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聘救世主

作者:一世华裳

这结论一出,段惟和朗旭先前的想法倒也没错,破局确实要从他们的自身上找。

几人把地上的碎瓷片弄干净,一起下了楼。

这是丰钟节的第四日。

段惟他们来到大堂,掌柜同上次一样给了他们用铜钱做的坠子。

小巧的铜钱用红绳穿着,下方打着绳结,甚是好看。

“这是求财的,寓意好,每人一条,挂在腰上,”他笑道,“愿你们都能发大财,吃喝不愁。”

段惟他们道谢接过,说道:“祝老板生意兴旺。”

掌柜笑着点头。

那边小二将热腾腾的元宝糕端了上来,招呼他们尝尝。

段惟已验证完了,便去吃了早饭。

饭后还找掌柜要了伤药,给朗旭的手涂了一层。虽说知道是梦境,但这口子还是很碍眼。

朗旭没拒绝,勾着浅笑安静地看着他,耐心等他包扎完,这才去了广场。

外面一如既往的热闹。

店铺外挂了彩绸,镇民见面都会互道一句“恭喜发财”。

段惟他们在这祝福声里和客人们会合,主动说了新发现。

众人皆是一惊,仔细回忆了一番。

他们在这里会感到饥饿和困倦,干活会疲惫,受了伤也会疼,根本看不出做梦的迹象啊。

众人半信半疑:“当真?”

段惟道:“我们是这么猜的。”

有人道:“那会不会破开梦境的法子也是安稳地过个节?”

段惟耸肩:“不清楚,反正事已告诉你们了,药我也配完了,就是剂量不太够,该如何选你们自己定,我们小队就不参和了。”

太曜宗的人问:“你们有何打算?”

段惟道:“去找梦境之主。”

另一人道:“可有头绪?”

段惟道:“一点吧,不确定能否找到。”

他挥挥手示意他们忙,带着小队离开了广场。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太曜宗的人选择相信段惟,但他们也不想放弃救人或过节的法子,于是队伍一分为二,少部分人去找境主,多数都去防洪。

其余小队见状纷纷效仿,想着既然是梦境,他们也就无需吃饭睡觉了,这些活定能干完。

段惟几人重新回到了客栈。

他们讨论后决定先从船夫入手,当时段惟看过两眼,记得对方的样子,便找掌柜要了纸,拿着木炭画了幅素描。

朗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稀奇地在旁边看着。

斐墨打量两眼,另起一张纸照着画。

剩下的殷邃几人都没有这技能,便耐心等着。

段惟的速度快,很快画好了第二张。

六个人便两两分组,拿着画去镇上打探消息。

朗旭与段惟并肩而行,问道:“这种画可有名字?”

段惟道:“素描。”

他说着自己也有些奇怪,他似乎会很多东西,包括之前莫名跳出来的药方。

朗旭道:“我看殷邃他们似是都知道。”

段惟茫然:“……是吗?”

朗旭道:“嗯,不然他们多半会问一句。”

段惟“哦”了声:“兴许吧。”

二人说话间到了一户镇民的门前,敲开门,询问对方可见过画上的人。

家主也对这画很惊奇,辨认后摇头表示不认识。

二人便换了下一家。

殷邃他们也在逐一问,六个人中午都没吃饭,直到负责的区域全问完才回来。

三组的结果一致,镇上没这个人,也没有人认识。

尤琬盯着画:“这难道是境主随便找的?”

段惟没吭声,但直觉随机的几率不大。

朗旭亦是如此。

斐墨斯文道:“或是曾经被卷进来的修士,境主看心情每个梦境换一个,百变船夫。”

屋里的人一起看向他。

斐墨道:“随口猜的。”

几人收回视线,都觉得有这个可能。

不过无论是什么情况,境主必定也在这个梦里。

眼下船夫的线索断了,他们只能从别处入手。

殷邃摸摸下巴:“这么逼真的梦境,范围又广,执念应该挺深的,能如此执着地循环过节……”

他说着一顿,其余人顿时都想到了什么。

六个人异口同声:“那口钟?”

