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叶翠兰握着姜芷的手都在颤抖,到外面躲一阵子,这话说的轻松,可这一阵子是多久?

十天、半个月?如果公安一直不信、觉得姜芷是罪犯怎么办?

那她难道要在外头躲一辈子吗?

叶翠兰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就害怕,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小,以后要一个人在外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地方打拼,有家不能回,逢年过节的身边也没个人照应,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有人在前头为自己开好了路,姜芷当然不可能退缩,否则她这一出大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其实我在做这事之前就想好了后果,已经找人买好了火车票,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鹏城。”

她拉着叶翠兰好声安慰宽解,甚至连自己的只是去一阵子,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这种谎话也编出来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见,叶翠兰又还有什么可拦的,她不是不讲理的,知道比起在外头吃苦,更紧要的是活下去。

好在鹏城说远也不远,虽然在省外,但县城的火车出发只要一天就能到。

回到家后一边难过女儿要离家,一边又生怕缺了什么亲自替她收拾行李,大大小小的事都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个遍。

原先借来的钱这会都一一还回去了,剩下的六十多块钱叶翠兰没半点没犹豫拿出一半塞进姜芷手里:

“这钱你小心收好,一个人出去要用钱的地方多,到了那边安顿好后第一件事先给家里写信报个平安,要是钱不够了或者吃的用的有什么缺了,也一定要说妈再给你寄过去。”

这钱姜芷怎么能要,家里四张嘴要吃饭,她一个人拿走一半也太夸张了,更别提自己还有存款。

她不要,两人几番推脱,最终还是拗不过叶翠兰,姜芷只拿了十块意思意思。

叶翠兰唉声叹气,一整晚没睡,生怕她去了那边会过不好,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周万光都少见的话少了起来。

小孩子对大人情绪的感知最为敏锐,哪怕大人们嘴上说着大姐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可姜宁汐还是有种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姐姐的预感。

晚上睡觉的时候,哪怕睡熟了的姜宁汐也紧紧抱着姐姐的手臂一刻不敢松手,潜意识里觉得好像只要一松手姐姐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与她相反,姜元嘉倒是迟迟没有入睡。

听着旁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回头看了眼,小心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位置在最外面,一伸手就能碰到床头的木柜,他轻轻拉开最底层的柜子。

姜芷便是在这时候眼睛悄悄睁了条缝隙盯着他看,柜子里头几乎空荡,除了一个杯子大小的饼干盒占了些地外,就只剩下一个手搓的木制弹弓和几颗石子。

饼干盒是姜元嘉在垃圾堆里捡来的,清水洗净后多用来装些重要的东西,这会里头装满了她先前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水果糖。

买回来一百颗糖,姐弟俩一人分了三十颗。半个月过去,姜宁汐的只剩下一半,他的居然还剩这么多?

姜芷有些生气,她一直没去管他们怎么吃、什么时候吃,觉得不该管那么宽,他们有自己的自由。

但也不能自由过了头,不好好睡觉起来吃糖吧?

她刚要出声,就看见元嘉拿起糖盒子,小心走到自己放行李的桌前把盒子塞了进去,末了甚至用衣服盖住,避免被人一眼看出端倪。

姜芷僵住,眼见人转身了急忙闭上眼。

放好东西,姜元嘉又爬回了床上,他早过了睡觉要贴着人的年纪,因为床太小,尽可能的往外睡,想给姐姐多点空间别挤着她,但因为床太小、人太多,还是会有一块手臂皮肉不可避免的接触到。

夏天夜晚热,他又是个体温高的,姜芷只觉得接触到的位置像有个小火炉,烫得人直冒汗。

姜元嘉像是也察觉到了这点,他想了想又翻身下床,干脆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边仰着头似乎打算就这么睡一晚上。

姜芷眼皮颤动,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睁眼喊他回床上睡觉,还是装睡假装不知道。

“姐,你真的还会回来吗?”他突然转过头轻声问。

房间里突然安静,连姜宁汐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也一瞬间消失,黑暗里,有两颗心脏在这一刻被握住,等待她的回答。

姜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说实话:“不会。”

