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绝的手倏地就收了回来。
或许是离得太近,沈绝看岔了眼,可是沈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得这张脸和四皇子实在是像。
当然,萧煜不可能是四皇子,毕竟刚才沈绝是亲眼看着四皇子和他一起进门的……
不对,沈绝忽然意识到,他根本没看见,他当时眼睛全挂在萧煜身上了,完全没空注意别人。
他纠结地看看萧煜,又纠结地看向地板,太惊悚了,朝夕相处的拾九竟然和四皇子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实在是……
惊恐之余,沈绝嘱咐萧煜:“你站在此地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说完,沈绝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宿舍,飞一样跑到四皇子的卧房,他动作很轻,没有任何人发现。
沈绝跃上房梁,用自己5.0的视力看过去,见四皇子正安坐在贵妃榻上,身边的小丫鬟在给他捏肩捶腿,桌上摆着不少吃食,简直奢靡。
沈绝定睛看向他,是的,如假包换的四皇子。
现在仔细看来,才发现拾九和四皇子的脸还是有区别的,四皇子贼眉鼠眼,眼睛比拾九小了不说,鼻梁也没有拾九高,嘴巴也比拾九厚,简直丑陋。
沈绝心安了安,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回去时还顺带带上了一盒药膏。
萧煜依旧乖乖地坐在房间内,他脸上的伤口划得很惨烈,几乎是从鼻梁一直蔓延到下颌,血液已经凝固,可见皇帝下手多重。
他垂着头,仿佛落寞的小狗,让沈绝一下就心软了。
刚才他也看见了,四皇子半点事都没有,没有受伤,而拾九年纪小,心思单纯,会为主子赴汤蹈火也是可能的。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知道生与死,更不知道小命的重要性,沈绝不怪他。
沈绝走过去,继续帮拾九擦药。
靠近了对比更明显,这两张脸确实不尽相同,拾九的脸比起四皇子就高级不少,五官虽像,却分明是高配版的四皇子,甩了四皇子十条街。
不过,沈绝心里还是有不少疑惑的。
他帮萧煜擦着药,心里的小九九根本藏不住,没多久就憋不住问:“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脸和某个人有点像?”
萧煜也不装傻:“你是说殿下?”
沈绝点头:“是很像吧?”
萧煜没说话。
沈绝已经从他的沉默意会了他的意思,点头赞同,并且感同身受:“我懂你,毕竟谁长这样都不好受,你也不想长这样的。”
闻言,萧煜坐直了身子:“长这么一张脸,我会很不好受?”
沈绝怜悯地看着他,对四皇子的讨厌在此刻表现得极其外放:“是啊,他长这么丑。”
当然,沈绝这句话带上了自己的偏见,观念也有失偏颇,但是他坚信相由心生,四皇子不是什么好人,连带着那张帅脸也变得可憎起来。
话落,沈绝看见萧煜陷入了沉思。
像是难以接受,又像是呆愣住了,很久很久,他站起身,走向屋内的镜子。
这镜子便宜,自然也照不出全貌,萧煜就站在铜镜面前,摸了摸自己的脸,精神恍惚:“我很丑?”
沈绝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恨屋及乌了,还连坐到了拾九,于是他连忙补充:“但是不一样,你不丑,你很好看。”
萧煜正愣神,似乎没听见。
沈绝抬起步子走过去,扯了扯萧煜的袖子:“你怎么了?”
萧煜回头,仿佛还不怎么相信:“我很丑?”
沈绝:“……”
愧疚心席卷了沈绝,攻击四皇子不小心攻击到拾九,沈绝很是抱歉,连忙哄道:“当然没有,虽然你和四皇子很像,但是完全不一样好吗,他丑,但不耽误你帅啊!”
萧煜蹙着眉心,很久才缓缓舒展开:“真的?”
