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们的质疑和轻视,姜芷一言不发,只用行动去证明。

中型机帆船扬起船帆,顺利驶出海港,目光所及处的海面只有他们一艘船。

船一离港,海风骤大,浪头拍得船身不停晃动。

别的船员还在适应颠簸、慢悠悠收拾器具,她已经主动揽下了最繁琐的活,整理散乱的渔网、擦洗甲板、归类渔具。

姜芷一刻不停,说不偷懒就真不偷懒,手脚麻利得不像话,动作干脆利落。

别人休息偷懒的空档,她依旧低头忙活,甲板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杂乱的渔具分门别类归置妥当,有条不紊。

几个原本等着看她出丑的男工,慢慢收敛了笑意,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

姜芷将整理好的渔具收进船舱,转身时,有人经过故意撞向她肩膀,低声道:

“装什么,你也就现在能干点轻松活,等一会下网了,我看你还能怎么装。”

对方不欢迎的意味毫不遮掩,以为能见到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岂料姜芷却像没听到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张进脸色骤然一冷,飞快朝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站在舱边上的同伴心领神会,趁她抬脚进门的间隙,悄无声息故意伸出了一只腿。

俩人早注意到这女的腿不对劲了,一个跛子,不好好待在家里跑来船上凑什么热闹?

看他们给她个下马威!

姜芷余光注意到,眼底掠过一丝怒意。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的时间显然不够她修养,她这腿现在只是勉强能走,卫生站的护士特地叮嘱了,平日里还得多注意着,千万不能再摔了碰了,否则坏处只多不少。

见状她干脆不闪不避,毫不客气一脚踩上去。

“啊!”同伴猝不及防吃痛,痛呼出声,瞪着她,“你!”

“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姜芷不惹事却也不怕事,直接瞪回去,气势反倒比对方还足。

“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在船上打起架来,船头是会只赶我一个还是两个一起赶走。”

张进有心想要教训她,然而正如她所说,刚刚一声却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不远处,一双漆黑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他,视线相对,张进瑟缩了下。

“哼,我不和你计较!”

两人勾肩搭背,一瘸一拐离开。

舵轮旁,海兴平吐着烟圈,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卑不亢,性子倒是不错。

其实张进倒是多虑了,海兴平有心考验她,要是想帮忙,他早在上船前就可以替她出声,让人照顾着。

但那显然不可能,他是招工的,又不是做慈善,她要是连在船上待下去的本事都没有,他更没必要帮她。

渔船照常行驶,到达老地方下网作业时,意外突然发生。

渔网被水下的礁石死死勾住,沉在水里怎么也拽不动,扯也扯不开。

一名中年汉子上前,咬牙攥着网绳奋力拉扯,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用尽了蛮力,渔网依旧纹丝不动,反倒越缠越紧,死死锁在了礁石缝隙里。

“不行,根本扯不动,”船员老钱甩着通红的手道,“再扯这网该烂了。”

众人围着束手无策,海兴平站在一旁,脸色沉重。渔网是出海最重要的装备,要是真扯烂了,他们这一趟必须得回去拿新的,一来一回,浪费的柴油钱可一点不便宜。

“找条绳子,来个人下去解开。”海兴平视线扫着,想要点个人出来。

姜芷身形小,体重又是这里所有人最轻的,自知自己最合适,刚要站出来,突然有人在身后推了一把,她踉跄出了队。

“那就你了。”海兴平眼皮一跳,手也就指向了她。

姜芷回头,身后果不其然,张进正得逞的笑着。

好在上船前她怕海上风大,特意多穿了件薄长袖做外套。这会脱下长袖,只留着底下一件粗布短褂,麻绳一圈又一圈绑着腰,另一头则绑在了桅杆上。

以防万一,几个船工都帮着拽着绳子,张进也不例外,甚至为了看好戏站在头前。

众人都给姜芷让出了位置,只见她手臂撑着船沿,整个人一翻往下跳,在快靠近水面时双脚抵着船身停住。

姜芷没有着急进水,而是先伸出了一只手探进水里小心摸索着。

果然如她所想般幸运,礁石离水面不过十几厘米距离,轻轻一模就能摸到。她找到最关键的位置,用手将被扣住的网眼扯了出来。

渔网瞬间松动,两个汉子见状,立马松开了紧握麻绳的手要去将网扯上来。

眼见事情已经解决,姜芷扯了扯眼前的绳子,示意上面的人拉她上去。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麻绳突然一松。她察觉不对,扶着船身的手掌瞬间收紧,她想阻止身子却止不住往下落,船身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抓痕,她整个人瞬间落进了水里。

海水猛地灌进鼻腔,整个身子都变得冰凉,她来不及挣扎,又浑身湿透地被绳子提出了海面,缓缓往上升着。

甲板上,海兴平手臂青筋暴起,手掌死死攥着麻绳。他盯着张进,脸色比锅底还黑,眼里凶光毕露。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开,震得周围一片寂静。

“老子他妈说了多少次,船上不是让你们玩的地方!前些天才刚死了个老胡,今天要是再闹出人命,老子的船还开不开了?你他妈纯心给我找事的是吧!”

