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北山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囫囵觉。

外头天刚亮,窗户纸透出点青灰色的光。

他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下炕那动作,脚尖先着地,跟猫似的,一点声不敢出,就怕吵醒炕上的人。

姜甜甜睡得实,脸埋在枕头里,就露出一撮头发。

霍北山站在炕沿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瞅了半天。

他自个儿的媳妇,肚里还揣着他自个儿的娃。

这事儿美得跟做梦一样,让他心里发飘,又有点慌。

生怕一睁眼,啥都没了。

他咧开嘴想乐,又赶紧憋回去,这才转身出了屋。

一早上,霍家院里就没闲着。

霍北山要劈柴,怕斧头声吵着屋里,干脆抱了一大捆柞木疙瘩上了后山坡。

他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心里那股劲儿憋着,全使在了斧头上。

哐!哐!哐!

一顿猛砍,好像要把这好日子给钉牢了。

不知不觉,七八天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挑水,平时两担就够,今儿他担了四五趟,恨不得把井挑干。

大水缸满了,灶台边的脸盆、菜盆也全蓄上水。

姜甜甜一睁眼,日头都晒屁股了。

屋里静悄悄的。

她撑着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下地一揭锅盖,小米粥在锅里温着,熬出了厚厚的米油。

边上碗里扣着俩剥好皮的鸡蛋,还有一小碟拿香油拌过的咸菜丝。

灶坑里的火媒子也埋得好好的,拿火钳子一捅就着。

“这人……”

姜甜甜抿嘴一乐,心里甜丝丝的。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

地扫得锃亮,窗台上的灰也擦得一干二净。

原本该她干的活,霍北山全给包圆了。

姜甜甜摸了摸还平平的肚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才哪到哪。

小豆丁刚落户,自个儿除了闻不得油腥,身上连点乏劲儿都没有。

霍北山倒好,真把她当纸糊的了。

闲着也是难受,姜甜甜手痒了。

眼瞅着要开春,厚棉袄穿不住,得准备夹衣。

前阵子扯的蓝碎花的确良能做件宽敞的罩衫。

说干就干。

她掀开缝纫机罩子,脚一踩,屋里就响起了“哒哒哒”的声音。

裁剪、锁边、走线。

姜甜甜一入了神,就忘了时辰。

等再抬头,日头都到头顶了。

“哎呀!”她一看钟,赶紧停了手。

俗话说,上灯饺子,落灯面。

今儿正月十六,家家户户都得吃落灯面。

她手脚麻利地切了葱花,炝了锅白菜面。

霍北山推门进来,大衣都没脱,第一眼先找自家媳妇。

看她脸色还行,心里刚松口气。

可眼一扫,瞧见旁边篮子里的碎布头和没盖罩子的缝纫机,脸立马就拉下来了。

“你做衣裳了?”

霍北山把大衣往门后一挂,声音闷闷的。

姜甜甜正盛面,听出味儿不对,回头看他。

“嗯,闲着也是闲着。”

霍北山三步并作两步,抓起罩布,“呼啦”一下把缝纫机盖了个严实。

姜甜甜都看愣了。

这是干啥?

跟缝纫机有仇?

“以后别碰这玩意儿。”

霍北山转过身,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

“费眼睛,还费腰。你一坐就忘了时辰,现在能跟以前一样吗?”

他其实是想说,她之前有好几回,做活投入得忘了吃饭。

现在肚里还有个小的,哪能这么折腾。

姜甜甜把面碗往桌上一放。

“霍北山,你干啥呀?”

她走过去,伸手要去掀布。

霍北山胳膊一伸,把人捞进怀里。

“听话。”他眉头拧着,“衣服不够穿我去百货大楼买,再不行找人做。”

“这缝纫机,我给你收起来了。”

“你这人讲不讲理?”

姜甜甜给气笑了,想抽回手,没抽动。

她干脆举起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两下。

“我是有了,又不是手脚断了。”

“活儿你全干了,让我在家发霉啊?”

“发霉也比累着强。”霍北山梗着脖子,一点不松口。

姜甜甜眼珠一转,知道跟他拧着来不行。

这头倔驴,得顺着毛捋。

她声儿立马软下来,不捶了,改抓着他袖子晃:“北山哥~你不知道,怀着娃的人不能生气。”

“不然生下来的孩子一脸褶子,跟个小老头似的,你乐意啊?”

霍北山一脸无奈:“瞎扯。”

“咋是瞎扯?这叫科学!”

姜甜甜一脸认真,“胡兰嫂子说的,当娘的心里敞亮,生出的娃才好看。”

“再说,赵大爷不也说了,得下地走动走动,老坐着不动,气血都淤住了。”

一听“赵大爷”,霍北山果然软了。

他自个儿不懂,就信懂行的。

“赵大爷真这么说了?”他半信半疑。

“那还有假!”

姜甜甜眼睛都不眨,“人家说了,就得劳逸结合。”

“我坐着踩踩缝纫机,心里舒坦,比吃啥保胎药都强。”

霍北山不吭声了,就瞅着自家媳妇。

姜甜甜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有光,不像是硬撑。

他心里也犯嘀咕:是怕媳妇累着,可这么关着,人不得给憋出毛病?

这深山老林里,天冷路滑的,也没个去处。

把她这点乐子都收了,是有点不像话。

他心里来回掂量,最后长出了一口气。

“行。”

霍北山总算松了口,但立马伸出一根指头,脸又板起来。

“但咱得说好。”

姜甜甜眼睛亮了:“你说!”

“第一,一天顶多干一个钟头,多一分都不行。”

“哎呀!”

姜甜甜立马不干了。

她拽着男人的袖子就来回晃,声音也软下来,“一个钟头我连块布都下不完呢。”

“当家的,你这不是难为人嘛。”

“四个钟头,就四个钟头,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在男人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霍北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耳根子发烫,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行。”

“顶天两个钟头,不能再多了。”

姜甜甜嘴一撇,甩开他的袖子。

她扭过头去看窗户上的窗花,不搭理男人了。

霍北山哭笑不得,把人掰过来对着自己。

“第二,不许搬沉东西,不许老低着头,一觉得乏就得立马躺炕上歇着。”

姜甜甜嘴上应得干脆:“嗯嗯。”

她心里却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哼哼,嘴上答应就是了。

等男人上工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干了多久、歇没歇,男人还能长着千里眼不成?

先把这头倔驴哄顺了再说。

看她答应得利索,霍北山的脸色才好看了点,说出了最后一条。

“第三……”

他顿了下,扫过缝纫机,视线又回到她脸上道:“我每天收工回来,要查活儿。”

姜甜甜心里正偷着乐呢,冷不防听到这句,人直接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查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