沈绝点头:“真的,你最帅了。”
萧煜似乎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表情依旧不怎么好看。
沈绝怀疑是自己刚才的话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于是乎开始大夸特夸:“其实就是留点疤也很好看,你这个伤根本不算破相,很酷的。”
萧煜真信了,思索道:“不擦药,就能留疤。”
沈绝:“……倒也不必哈。”
好不容易劝阻完萧煜,两人共处一室,沈绝的思绪天马行空,慢慢联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拾九之前一直不肯给他看面具,原因应该就在这里了,他知道自己长得像四皇子,所以才藏着掖着。
沈绝还因此和他闹过脾气,这样想想,他真是该死!非要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拾九都说了别看别看,他还非要看,现在好了吧,两个人都不开心了。
即使两人的脸有微妙的不同,可到底还是太像了,沈绝都不太敢和萧煜同宿舍睡觉了,不然总感觉自己在和四皇子睡觉,能做一宿噩梦。
当然,这些话都不能说。
可是两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沈绝忍不住道:“拾九,你说你会不会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萧煜终于纡尊降贵从镜子离开,把目光瞥向他,表现出询问的神情。
沈绝开了话匣:“你看啊,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可能你母亲或是谁因为朝堂斗争被迫把你送走,在你经历了重重磨难后,你不经意掉出了祖传玉佩,亮瞎了所有人的狗眼。”
“皇帝哭着说我失散多年的儿子竟然还活着,把现在的几个皇子通通打入冷宫,并且力排众议封你为太子,你风风光光地坐到那个位置,打脸所有看不起你的人。”
萧煜:“……”
一张相似的脸而已,何至于让他发散思维想这么多,萧煜瞥他一眼又一眼,最终一言难尽地问:“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沈绝满脸无辜:“很正常啊,小说和……呃话本都这么写,你没看过吧。”
萧煜确实没看过,不过沈绝说的话让他有了些许的危机感,怕沈绝发现真相的他有理有据反驳:“世间长得相似的人本就不少,况且,哪有这么好的事,我若真是流落在外的皇子,殿下怎么可能把我招进府。”
谁知就是这句话,让沈绝更加来劲,他继续阴暗揣测:“会不会四皇子已经知道你是他流落在外的弟弟,所以才把你招进府,这样一来,他随时手里都有一个杀手锏,察觉到你会抢皇位,就立刻把你杀掉。”
沈绝以为自己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瞪大了眼睛作震惊状:“你哥想杀你啊拾九,你可得小心着些。”
沉默良久,萧煜终于闭上眼:“少看点话本吧。”
沈绝不满:“我的推测很有道理啊,你还是上点心吧,可别真被反杀了。”
萧煜不理他了。
好消息,沈绝没发现他和四皇子是同一个人。
坏消息,他越想越离谱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易了容,和原来的脸有细微的差别,没让沈绝看出来。
眼不见心不烦,萧煜重新给自己戴上面具,连自己的脸也不想看了。
言归正传,沈绝倚着桌,好奇发问:“所以你哥为什么会被陛下揍,还连累了你呢?”
萧煜:“我哪来的哥?”
沈绝:)
意识到他说的是谁,萧煜很是抗拒:“他不是我哥……算了。”
不想和沈绝计较,萧煜答道:“殿下想出班外廷。”
沈绝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是文科生,勉强能理解一些,就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如此,那陛下是没答应吗?”
萧煜却笑了下:“若是没答应,那我不白挨打了吗?”
所以是答应了。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天杀的,可是为什么打的是我们家孩子!
巴掌挨了,甜枣呢?怎么枣子都被四皇子给吃了!
沈绝越发觉得拾九跟着去就是当炮灰的,一时间又给四皇子狠狠记上了一笔。
四皇子真不是什么好领导,出门在外把下属当做挡箭牌,自己在后面躲着,有这样的领导也是遭老罪了。
只见沈绝原先还坐得好好的,突然就气得脸颊都红了,满脸的不忿。
萧煜不解:“你怎么了?”
沈绝怒骂:“四皇子真不是好东西!”