万物有灵。

那钟已有百年的历史,每年都被供奉,更是被镇民代代爱护,生出灵来再正常不过。

况且还有一个“敲钟会被责罚”的传闻,搞不好就是做梦被打扰的愤怒。

而船夫则是钟灵在梦境里的化身,镇上的人自然都不认识,这个逻辑也通。

要上钟台得深夜才行。

几人便又到了街上,一边散步一边时不时地与镇民闲聊几句,排除一下其他的可能性。

暮色四合。

他们来到广场上吃吃喝喝,等到篝火燃起,段惟和尤琬还跑去和镇民跳了舞。

其他小队负责找境主的人一天下来毫无收获,见他们玩得如此开心,一头雾水。

几人忍不住去了朗旭那边:“你们可找到境主了?”

朗旭道:“没有。”

那几人叹气:“我们也是。”

殷邃在一旁晃晃酒壶:“干找也不是办法,得劳逸结合,坐下喝点?”

那几人婉拒了,干脆也去了人堆里,不停地猜测着谁是境主。

亥时已至,人群散去。

段惟他们也走了,直到子时过完才回来。

为防止被姓吴的小人发现告密,坏他们的好事,几人先是仔细观察了一圈,确认没人,便放心地登上了钟台。

大钟一如既往,安静地悬挂在梁上。

六个人迈进钟亭,到了它面前。

一般做梦的人很少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不过这个主动拉人入梦的钟灵或许能。

但他们不能用敲的,免得真的被超度。

段惟道:“哎,醒醒,别睡了。”

朗旭道:“丰钟节已过,不如放人出去重建小镇?”

殷邃道:“你都已生了灵,不能太脆弱,咱得面对现实,你醒过来我们陪你说说话。”

尤琬道:“我陪你吃饭!”

斐墨道:“我给你唱首歌?”

傅星宇淡淡道:“起吧。”

大钟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看着就是个寻常的钟。

六个人又换了一套说辞,依然没用。

段惟想了想:“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略微一想,脑中就涌出了很多狗血的剧情,便挑了其中一个。

主角的前期一直各种憋屈,被虐被欺负被看不起,终于到了身份曝光,眼看要大杀四方爽起来的时候,他停了。

尤琬全程痛苦面具,见他停在这里,几乎狰狞了一下。

傅星宇也肃然地看着他。

段惟幽幽叹气:“说累了,我看它不像是生了灵的样子,咱们走吧。”

朗旭忍着笑,在黑夜里握了握他的手:“好。”

六个人下了钟台,走得头也不回。

尤琬追问:“后面的呢?”

段惟道:“隔墙有耳,我出去给你补上。”

尤琬勉强同意。

他们回客栈商议了一番,转天去了趟木匠和铁匠那里,然后继续在镇上闲逛。

其余小队的人也在来回逛,依旧看不出谁有嫌疑。

当天深夜,段惟拉着朗旭又上了钟台,坐在亭内给它讲了两个狗血的故事,都是换汤不换药,也都是停在了要打脸的关键时刻,心满意足地走了。

丰钟节第六日,祭河神。

段惟他们没有把嫌疑全压在那口钟上,便跟着镇民来到河边,在一旁围观。

镇长与几位老者站在最前面,带头敬香祭祀。

和上次一样,镇民的神色都有些肃穆。

段惟认真地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感觉水位上涨得更加明显。

他想到真实的情况是在下雨,明白了镇民会如此的原因。虽然这是梦境,但大概这一幕的印象太深,还是留了下来。

仪式结束,众人恢复了欢喜的模样。

段惟他们也跟着往回走,见其余小队的人找了过来,想打探情报。

他们不能完全肯定那口钟就是境主,回的还是“没有”。

几人没多问,找段惟要了蒙汗药。

段惟问:“今晚动手?”

那几人点头。

段惟道:“那剂量不够药倒一个镇子的人,剩下的你们怎么办?”

那几人道:“只能打晕扛走了。”

段惟道:“能打得晕?”

那几人:“?”

双方互看了一眼。

那几人道:“就是寻常的凡人,应该能吧。实在不行两人打一个,总能扛走。”

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这镇子既然赋予了镇民羁押的权利,就不是修士能打过的。

段惟等人深夜听见外面的动静出门查看,就望见了几个人被押走的远去背影。

段惟在心里“嘶”了声,问回来的小二:“出了何事?”

