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江为竭

音乐声悠扬。

窗外霓虹流转,落在迟邪的身上,恍若隔世。

“那件事情啊……”迟邪低低说,“怎么可能忘记。”

只是以为,你早不记得是我了。

一路无言。

黑车停在书店。裴月明要回二楼,迟邪叫住他:“后天跟我去浔江市。”

“好。”裴月明没问原因,“两天时间应该够了。”

“你要做什么?”

“赚钱。”裴月明回答。他上了几层楼梯,又回头说:“你大概已经开始查地下的事了。如果我是你,会关注那些尸体。”

迟邪:“原因?”

“那么大量的尸体,仅靠法则,想运输到人来人往的城市地下是不可能的。”裴月明说,“如果是仪式方面,我可以帮你。”

“……好。”迟邪点头。

他又深深看向裴月明,突然问:“你也想找到‘残日’吗?”

裴月明说:“‘残日’是只活在传说中的存在。有哪个不想亲眼见证祂呢?”

迟邪笑了下,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倒也是。”他说,“那看来,我们目标暂时一致了。”

次日凌晨五点,两人在厨房遇到了。

迟邪拿着半袋速冻包子——那是冰箱里最后的食材。他刚洗过澡,发梢微微湿,身上有男士沐浴露的淡香。

“哎哟,你起来了。”他对裴月明说,“终于睡够了?”

裴月明:“睡不着,没躺多久。”

迟邪:“你该早点起来和我跑步。”

“你半夜去跑步?”

“是啊,白天睡了那么久,不做点事情怎么调回来作息。你多锻炼,说不定身体就好了。”

裴月明:“……如果我没记错,前晚我们刚通宵解决了异常,还有飞升者。”

迟邪毫不见外地翻出蒸锅,放入包子,架在电磁炉上:“那又不是今天的事。每天不动一下,你不难受么。我都跑了好几圈,回来还处理了手下的事——地下那帮飞升者,嘴巴一个赛一个的严,动不动要死要活,特麻烦。”

“我能通宵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裴月明说,“没你这种精力。”

他的脸色比平时还白,拿起水杯喝水时,吞咽的动作都慢了。

水开了,白汽使劲钻出锅盖。

肉包子蒸得软乎乎的。迟邪问:“要么?”

“一个就好。”裴月明在桌边坐下。

“吃也吃得那么少。”迟邪坐在对面,分了个包子给他,“你说的赚钱是去哪里?”

裴月明:“好像是叫,邺州第三中学。”

迟邪顿了下:“你要开暑假补习班?”

他试图想象裴月明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讲解法则小知识,然后埋头批改作业,找家长谈话……

大脑空空如也。

这种画面,谁想象得出来啊!

“什么暑假班?”裴月明说,“那里有异常。好几天前,议会就召集调查员过去了,但正好撞上‘动物之夜’,拖到今天也没解决。”

迟邪松了口气:“情况很严重吗?我怎么没听说。”

“不严重。”裴月明咬了口包子,慢慢咀嚼完才说,“他们只是……弄丢了紫色。”

中午之后。

“邺州第三中学”的烫金招牌,被花草簇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裴月明向保安出示了调查员证件。

“F级。”老保安眯着眼,念出来。他抬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泰然自若。

老保安转向迟邪:“你的证件呢?”

“我没有证,”迟邪也泰然自若,“我不是调查员,是他的……助手。”

“F级。”老保安嘀咕,“和F级的助手。”

进过校园的调查员不少,保安头一回见到F级,反反复复研究证件,确定不是假冒的,才放两人进去。

裴月明走过长廊:“你们执行者,连个好用的假身份都没有吗。”

“那肯定有的,只是我懒得弄。”迟邪说,“给你打下手还不好么。来给我讲讲,‘弄丢紫色’是怎么一回事。”

“字面意思。”裴月明停在画室前,拉开门。

门内摆满画框,大多是没完成的作品,有油画也有水彩。

他们一一看过去:

热气球和云层,孩子伸手触摸明月。

海面上破碎的月光。

林间空地,一束皎洁月色照下,点亮狐狸的皮毛。

其中一幅画明显不对劲。

月光锐利,薰衣草田是惨白的,犹如僵硬的雕像群。那白色像某种色彩被剥离后,留下的空白,分外怪异。

仔细看去,其他作品也有这种空白。

裴月明说:“这里学生说,有一天,画上的所有紫色消失,他们也再画不出紫色了。如果离开学校就一切如常。”

“听起来不是大事,可以去校外画。”迟邪摸了摸下巴,“反正……”

“不行,绝对不行!”一道声音打断迟邪。

两人回头。

中年男人背着旧帆布包,急匆匆走进画室:“我们三中有好多美术生。一直跑校外,那可是相当影响教学效率,何况最近有比赛。”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打量两人:“……咳咳,不好意思,我是曹老师。两位就是调查员吧,请问怎么称呼?”

十分钟内,裴月明和迟邪听曹老师把三中吐槽了个遍,说什么学生不听话,食堂也难吃,领导也煞笔。他本来一心一意搞好美术,没想到紫色被偷走了。

“紫色!”曹老师振臂高呼,“你们懂它的魅力吗!神秘又梦幻,浪漫又迷人,这世界上怎么能少了紫色!”

迟邪听得头都大了:“曹老师,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别急别急。马上就讲到了。”曹老师猛撩一把头发,“所谓紫色,是红与蓝的激情,是日与夜的交替,是星空中旋转的疯狂……”

“停停停!”迟邪喊道,把他拽到一旁。

“做什么?”曹老师莫名说,“我还没讲完呢。”

迟邪指向裴月明:“我其实不是调查员,他才是。我就是个助手。”

“啊?所以呢?”

“他脾气烂,尤其讨厌啰嗦的人。”迟邪压低嗓音,“有次我话说多了,被他一脚踹了三米远。”

曹老师打量他们:“我怎么觉得,你才是能一脚踹人三米远的那个……”

“哎,人不可貌相,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迟邪拍拍他的肩,“你想,他刚刚有给过你笑脸吗?一次都没有吧!他就快爆发了,你听我劝,赶快讲重点,否则我俩都要被他一路像皮球一样踢出校门口。”

两人回去。

曹老师深呼吸,语速飞快:“我怀疑,猫偷走了我的紫色。”

他有些畏缩地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

迟邪的方法相当有效。

曹老师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所有,说校内有一只没名字的黑猫,经常来画室,鬼鬼祟祟的。

“我特别怕猫,只能让学生抱走它。”曹老师讲,“它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最近老想缠我,还会发出可怕的呼噜声,像个摩托车,肯定是异常生物。”

裴月明说:“普通猫也会有这声音。”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曹老师声音大了些。

他想起裴月明的“暴行”,赶快收敛:“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它一直都在。猫哪能活那么久?而且,它喜欢叼走我的东西,像文件袋或者画笔,吸引我去追它。这次它抢走的是颜色。”

“沙拉拉——”

这一刻,风在窗外掠过树梢。

裴月明神色一动,迟邪也看向窗外。

“怎么、怎么了?”曹老师一怔,“外头有什么?”

他向外张望。

一条油黑光滑的尾巴,轻轻朝树叶间卷了卷。

在这刹那,绿色如潮水般褪去,树冠黯然失色,长草化作苍白,画布上又多了一块虚无。

曹老师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五分钟后,迟邪把情绪过于激动的曹老师,搀回了办公室。

“完啦!”曹老师摊在椅子上喊,“我的绿色也没了!所谓绿色,是生命最原始的呐喊,是不容置疑的希望,是……”

“咳咳。”迟邪提醒。

曹老师瞧了眼裴月明,立刻闭嘴。

裴月明:?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迟邪方向。

迟邪满脸无辜。

曹老师说日子没办法过了,要坐着缓一缓,待会还有课。

“拜托你们了。”他说,“一定要把我的颜色找回来。”

裴月明问:“猫怎么办?”

曹老师愣了下,才想起什么,小心翼翼打量裴月明:“你们调查员,是不是敌视所有的异常?”