萧煜:“……”算了,爱骂就骂吧。
如萧煜所说,他的伤确实没白挨,隔日一早,皇帝的圣旨果真就下来了。
沈绝隐约听到些,大概意思是给四皇子安排了一个职位,还给他配了一些下属,大概也就是朝廷里拨过来的官员。
当然,这些都与沈绝无关,只要四皇子不作死,他就可以继续在皇子府混吃等死。
直到萧煜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以后你若要出府,记得随时带上我,你……”
自昨日从宫中回来,稍微清醒些的萧煜情绪就一直不佳,事后复盘,才觉得自己太过冲动鲁莽。
皇帝说他行事冲动鲁莽,不算冤枉他。
若是皇帝和他继续犟着不理睬他,萧煜还能勉强安心,可偏偏就是这样,皇帝不发一言,还万事都遂了他的意。
越是如此,萧煜越能察觉这其中隐藏的危险。
萧煜并不想告诉沈绝真相,可圣旨下来以后,他确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悔。
不该说那样的话把沈绝卷进来,更不该惹皇帝生气,他逞了一时之快,却没有顾上沈绝。
他知道,昨日皇帝的随口一言说要杀了沈绝,并非假话,保不齐什么时候想起这个人,挥挥手让人把他除了也未可知。
沈绝又笨,打架也打不过别人,随便派个人来就能把他骗走,他又傻乎乎的,稀里糊涂就会把自己的命给丢了。
萧煜心揪着扯着,沉重又泛着细密的疼,他知道,要是不和沈绝说清楚,沈绝这样的性子必然不会放心上,于是直白地告诉他:“昨日,陛下听说四皇子和六皇子争抢你,误以为真。”
沈绝纳闷:“他怎么知道的?听到我说他坏话了?”
平时吐槽两句可以,真到这个时候,沈绝可是很惜命的。
他连忙捂住嘴,非常欲盖弥彰:“我去和陛下解释可以吗?而且我其实也没骂他,我骂的是六皇子,也是他先对我动手动脚的,但是那也不怪我,分明是他先挑衅。”
萧煜摇了摇头:“陛下不会信。”
沈绝看起来游手好闲万事都不放心上,但对于危险的感知力还是有的,萧煜这么一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陛下盯上他了。
陛下是谁,生杀予夺,所有人的命都系在他身上,沈绝忽然觉得自己小命休矣。
他情绪变化很明显,什么都放在脸上,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原本翘起来的呆毛都垂塌下去,可怜得仿佛落水的猫。
萧煜轻声说:“对不起。”
怪他乱说话不考虑后果,怪他行事鲁莽,怪他没有管教好六弟。
沈绝却抬起眼,仿佛看傻子一样看他:“你道什么歉啊?又不怪你,要怪就怪四皇子,讨厌死了。”
以往沈绝骂四皇子,萧煜从不附和,仅有的几次都是沈绝逼的,可如今,他接了沈绝的话:“四皇子确实该死。”
拾九人虽冷,但越是这样的人对感情就更看重,平日看不出来,现在就慢慢显现了。
沈绝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心中不禁泛暖,不好意思起来:“好啦,别骂了,要是再被听到,我们俩都得完蛋。”
沈绝心里熨帖,看见萧煜昨日面具外的伤口,说话声音都不禁放温柔:“你伤口还疼吗?是不是该擦药了?”
萧煜出奇地乖,沈绝刚提出要帮他擦,他就坐下任由沈绝发挥,过了一夜,他的伤口慢慢地开始愈合,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好了。
萧煜抬着眼,能看见沈绝专注的眼睛,瘦削的下巴,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正睁着那扑闪的大眼睛盯着他,隔得很近,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又扑过来了。
萧煜强调:“以后尽量跟着我,出府也要叫上我,不许不打招呼就乱跑。”
沈绝是有过先例的,据影一说,沈绝有些日子天天跑出府,也不请假就去在外面乱跑一通,后来被训了才改的。
闻言,沈绝蹙了蹙眉:“你就算再厉害,也打不过很多个暗卫,带上你,不就是我们两人一起送死?”
没等萧煜不满,沈绝就往头上看了一眼,苦恼道:“而且,有了这几个人,我觉得我应该挺安全的。”
顺着沈绝的视线看过去,暗卫的宿舍内,沈绝和萧煜甜甜蜜蜜地擦着药说着四皇子的坏话,房梁上却蹲了五六个暗卫。
五六个不是暗卫们的极限,而是房梁的极限。
沈绝忧愁地收回视线,自从昨夜四皇子回府,这些暗卫就像鬼一样出现了。
房梁上蹲了五六个,房顶上蹲了五六个,树上也蹲了五六个。
这些暗卫沈绝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从哪里调来的,训练有素,不摸鱼不聊天,沈绝昨夜几次试图和他们搭话都以失败告终。
问就只有一句话,说是奉殿下命令保护他。
沈绝指指自己:“我吗?”