海兴平怒火中烧,揪着人的衣领,厉声斥责。

“我、我没有……”张进着急想解释,但他刚才故意松手,导致麻绳断开时没人拉着是大伙都看见的事实,这会无论怎么狡辩都没有用。

不止他,就连另一个只是虚虚握着绳子的同伴也都挨了海兴平一拳。

人命关天的事情,半点都容不得马虎。

海兴平把两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最后沉着声咬牙警告:“你们要是再敢给我闹事,就都给我收东西滚蛋!”

船舱内,姜芷刚换上长袖,此刻正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她脸色惨白捧着水杯,听见外头的对话一点不觉得意外。

船上正是缺人的时候,到底没真的出人命,海兴平自然不可能为了她一个杂工把两个固定船员给开了,划不来。

教训一顿,杀鸡儆猴,再让人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姜芷忽然想起什么,走下铺盖,将那片锈了一半的刀片放回了原位,接着又重新捧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船上没有烧水工具,就这么一小杯子还是海兴平自己带上船、从水壶里给她倒出来的,可不得珍惜着。

姜芷休息够了从船舱里出去,海上太阳大、海风又凉,湿掉的衣物很快重新变得干爽起来,只是她的嘴唇还是惨白的。

两个挨训了的船员铁青着脸来找她道歉,经此一遭,为了保住工作,他们怕是不会再敢来招惹她了。

姜芷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无意和人多说什么。

等两人走后,旁边的海兴平这才出了声:“自作聪明!”

姜芷不明所以。

海兴平狠狠瞪了她一眼,只顾着骂那两个了,忘了这里还有一个。

“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不成,再有下次,我连你一块赶下去!”说罢,他把东西甩在她身上,快步离开。

她低头,发现那是一截绳子。

绳子一头工工整整,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割开的,另一头先工整后松散毛糙……

姜芷撇了撇嘴,瞬间明白对方这是知道自己做的小把戏了。

还下次,她又不是傻子,还能每一次都割绳子不成——

等等,姜芷瞪大了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她猛地转身,追上海兴平的身影,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你这话意思是我可以留在船上了吧?我没理解错吧?”

“我可没说过这话。”海兴平瞥了她一眼,话是这么说,但嘴角却上扬着。

“那我不管,反正我可是听到了,”得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姜芷开心地走路都是蹦着的,她眼珠一转,“既然工作都给了,干脆这两天工资也一起给了呗……”

“滚蛋,少给我得寸进尺的!”

切,真抠门,姜芷撇了撇嘴。

不过抠门归抠门,不得不说,海兴平这船头当得倒是不错。

因着姜芷掉进水里,原先找到的鱼群被惊走,他重新判断风向,带着人去了另一个位置。

这回没再出问题,下了两次网,两次都捕上来了不少,他粗略一算,估摸着够保本了,于是大手一挥安排船员们休息吃饭。

傍晚日落时分,暖烘烘的日头低垂,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细碎的金光随着海浪在余光中晃个不停,有些刺眼。

一天活干下来,姜芷额上沾满细汗,小臂被绳索磨出淡淡的红痕,衣衫被汗水打湿大半,却依旧身姿挺拔,把收尾的活做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敷衍。

晚饭吃的是煎饼加酱菜。

面饼充分发酵,饼子两面被煎得金黄透亮,哪怕这会凉了吃也不会觉得梆硬。

抹上一层海兴平老婆自己腌制的橄榄菜,一口咬下去,饼子的麦香和橄榄菜的酱香在嘴里完美融合。

油润咸香,又带着橄榄的清甘,吃得她口齿生津,胃口大开。一天下来的疲惫很快在饼香中消散,吃饱喝足,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正是工作的好时候。

然而就在海兴平吩咐收拾东西,要下第三次网的时候。

姜芷却拧起眉,面色沉重举起手:

“报告,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