姜元嘉瞳孔里的光彩刹那间黯淡下去,名为不舍的低落情绪就要在房间里蔓延开,一只手却在这时伸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姜芷同时轻轻按住了抱在她腰上的另一只手,跟两人坦白:“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能走出这个村子,想去看外面的世界,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我再也不要回来,不用为了煤油贵一整个晚上不敢点灯,不用在吃饭的时候提心吊胆,生怕这一顿多吃了下一顿就没了。”

她这话说完,明显感觉到掌心下的手在抖,于是加快了语速:

“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真的在外面站稳脚跟了,我还是会回到村子的。”

“只是不是回来住,而是来接你们过去。”

屋里太暗了,姜芷看不见两人脸上的震惊,如果她看见一定会解释,这话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计划好的。

举目无亲又怎样?孤立无援又如何?

等她有钱了发财了,把她们一个两个全打包带过去,直接定居在那里,以后的户口不知道多值钱。

众人都以为她马上要去流浪,替她担忧,殊不知姜芷心里到底有多激动。

遍地是金的地方啊,她马上就要去捡钱了啊!

她甚至觉得那座城市一直在呼唤她、吸引她,有种强烈的渴望促使她要到那里去,如果不去自己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外头天还没亮,姜芷就从床上爬起来,她想着既然要演就得演得像一点,昨晚便拒绝了叶翠兰要送她去车站的提议,趁着人还没醒拿上行李就准备走去镇上搭长途班车。

普坪当地没有火车站,出远门大多是搭乘长途班车晃上半天去到五十里外的县城火车站,又因长途班车一天只有两趟,车少人多,八点发车,但大多人从早就开始排队也不一定能挤上去。

姜芷想着自己身上带伤,脚程肯定会慢,凌晨五点就出门准备慢慢走过去,三个小时爬也该爬到了。

可她还是太高估了自己,这才刚挪到村口,人就已经累得不行,她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原本暗淡无光的天这会开始微微褪色,热气顺延着往上涌,不远处传来声鸡鸣,随着这声响起,几座草屋里开始有人影晃动。

怕被人看见,姜芷连忙往旁边挪动,躲出视野范围。

真是失策了。

她扶着路旁的老槐树累得直喘气,从包里拿出水壶喝水,胸口直突突地跳。

要是脚没骨折,她哪至于走这么几步就喘,照这个速度走下去,走到天黑都到不了汽车站。

姜芷在心里把赵宥拉出来反复骂,要不是他,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但事已定局,她再怎么抱怨也没用,短暂休息一会后,还是上了路。

随着天慢慢变亮,村里开始零星出现几个人影,她将注意力提到极致,沿着边角走,每听到一点脚步声响就得躲到林里,防止被村民发现。

又一次,她趴在坡下,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上土变得脏兮兮的。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响,越来越近,伴随着土地轻微颤动,她小心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公社的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几大袋化肥。

姜芷正思索着蒙住脸去搭车的可能性,便见拖拉机走走停停,带着破旧草帽的驾驶员时不时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离的近了她这才认出来那人竟是陈飞燕。

她心中一动走出去:“陈主任?”

陈飞燕被她吓一跳,看清是谁后又惊又喜,连忙喊她上车。

“这不太合适吧?万一被人看见该说你和我这个抢劫犯有勾结了。”姜芷嘴上说着,脚步却不停,非常遵从本心走了上去。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陈飞燕瞪了她一眼:“你这傻孩子脑子缺根筋是吧,我要不来你准备走到啥时候?给我老实坐着!”

姜芷闭嘴了。

拖拉机一边突突突的开,陈飞燕一边骂,气她脑子不会拐弯不知道喊人帮忙。

姜芷躺在化肥袋上左耳进右耳出,车里夹杂着满满泥土、化肥味道,风一吹,着实有些上头。

这样子看得陈飞燕更气了。

“天你这死孩子倒是说句话啊!”

陈飞燕握着方向盘紧了紧,气不过地皱眉,可一转头就见姜芷嘴角偷偷上扬,一只手捏起在嘴前轻轻划拉一道,那模样分明是在示意自己已经乖乖“闭嘴”,不吵她了。

陈飞燕又气又好笑,没好气吼了一句:“滚滚滚,看见你就烦!”

姜芷也不恼,反倒没形象地咧嘴大笑起来,笑声顺着风飘出去,混着拖拉机响声,在空旷的土路上格外清亮,先前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