暗卫们都点头。
沈绝差点气得跺脚:“什么个意思,我一个暗卫还需要暗卫来保护,这不胡闹吗?看不起我的专业素养?”
“快回去回去,我不要保护。”
没有人听。
沈绝肺都要气炸,只能耐着性子和对方打好关系想套话,然而很显然,一句话都没套到。
这是人见人爱的沈绝人生第一次滑铁卢,他打小就爱交朋友,无论是什么人都能和他说上两句,偏偏在这几个暗卫上,沈绝碰了壁。
现在看见这些暗卫沈绝心就烦,和萧煜抱怨道:“我昨夜以为他们是四皇子派来监视我的,我还寻思摸鱼应该也罪不至死,吓得一晚上没睡觉呢。”
沈绝幽幽道:“怪叫人害怕。”
“不说是保护我,我还以为来拿我狗命呢。”
沈绝抬头时的目光还带着点怨念,从昨夜开始,沈绝就哪哪不自在,不仅是被这么多个人形监控监视着的不自在,更是无数次怀疑四皇子别有他意。
今日萧煜这么一说,他才终于懂了四皇子的意思,他被陛下盯上了,所以四皇子派人来保护他。
暂且说是保护吧,毕竟昨夜是真的给沈绝吓够呛。
沈绝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咬牙切齿:“我以为这些暗卫要杀我,连遗书都写好了呢!”
萧煜:“?”
他还真看着沈绝摸出一封遗书,写惯了硬笔的沈绝对毛笔的运用甚至不如刚开蒙的稚子,大个大个毫无半点技巧的字歪七扭八地印在纸上,萧煜定睛一看,勉强看懂。
遗书:
我,拾柒,被四皇子暗算而死,这并不是我菜,而是对方人手太多,我以一敌二十,只受了轻微伤。
至于我为什么死,纯粹是我不想活了,不是没打过,请记住。
好了言归正传,四皇子,他真%*$#&%***૮₍ꐦ-⤙-₎ა
附:遗产我会化作鬼魂回来拿,所有人都不要动我的钱,动者死。(如果拾九很想要的话,可以分他一点。)
萧煜:“……”
萧煜闭上眼,有些无话可说,又有些神奇地看向手里的信,想把这信扔了,又想留下,几次想把信还给沈绝,最终还是没舍得,于是伸手要:“信送我。”
沈绝也不在意,把信丢给萧煜:“拿着去吧。”
将信封折起来的时间,萧煜注意角落里却有一团字似乎被水晕染开,又似乎不是水。
几乎能想象,在昨夜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沈绝,写下这么一封令人啼笑皆非的信时,应该是满眼委屈,又像初见时挂着那么几滴可怜的眼泪,眼眶微红,让人忍不住想更加欺负他。
可再抬眸时,沈绝还是往常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即使误会自己要死了,也只是这样写下一封遗书,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知道自己误会后,才轻飘飘地把遗书拿出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昨夜躲起来哭的人不是他。
萧煜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很难形容的感觉,让他在面对沈绝时生出一种羞愧。
沈绝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又将矛头对准了四皇子:“四皇子真是个脑残,莫名其妙,装神弄鬼,直说会死吗?非要这么吓我,简直讨厌死了。”
沈绝说爽了,才忽然记起房梁上的暗卫们,他偷偷打量,见没人注意,才又很小声地“哼”了一声,嘀咕:“真讨厌。”
讨厌归讨厌,沈绝也没有不识好歹把他们赶走,下午,他就带着萧煜和浩浩荡荡的二十个暗卫出府了。
有这么多个保镖跟着,应该也不会有不长眼的来找他麻烦,沈绝一路畅通无阻,在集市上逛了个爽,七七八八买了不少东西,又掐着点回到府中,赶上了下午的轮值。
虽说赶上了,可相比其他暗卫,沈绝还是到得比较晚,赶到书房就只剩下最后一根房梁,他正要跃上去,跟在他身后的暗卫“唰”一下就飞了上去。
沈绝目瞪口呆,指着他不敢相信一样问:“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为什么要抢我的房梁?”