小二气道:“别提了,那些客人非说明天会发洪水,要带人们走,见没人信,他们就动了手。”

尤琬道:“然后呢?”

小二道:“都被抓起来了,等过完节再放了他们。”

殷邃问:“抓了多少?”

小二道:“挺多的,他们是同时对好几家出的手,都被抓住了。”

段惟知道连夜搬人是个大工程,估摸那些在外干活的人全回来了。

听小二这意思,他们很可能是被一网打尽了。他假装这个把人转移到山坡的主意不是自己出的,唏嘘道:“他们也是,好好来过个节,作什么妖呢?”

小二道:“就是啊!”

段惟和他又聊了两句,回房等了半个时辰,再次拉着朗旭去讲故事。

照例停在了最爽的关头,他诚恳地道了声“节日快乐”,高兴地迈下台阶。

结果刚回到广场上没多久,迎面便刮来一股卷着碎沙的风。

朗旭连忙把人按在怀里,转过身背对它。

二人等这股风过去,抬头看了眼钟台。

段惟道:“哎嘿,你猜怎么着,没吹到我。”

朗旭顿时轻笑一声。

大钟:“……”

段惟眼看又要起风,说道:“我可是来过节的,来者是客,懂不懂礼数?”

风倏地一停。

段惟和朗旭见状便知道没猜错,这口钟就是境主。

二人回客栈养精蓄锐,天亮集合下楼。

丰钟节第七日,花车在街上列队排好。

全镇的人都出来了,欢喜地过节。

客人只剩了段惟一行人。

他们按计划各自散开,等时辰一到,镇民都随着花车走了,便拿着搜刮的工具到了钟台。

钟台是整个镇子最高的建筑,一抬眼就能看见。

好在这天镇民的目光都在花车上,钟亭的四周又都挂了喜庆的红绸,能遮挡一些身影。

朗旭和殷邃利落地翻上横梁,拿着锯子开始锯中间的木头。

段惟他们以防被看到,全蹲下了。

段惟和尤琬负责锯钟亭的栏杆,斐墨和傅星宇则负责在亭内搭个斜坡。

这钟大概有两三吨重,砸下来八成会将斜坡全砸碎,但总归是受力不均,说不定能就此滚下去。

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高空跌落,兴许会从梦里苏醒;二是他们经过分析,觉得它可能也不是想完整地过个节,便决定尝试一下。

段惟和尤琬率先锯断栏杆。

他们抬头看了眼横梁,见木头太粗,这才锯了一点。

尤琬问:“上一轮是多久发的洪水,能赶上吗?”

段惟估算道:“应该差不多。”

他对那二人道:“你们锯的时候不停地想自己是修士,看能不能找回点灵力。”

殷邃道:“在想了。”

段惟转向了大钟,商量道:“看出我们要干什么了吧,要不要自己醒?”

大钟愣怔。

它在这里待了许多年,也做了许多场梦。

梦境循环往复,偶尔遇见厉害的客人,也会过完一个完整的节日,可它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直至此刻,它才终于明白它想要什么。

它在难过为何只剩了它自己。

它只是……

只是想和镇民一起被淹在洪水里。

朗旭和殷邃又锯了半天,眼看还剩一小段,突然感觉木头好锯了起来。

远处水声涛涛,几人抬头眺望,见到了自镇外涌来的洪水。

外面挖的沟没起多少作用,洪水如巨兽奔涌,疯狂地冲进小镇,不多时漫过广场,向着前方的车队而去。

同一时间,亭内响起了一声“咔嚓”。

只见横梁断裂,大钟下坠,却没有砸碎斜坡。

太曜宗的人和其余客人费了一番工夫撬开锁,爬上屋顶想看看情况,就见洪水已涌进小镇,而段惟他们站在亭内伸手一推,将那口钟从高台上推了下去。

众人:“!!!”

