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福瞅着外头挤成堆的人,脑门心直冒汗。

能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的,谁家还没点儿弯弯绕绕的关系?

眼瞅着这几位大嫂不是好惹的,尤其这领头姑娘,嘴皮子利索,句句戳人心窝子。

再闹下去,百货大楼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几位大妹子,外头冷,咱们去办公室喝口热水,把事儿掰扯清楚,成不?”

文东福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兰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售货员,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心里有数。

都是端公家饭碗的,真把事情做绝了,以后来县里办事也尴尬。

“行,文经理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我们给。”胡兰理了理衣领,把怀里小虎子抱紧了些,“甜甜,我们走。”

一行人跟着文东福上了二楼。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文东福先从抽屉里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四个孩子一人塞了两块。

“来,娃儿们,先甜甜嘴,不哭了啊。”

糖块真管用。小虎子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个包,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人倒是安静了。

安抚好了孩子,文东福这才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大妹子,今儿这事儿,确实是咱这儿的小刘不对。”

“她是新来的,眼力劲儿差,做事儿也毛躁。”

“冤枉了娃,也让你们受了委屈,我在这儿替她给你们赔个不是。”

胡兰声音冷冰冰的,“文经理,咱们都是给公家办事的。”

“我知道你要守住百货大楼的脸面,可我们燕山林场的人,也不是随地长的软柿子,任人捏扁搓圆。”

“我家娃要是真背上个‘贼’的名声,一辈子就毁了。”

文东福眼皮子跳了一下。

燕山林场可是省里挂了号的重点林场,里头的职工,都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他脸上立马堆起笑,还带点儿自责,“哎哟,原来是林场家属,失敬失敬!”

“都是自家人啊。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二话没说,直接把一整包沉甸甸的奶糖塞进胡兰怀里,“糖拿回去给娃分分。”

“咱员工不懂事,冤枉了大侄子,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你们辛苦跑一趟县城不容易,回头我一定严肃处理她。”

胡兰掂了掂糖,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这经理是个上道的,身份一亮,话也说到这份上了,再闹下去倒显得她们得理不饶人。

她语气缓和下来,“糖我们收下了,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家娃才五岁,被人指着鼻子骂贼,这阴影要是落下了,是一辈子的事。”

“那是自然!”

文东福连连点头,“你们放心,等会儿我就开个班组长会,当众批评她!”

“让她写深刻检查,贴在职工休息室里,让全商场的人都引以为戒!”

开除是不可能开除的。

写检查贴墙上,在单位内部已经是极丢面子的事儿了。

文东福见几人没反驳,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这样,下周我就把她调到副食组去扛大包、搬咸菜缸。”

“让她知道知道,啥叫为人民服务。你们看……”

胡兰几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行,文经理办事讲究,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胡兰站起身,“这事儿就翻篇了。”

“哎,多谢大妹子体谅!”文东福松了口气,一直把几人送到了楼梯口。

经过一番折腾,时间不早了。

“甜甜,还是你有主意。”

胡兰把奶糖分给大伙儿,自己留一半,“这种人,就得治治她,不然她还真当自己是王母娘娘下凡了。”

姜甜甜笑了笑,“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几个人也没心思细逛,拿着钱票,麻利儿地把该买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都置办齐了。

姜甜甜去副食店称了二斤槽子糕,这才跟着大部队往县城路口赶。

下午四点,县城路口。

林场的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快点儿,上车喽!”司机师傅吆喝着。

回去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车斗里,几个娃儿玩累了,靠在大人怀里睡得东倒西歪。

姜甜甜缩在角落里,也有些犯迷糊。

山里的天黑得早。

车子开进林场,四周白花花一片,只有车灯晃出两道亮光。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车子开到了山脚下的岔路口,停下了。

“哎?咋停了?”胡兰有些奇怪。

正当几人要起身看看时,一个人影翻上了车斗,把胡兰她们吓了一跳。

“北山哥?”

姜甜甜一眼就认出了是霍北山。

他穿着军大衣,帽檐上全是白霜,眉毛上也结了冰碴子,手里还提着个马灯。

“你怎么在这儿?”

姜甜甜瞪大眼,赶紧伸手去拍他身上雪。

这里离林场家属院还有好几里地呢,他就这么走下来了?

“接你。”

霍北山也不管周围多少双眼睛看着,径直挤到姜甜甜身边,把她往怀里一揽,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哟——”

车斗里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北山啊,你这是一刻都离不开媳妇啊?”

胡兰笑着打趣,“这才分开大半天,就巴巴地跑到山脚下来接,怕我们把你媳妇拐跑了不成?”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护着呢,还能丢了?”孙桂梅也跟着乐。

霍北山也不恼,任由她们打趣,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闷声回了一句:“天快黑了。”

姜甜甜脸有些发烫,心里头却暖乎乎的。

她伸出手,搂住男人劲瘦的腰。

“傻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自己更紧地窝进男人怀里,“冷不?”

“不冷。”

“吃饭了吗?”

“没。”霍北山低下头,下巴在她毛茸茸的帽子上蹭了蹭,“等你。”

姜甜甜心里一软,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到了林场场部,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众人纷纷跳下车,各回各家。

霍北山的狗拉爬犁就拴在场部大院的门口。

虎子和黑子一见主人回来,兴奋地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告别了胡兰她们,霍北山把姜甜甜抱上爬犁,盖好褥子,自己则在前头赶车。

爬犁在雪地上哧溜滑着,两边树影一闪而过。

回到木屋,屋里还热乎着。

霍北山先把炉子捅开,加了几块硬柴,火苗很快窜了起来。

“饭在锅里,我去端。”

他洗了把手,从灶上大铁锅里端出两个铝饭盒。

是红烧肉炖粉条,还有四个白面馒头。

“这是食堂打的?”姜甜甜解开围巾帽子。

“嗯。”霍北山把饭盒放在炕桌上,“我做饭难吃得很,就从食堂带的,省得你回来还要做。”

两人就着热水,简单吃了一顿。

吃完饭,霍北山去洗碗,姜甜甜则把今天买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洗漱完钻进被窝,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姜甜甜熟练地滚进霍北山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今晚的霍北山,似乎有点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男人早就动手动脚,不老实了。

可今天,他只是抱着自己,双臂勒得她有些疼,下巴抵在她额头上,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