房梁上的暗卫:(抬头望天
沈绝简直叹为观止,想打他们一顿,偏偏还打不过。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出门挂树上。
他知道那暗卫为什么跟他抢,书房内只剩下一根房梁,沈绝占了,他们就没地方监视自己,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惜把沈绝赶出去。
沈绝看向呈圆形围着自己的暗卫们,气笑了,知道归知道,可是还是很生气。
沈绝捏紧拳头,小发雷霆。
好在,现今已经过了最冷的那几日,气温逐渐升高了些,沈绝躺在树杈上,除了睡觉时的日光太刺眼,其他倒是都还好。
沈绝躺在了一根稍微粗壮的树枝上,身后身前的目光有如实质,好似他是动物园的猴子。
沈绝气闷地把面具又往下拉了拉,烦死这些人了。
当然,最烦的人还是四皇子。
在房梁上呼呼大睡睡到饭点的沈绝整理整理衣裳,跳下树直奔饭堂。
府里新来了整整二十个暗卫,中午饭堂的饭都多做了一倍。
这些新来的暗卫人狠话不多,不和任何人搭话,偶尔只有沈绝问话才会回两句,一入饭堂,黑压压一群人围着沈绝,仿佛黑帮一样守着他们的“老大”吃饭。
沈绝被盯得属实不自在,刚舀起一勺饭要往嘴里塞,看见这一群人,顿时没胃口了。
路过的老六“哟”一声,心直口快:“拾柒,你这排场比殿下还大呢。”
沈绝:想死。
他恶狠狠地撕咬下一块肉,余光看见萧煜的身影,连忙朝他挥手:“拾九。”
萧煜步子一顿,费解地盯着那群人看了片刻,轻轻闭上眼。
显眼包。
萧煜装作听不见沈绝在叫他,绕到角落躲起来了。
虽说他平日出行身边跟着的随行也不少,可实在是没有这样的,不像保护,像是来找茬要债的。
沈绝分明注意到萧煜看过来的目光,以为萧煜打完饭会来找他,谁知他竟装作看不见。
知道萧煜是嫌弃自己身边这一堆人,觉得被这么一群人看着吃饭太傻帽,沈绝偏偏不让他如愿,赌气起身,抬着自己的饭碗就去找他了。
黑帮们跟着沈绝挪动,这回把他们两人都围拢起来。
萧煜无语地抬眸,见沈绝赌气般鼓着脸颊,抬着下颌,做了一点坏事就完全写在脸上,星眸里满是笑意,狡黠又可爱,脾气瞬间没了。
萧煜温和地看向周围的暗卫,发号施令:“都去吃饭吧,别围着了。”
暗卫中有个性子急的,看他这副气定神闲仿佛主子的样子,当即不乐意了:“你谁啊?管得倒宽。”
萧煜:“……”
是了,他只是个小暗卫,不是四皇子。
于是萧煜只能认命地低头,和沈绝一起吃这顿被围观的饭。
当然,能在这些个暗卫里说上话的还有一个人,影一。
路过的他挥挥手:“都站这儿干什么?去去去,吃你们的饭去,这么大个屋子里的暗卫难道都是吃干饭的?还能真让你们拾柒被刺杀了?快散开。”
影一的话比萧煜有用,他开口,这些暗卫很听话地散开了,各自去打饭了。
沈绝崇拜地仰头,此刻的影一在他面前仿佛有圣光漂浮,他恭敬地献上自己的鸡腿:“老大,您吃。”
影一淡然地接过鸡腿,作为府里暗卫的老大,手下人时不时的奉承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看见殿下眼里的“红人”也就是沈绝,献给了他碗里唯一的鸡腿,当即摆谱:“这有什么,老大罩着你。”
说完,他享受地咬了口鸡腿,正乐呵地低下头时,看见了面无表情盯着他的萧煜,哦不,应该是盯着他的鸡腿。
影一顿时身子僵硬,手里的鸡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夹起鸡腿递到萧煜面前:“你吃?”