巨大的哗声响起,水花冲天飞溅。

紧接着眼前的画面迅速模糊,意识也随之涣散。

段惟恍惚间听见了水声。

他睁开眼,看到了朗旭一张俊美的脸。

无数记忆刹那间涌入脑海,他整个人都是一僵。

朗旭也醒了,看着怀里的人,控制不住扬起了嘴角。

段惟心头一跳,把他推开一点坐起身,见他们已回到了船上。

外面下着雨,河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一阵阵哗啦声。

他暂时把注意力放在了古境上,联想至今没人带出去过线索,且在甲板过夜会被卷下河的设定,他说道:“这还是梦境。”

朗旭也能猜到这一点,翻身下了床。

段惟便跟着他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客人都醒了,陆续出来,脸上带着震惊和茫然。

殷邃几人都在走廊上,看见朗旭,脚步都是一停。

朗旭没看他们,而是带着段惟直直向外走,打开舱门,见到了站在那里的钟灵。

钟灵听到声音,转身看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和那几个戛然而止的故事有关。

它无视朗旭,目光全落在了段惟的身上。

段惟眨眨眼,提醒道:“来者是客。”

朗旭迈出半步挡住他,温和地问:“你是自己醒,还是我请你醒?”

钟灵这才看向他,闭上眼,身体逐渐透明。

众人的意识再次涣散。

这次苏醒,他们发现自己正躺在荒草丛生的地上,周围全是修士,包括隋新知他们也在。

朗旭与当初进古境时一样,正抓着段惟的手腕。

很显然他们是一进来就被拉入了梦境。

天际残阳如血,四周断壁残垣。

一座高台安静矗立,上面悬着口大钟。

段惟和朗旭从地上起身,知道这就是灾后的悬钟镇。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登上了钟台。

下方的人默默看着,想起他们的身份,都没敢跟着抢。

尤其是吴大哥,他意识到自己得罪了谁,脸色惨白惨白的。

段惟和朗旭很快见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钟。

朗旭施展了一个清洁术,将亭内的灰尘清扫干净。

段惟看了眼天色,对朗旭道:“你来。”

朗旭把他拉过来:“一起。”

段惟没有推拒,和他共同握上了钟椎。

丰钟节最后一日酉时敲钟,连响七声才是圆满。

节日已过,可这七声一直未响,小镇和亡魂也一直未能听到。

二人抓着钟椎后移一些,同时向前撞。

“咚——”

低沉悠远的钟声自空中传遍荒芜的小镇,终于发出多年来的第一声悲鸣。

“一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今逢吉节,敬撒五谷。奉告天地,祈降福泽。愿四时节序和顺,风雨不虐。愿百谷长势繁茂,仓廪常实。

——这是丰登袋,里面是些去年的存粮,纸条上可写些心愿。

“咚——”

“二响家宅安宁,老少安康。”

——镇上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你们外来的客人去给他们敬茶,他们会送你们福袋。

——昨晚幸好有你们在,第七日的花车游街,你们可想跟着?

“三响良缘永结,情深意长。”

——树下红绳轻拂,姑娘闭着眼,带着对爱情的美好憧憬。

——你俩都有心上人,去为心上人挂一根吧,争取回家就成婚。

“四响财源广进,百业兴旺。”

——元宝糕软糯香甜,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这是求财的,每人一条挂在腰上,愿你们都能发大财,吃喝不愁。

“五响游子归来,阖家团圆。”

——望归旗迎风招展,父母低声默念,祈祷着游子在外平安。

——就是个芝麻大小的官,一年到头都在忙。好在终于快调任了,等明年他就离家近了,能回来吃顿团圆饭。

“六响河润千里,恩泽万年。”

……

“咚——”

低沉的钟声传遍上空,其余几个梦境全部停滞。

有些人正在挖沟,有些正直面洪水,还有一些正抓耳挠腮思考线索。

此刻所有人的记忆回归,一起抬头望天,震惊地听着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钟声和祝词。

隋新知等人刚进来不久,听出是段惟的声音,集体往钟台上看了一眼,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一名天骄惊道:“他从哪敲的钟?”

隋新知想得脑袋都疼了:“这里难道还有第二口钟?我本想看他们破局,现在看什么?”

肖禹行看着天空的裂缝,说道:“结束了。”

裂缝越来越大,残阳穿透而来。

他们睁开眼,听见了最后一道钟声。

“咚——”

“七响万事顺遂,长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