱的时候,还特意没提周万光的事,只说孩子们多不好养,来帮衬帮衬。

叶翠兰闻言红了眼,也不愿白拿他们的,嘱咐元嘉在一旁把谁家借的每一笔都记清楚,表示这钱绝不是白给的,以后一定想办法还上。

世事无常,说白了大家都是苦命人,往常蛐蛐她的人这会见她这样子也是不忍心。

有钱的从布袋子里多拿出一块钱,没钱的纷纷安慰要她往前看,毕竟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

姜宁汐和姜元嘉掏出了自己存了几年的私房钱,其中要数二妹的最多,算上姜芷给她的一块,她总共有一块九毛四。姜元嘉就少了点,只有七毛八。

能凑的都凑了,不能借的也借遍了。

可所有钱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只不过勉强凑够一百,离两百块钱还差足足一半。

听到这个结果,叶翠兰脸埋在手掌里久久没说话,一百块,十张大团结,她上哪去整这么多钱,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吗?

整整一百块啊……

姜芷垂眸,这笔钱她倒是有。

她有一百二十块,托人买了火车票后剩一百块,这钱正好够赎周万光的。

甚至如果她把火车票退了,拿回来的二十块还能够一家人应急,撑过去接下来的后半年,不至于一点钱也没有。

可是——

姜芷咬唇,她不甘心。

她重生回来这一个月里每天累死累活、想方设法的赚钱是为了什么?

为了离开这里,为了去鹏城,为了去更远的地方赚更多的钱。

她是因为赵宥才要逃跑,现在又因为他要放弃一个月来的努力一无所有。

凭什么?

凭什么她努力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却什么也没改变,原书里的杜家傻子变成了赵宥,一切都跟回到原点一样一点也没变。

难道这一次她也要像上辈子一样躲到外头,跑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从此当个缩头乌龟,有家不敢回吗?

姜芷垂下眼睑,头一次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自打叶翠兰回家后就一直忙着钱的事到处跑,她没怎么见到人,倒是姜宁汐把派出所里发生的事给她讲了一遍。

姜芷也知道了赵宥提出的要求,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事实上,自从知道背后做手脚的人是他后,她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出。

姜芷一直在等,等叶翠兰开口提这事,委婉劝她嫁人也好,逼着她嫁也好。

她告诉自己,只要妈妈开口了,明确告诉她要她嫁人还彩礼,她立马就能下定决心收拾东西走人。

介绍信开了,火车票也买了,一切都准备好,她还有一笔不小的存款,去到鹏城必不会活得像上辈子一样。

等她跑了,赵宥找不到人计划自然失败,他和妈无冤无仇的肯定也不会再多为难她们,到时候周万光也就能出来了。

她反复给自己洗脑,哪怕明知道有漏洞,还是不断在心里美化这条路是可行的。

可一直等到天黑,叶翠兰都没来找她。

姜芷迷茫,好像有块大石头一直悬在她头上要落不落的,迟迟不肯给她个痛快。

眼见叶翠兰要回房间睡觉了,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拦。

“怎么了?”

叶翠兰声音沙哑,她累得提不起劲,却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姜芷极差的脸色:“生病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芷嘴唇动了动,张了嘴却没声音。

叶翠兰把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不是生病那这是?

她皱着眉,看着女儿警惕又有些紧张的样子,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叶翠兰失笑,想骂她傻气,可心里头却一阵酸涩。

“你这傻孩子还真是,明明平日里鬼主意多得很,怎么偏到这种时候开始犯傻了。”

叶翠兰去拉她的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手总是拔凉拔凉的。

她心疼着,小心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我知道你不喜欢那姓赵的,你小时候最乖了,就是再讨厌的人对上了也不会挂脸,我看你对他的态度,可见是真的很讨厌他了。”

“你好好想一想,从小到大妈妈什么时候逼你做过你不喜欢的事?嫁人那么重要的事情,一个看走眼就是毁人一辈子,我想帮你精挑细选都不够,又怎么可能会逼你去嫁给你讨厌的人?”