鸡腿已经被他咬了一口,萧煜气都要气笑,没好气地挥挥手:“拿走。”
影一立刻端着自己的碗溜之大吉。
虽然受了点惊吓,但是对于影一来说,这些都不足为惧,到手的鸡腿才是真的。
而这边的萧煜看向沈绝空空如也的碗,语气平平:“你不是最爱吃肉?鸡腿给出去了,你吃什么?”
沈绝没搭话,偷感十足地左右观察,而后鬼鬼祟祟地从桌子下方拿出一个食盒,揭开盖子,盖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烧鸭。
萧煜怔住,就见沈绝像只得逞的偷腥的猫,带着点窃笑:“这是小欢偷偷塞给我的烧鸭,方才人多我就没拿出来,我们一起吃。”
烧鸭肥而不腻,外层的皮酥脆可口,肉质鲜嫩,里面还有两个大鸭腿,看得出来,小欢是真把好东西都给沈绝了。
而现在,沈绝拿了出来,只和他分享。
被送出去的鸡腿似乎也没那么香了,萧煜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哄好 ,眨眼间,碗里已经被沈绝放了一个大鸭腿。
沈绝毫无形象地啃着肉,含糊间感动道:“小欢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萧煜筷子停在半空,忍无可忍:“你究竟有多少个最好的朋友?”
沈绝:“……”
沈绝嘴角还沾着油渍,闻言“呃”一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欢是他最好的闺蜜,拾九是他最好的朋友,不冲突。
萧煜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沈绝就是知道他还在生气,好一通哄才把他哄好。
这顿饭吃得沈绝心累,尤其是发现吃完饭那群暗卫又像鬼一缠上来以后,沈绝更心累了。
沈绝闷闷不乐地窝在床上看话本,气得零食都吃不下,勉强翻了几页,沈绝试图和房梁上的暗卫搭话:“兄弟,你们一直在我屋里,不用睡觉吗?”
他这两天已经观察到位,这些暗卫里还是有几个年轻些沉不住气的,包括今日在饭堂怼萧煜的那个,只有从他们嘴里,沈绝才能撬出来几句话。
就比如今日房梁上的暗卫当归,在沈绝三番五次的投喂后,当归偶尔也会和他说话,就比如现在,他指了指自己身下的房梁:“我们睡这儿。”
那真是很命苦,和沈绝一样,轮值只能睡房梁。
沈绝又问:“那你们一日轮值几个时辰呢?我们一日四个时辰,三班倒,早中晚,你们呢?”
当归瞪大眼:“你们才四个时辰?我们轮六个时辰!”
沈绝顿时敬佩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厉害,那你们月俸是多少啊?”
当归随口答:“每月六两。”
这回轮到沈绝瞪大了眼,他忍不住拍桌:“凭什么?你每日就多了两个时辰,月俸比我高了一倍!”
当归:这房梁可真房梁啊。
沈绝很不满,非常不满,一肚子气回到自己床上,气得不行。
先前听说职场上不能比工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一合计,真是越想越气。
躺在床上气到大半夜,沈绝第二天就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拾九,可惜他一觉睡到大中午,还没来得及去找萧煜,就先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沈绝忘记了,几天前,四皇子亲口下的令,以后每月都要进行的暗卫考核。
不巧,沈绝临时抱了两天佛脚,后面因为四皇子疑似谋反,拾九跟着进宫这件事闹得心神不定,暂时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完全忘光光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沈绝以为四皇子谋反,他们会被抄家,自欺欺人地不再训练,以为死了就能逃过这一劫。
不成想自己没死成,还得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去“月考”!