她双眼微黯,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就算是再没本事,也不会卖你、卖孩子们去换钱。如果最后真的凑不齐钱要坐牢,那也只能怪他倒霉,命里有这么一遭……只是倒霉的有他一个就够了,怎么能让你也跟着倒霉。”

明明语气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姜芷错愕中带着些恍惚,眸底不由自主漫上了几分氤氲。

怎么会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啊,明明上辈子……

姜芷还想出声,可夜已经深了。

叶翠兰安慰的抱着人哄了好一会,眼见着时间实在太晚了,才将人推进房间。

姜芷被她带着上了床,和小时候做过的无数次一样,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着妈妈来给自己掖被角。

叶翠兰也确实这么做了:“天晚了,早点睡吧。”

临走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屋里没有点煤油灯,弟妹被叶翠兰带去了她的房间,屋子里黑漆漆的只剩下她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的。

姜芷也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什么,鼻子发酸,想哭却又觉得自己明明应该笑才对。

上辈子她就一直在想妈妈会不会后悔?

后悔生了她这么个女儿,不仅没给家里一点好,出了事还只顾着自己跑。

可现在重来一次,哪怕她没跑,妈也没逼她嫁人,所以、所以上一世妈妈肯定也是支持她的吧?

姜芷重重擦掉眼泪,白天里那些紧张、不安的情绪一时间都成了笑话,这么多年里积攒的委屈也在刹那间破碎瓦解,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还是不一样的,她心想。

她做的这么多,还是有改变的。

这一晚,没有辗转反侧,姜芷睡了这些天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了,她没惊动任何人,拿上东西悄悄往镇上走。

普坪镇镇子不大,整个镇上只有一家招待所名叫向阳招待所,位置不算偏僻,坐落在主街后头,旁边挨着邮局和粮店,人来人往还算热闹,只是门店朴素不太显眼,但凡是从外地来的基本都会住这。

姜芷到时天才蒙蒙亮,路上只有一些零零散散准备进厂上工的工人。

值班员打着哈欠把两扇木门拉开,两层的砖木小楼,墙壁发黑,门口的牌匾灰蒙蒙的。她视线在二楼的几扇窗户上扫过,肯定赵宥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她没进去,而是找了个能将整个招待所看清、又不被人注意的巷角蹲下,又从随身的绿军包里拿出块头巾戴上,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大妈。

眼见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等到了快九点,赵宥才终于从招待所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位置有些远了,姜芷小心挪了几步,眯了眯眼余光去偷看,猛得一惊,认出来那人竟是赵宥的表弟李建。

对于这人她也算印象深刻,不是个好东西,欺软怕硬、两面三刀,前世赵宥还和她吐槽过,说交给他的工作做得稀烂,难堪大用。

可她明明记得,前世两人年轻时关系一般,更熟络的是李健和李春花。

是赵宥创业小有成就后李健才跑来抱大腿混熟了,这时候赵宥什么都没做,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也重生了?

姜芷脸白了一瞬,又摇头,觉得不大可能。

要真有那么多重生的这社会早该乱了。

如果是因为赵宥产生的蝴蝶效应呢?

这个时间点赵宥他妈李春花应该还在和老家的小情人打得火热。儿子无缘无故的跑到外地,以她的控制欲,不像是会不管的样子。

这事会和她有关吗?

前世,李春花用了大价钱给他买工作,让赵宥在钟表厂当工人。

直到李春花和人偷情的事情暴露、名声尽毁,他才被迫带着他妈离开农村外出闯荡,也正是因此才恰好踩在时代风口上,抓住了改革的机遇一步步往上爬。

只是现在他显然不需要这种机遇了,赵宥离家出走让李春花觉得自己被儿子抛弃了,但她又不可能抛下情夫去找儿子。

所以她才派来了李健让他带人回去?

姜芷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