活着也行,死了也挺好。
沈绝饭都没吃两口,急急忙忙溜到萧煜身旁,抓着他的袖子慌乱:“怎么办怎么办?我死定了,要是考了倒一,四皇子会不会赶我出府,完了完了,我要被裁员了。”
别看他平时一直闹着要辞职,其实真要他走,他未必会走,毕竟四皇子不发癫的时候,府里待遇确实可以。
他蔫蔫地跟在萧煜身后,知道自己暂时瞒不过去,又开始和他计划:“对了,你说我要是告诉影一我失忆了,他会不会信啊?但是我就是失忆了嘛,我没有说谎的。”
萧煜知道他的话全是假的,也不拆穿他,反而安慰道:“无事,我会帮你。”
这考核本是为了试探沈绝,谁知他连试探都没试探,沈绝就自己给他自爆了,后面几日萧煜又太忙,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且府里的暗卫为了这次考核狂练了好几日,现在要取消,不大地道。
只能将错就错继续下去,就是苦了沈绝,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落后又暴露,会被开除。
此时听见萧煜说会帮他,沈绝稍稍安心了些,有点期待地问:“你要怎么帮我呢,会不会被看出来?”
虽然之前一直说拾九年纪小,实际上沈绝是很信任他的,他知道拾九说出来的话,那一定会履行约定,绝对不会骗他。
萧煜回答:“我前几日偶然得知了考核内容,可以帮你。”
沈绝就放心了。
两人来到演武场,场内的一应器物都已经准备就绪,轻功、射箭、自由搏击、徒手劈木板……
目测沈绝只有一项可以,那就是轻功,射箭的话,沈绝以前去公园拿枪打过气球,中率还是挺高的,应该也勉强可以吧。
在萧煜的指引下,沈绝站在他前面,他偷偷嘱咐:“待会儿别给我作弊到第一名了,只要别让人看出来是个菜鸟就可以。”
萧煜“嗯”了一声。
最先考核的是轻功,规则是看谁先拿到架子上的铃铛,一共十九个,按拿到铃铛的顺序排名。
沈绝轻功勉强,拿了个第十,萧煜第八。
然后是射箭,沈绝勉强拉开巨沉的弓,别说萧煜有意帮他,可看他这颤颤巍巍的样子,实在帮无可帮。
在一众暗卫的嘲笑声中,沈绝射了个全脱靶。
射完箭下来,沈绝已经双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知道自己不争气,但不知道自己这么不争气。
又见到马虎的老六都射了个五环,沈绝更想死了。
正自闭,萧煜微微低了头,告诉他:“下一轮让你赢。”
沈绝可怜兮兮地问:“真的吗?”
萧煜:“嗯。”
下一轮是徒手锤木板,沈绝忐忑地上场,观察到面前齐齐码着的木板山,最上面的木板早已断裂。
视觉问题,眼前的木板被假山石头隔挡住,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有沈绝看见。
作弊的羞耻让沈绝脸更红了,在众多暗卫的目光中,沈绝徒手一劈,劈碎了十六块木板。
暗卫们齐刷刷震惊,毫不吝啬夸赞,要知道大力士老六也碎了二十五块板,首领影一碎了二十块,沈绝都快赶上首领了。
沈绝下场时脸彻底红成了西红柿,实在是……太太太羞耻了。
只有他和萧煜知道,他作弊了。
沈绝面红耳赤,扯扯萧煜的衣袖:“我们这样会不会被看出来?”
萧煜:“不会。”
沈绝就放心了。
最后一项是自由格斗,双方可以选择刀剑,也可以选择徒手,两两对战决名次。
沈绝第一轮对阵萧煜。
两人面对面站着,沈绝看了一眼萧煜,有点憋不住笑。
大概就是上课讲话,老师叫你和好兄弟站起来对视,能憋得住的都是忍者。
沈绝先动手,他知道萧煜肯定会让他赢,于是自信出手,不到一分钟就被萧煜按在了地上。
沈绝挣扎,纹丝不动。
事情的走向和他想象完全不一样,沈绝有些恼怒:“你……”
原来拾九没有想让他赢。
沈绝踢了下萧煜,感觉自己的腰被掐得更紧了,萧煜体格比他大不少,身高也是,这么压着他,两人腿贴着腿,完全没有挣扎空间。
萧煜的身体是温热的,按着沈绝的手像铁钳,根本挣不动。
就在沈绝要自暴自弃认输的时候,掐着他腰的手一揽,两人翻了个身,这回轮到沈绝压着萧煜了。
还未反应过来,萧煜说:“掐我脖子。”
沈绝就听他的掐了。
然后沈绝赢了。
无痛进入九强。
沈绝:“!”
九强以后,沈绝抽到轮空,成为幸运儿,无痛五强。
这回,他对上了影一。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影一会赢,沈绝也是这样认为的。
在之前几个项目上,除了力量,影一只拿了第二,其他的,影一都是第一,恐怖如斯。
然而两人才过了几招,影一就“嗷”的一声,捂着腿在地上打滚,然后举了白旗。
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沈绝。
场外的暗卫窃窃私语:“你看见拾柒出手了吗?”
“没看见,他的速度难道已经快到肉眼都不可见了吗?”
“后生可畏,竟然能打过老大,拾柒未来可期。”
沈绝愣愣地看着碰瓷的影一,根本无话可说,出手太快什么的,他根本就没动手!
影一也纳闷,他无缘无故腿剧痛,不仅无法行走,更是完全无法再打,下场时腿都在抖。
沈绝莫名其妙打败影一,在全场畏惧的目光中,拿下了第一的宝座,明明他只想拿个第九的,毕竟他只“打得过”萧煜。
沈绝不禁怀疑萧煜是不是买通了影一给他放水,不然怎么赢得如此轻松。
暗卫考核就此落下帷幕,影一虽然最后一战翻车,综合实力还是排名第一。
前五和众人预测的差不离,分别是影一、影五、老六、影二、影三。
萧煜排到了第十一,沈绝综合第十。
很好,中规中矩。
前五名如愿得到封赏,四皇子大手一挥,给后面的十三个暗卫也赏了点东西,皆大欢喜。
就在沈绝捧着手里的金叶子独自乐呵时,一道身影缓缓靠近了他,幽幽道:“可以给我解药吗?”
沈绝吓一跳,惊诧地回头,见影一正站在他身旁,发懵问道:“什么解药?”
影一冷笑:“你就装吧。”
影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下场后仔细思考了一番,想起昨日沈绝给他的鸡腿,又想起沈绝之前给他的零食。
他刚才腿剧痛,是因为和沈绝对战。
已知沈绝是奸细,那么他有充分的下毒理由,他竟然忘记了,沈绝根本就是要让四皇子府的所有人陪葬!
想到所有人都中了他的毒,影一就两眼一黑,四皇子府的未来闭着眼睛就能看见,完全是一片黑暗啊。
此时见沈绝不承认,影一轻嗤一声:“你等着。”
莫名其妙被放了狠话,沈绝莫名其妙,皱眉,看着影一离开的背影,疑惑地歪头。
他咋啦?
算了不管了,有时候影一就这样神叨叨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是先把他得到的金叶子收起来,改天去买好吃的!
……
自今日比试结束,影一就一直跟着自己,亦步亦趋,半步不离。
萧煜瞥他:“怎么了?”
影一不说话。
半个时辰后,请来的五个太医和三个精通蛊术的苗疆蛊师都给影一探查过身体,得出的结论是,安然无恙,没有中毒的痕迹,也没有被下蛊的痕迹。
下毒下蛊言论不攻自破。
影一拍案:“那我为何腿会剧痛!”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位无语地问:“这位兄弟,你是不是从来都只吃肉,一点蔬菜都不会碰?”
影一震惊:“神医啊,你怎么知道?”
太医无语:“那就是了,肝肾不足,气血不足,筋脉失养,自然会转筋。”
这时,萧煜适时插话:“所以,他是因为挑食,缺了营养才这样?”
太医点头:“应当是这样。”
给影一开了个方子,太医蛊医都走了,屋内只剩下萧煜和影一。
萧煜飞了记眼刀给他:“滚吧。”
喜提和沈绝一样的中药,影一有些尴尬:“属下这就滚。”
眼看着人影已经走到门口,萧煜忽然又道:“拾柒不坏,以后别这么揣测他。”
影一步子一顿,迟疑片刻,还是回过身来,看向萧煜。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无端揣测了拾柒,但他这样的揣测并非空穴来风,拾柒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问题。
殿下自己不说,他们这些下属自然要说,影一沉声问:“殿下,你不觉得你有些太纵容拾柒了吗?”
“他背后咒骂殿下,殿下不管,他疑似换了个人,殿下无动于衷,为什么?”
“难不成殿下当真好男风了?所以才这样护着拾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