“不一定。”裴月明回答,“看人,也看异常。”

曹老师纠结极了。

黄豆大的汗滴,从额前滴落。

他反复看裴月明相当平静的神色,和迟邪那张帅到能上杂志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脸,嘴唇动了动:“……”

不好!

迟邪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曹老师大喊:“裴先生裴大调查员,拜托了!请你不要把它一脚踹三米!它没你助手那么抗揍!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在他说更多话之前,迟邪光速把裴月明拉走了。

到了走廊,看向校园。

正值夏季中旬,树木葱茏,可是绿色不复存在了。

棕色树干,顶着空白的树冠,仿佛被橡皮擦去了一部分。

“好吧。”迟邪说,“看来我们要去抓猫了。”

迟邪走了几步,裴月明没跟上,一回头,他站在长廊正中,阳光从廊窗洒入,将衬衫染作暖调的白。

印象里裴月明总穿白色。

以前是落雪流云般的长衣;如今换成了象牙白衬衫,轻薄衣料被长廊的风灌满,紧贴腰背,勾勒出清癯的骨架。

迟邪是一个对美学毫无研究的人。但他第无数次觉得,这人真适合白色。

“迟邪。”裴月明开口了,“我什么时候把你踹三米远了?”

……

校园内人声鼎沸。

迟邪边走边解释:“这不是看曹老师太啰嗦,让他讲重点么。”

“比起我,你更像会踹人。”裴月明在前方面无表情。

“话不能这么讲,我不打人……”

裴月明:“嗯哼。”

迟邪自知理亏:“至少不乱打人,主教不算。反对暴力,从我做起。”

“你编故事是浪费天赋。下次绷起脸,眼神凶一点盯着别人就够了。”

“这哪有编故事有意思……”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微风习习,天气正好。

“动物之夜”没太影响这里,陆续回来的学生们,聚在空白大树下,一个个抬头拍照,惊讶得不行。

两人逛到三楼,从走廊望出去,刚好能看到中心庭院的老树,还有对面画室内的曹老师。

画室学生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曹老师手舞足蹈,挥着一支笔,隐约听到什么“紫色,神秘……绿色,生命……”之类的词。

迟邪回头,走廊也挂满了画。他们正后方的,就是曹老师的作品。

他念出名字:“《船渡蓝江》。”

画中却没有船,只有大片层叠的蓝色。

青蓝与钴蓝交织,自右下到左上,勾勒出一道贯穿画面的波纹,好似船只刚刚行过。波纹晕开,与江水再度融合,化作流淌的群青和雾蓝。

迟邪端详了几秒,倒也看不出好坏。

裴月明问:“画的是什么?”

“就是波纹。”迟邪回答。

“船的波纹?”

“是啊。艺术你可别问我,自己看还靠谱点。”

迟邪说完,觉得不对劲。这画重在意境,但也算清晰,裴月明不可能没看懂。

他问裴月明:“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

“没,就是好奇。”裴月明扶着栏杆,没回头。影鸦站在栏杆上,替他看画作,那黢黑眼中倒影着蓝色。

大概是察觉到迟邪的疑惑,裴月明补充:“靠【借影】,很难分辨相近的颜色。”

他“看”这幅画,几乎是一片纯蓝。

迟邪顿了顿:”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到了?”

学生在树下打闹,笑声传来。裴月明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难得惬意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

两人久久无言,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等一只偷走颜色的猫。

迟邪盯着奔跑的少年们,眼前阳光明媚,想起的却是昨夜车上,他说出口的那句“怎么可能忘记”。

他知道,裴月明的眼睛是非常好看的。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

早在……裴月明对他轻声说出真名的那一日。

于是,风雪吹过了岁月,淹没面前的阳光与喧嚣。

记忆回到多年前。

狂风呼啸。

雪原上残躯横陈,有年富力强的青年人,也有呼风唤雨的夜狩。他们都死了,只留扑天苍白,压向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形未长开,单薄得像最后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剑——

迟邪大口喘息,终于撑不住,跪在了雪上。风霜撕扯他的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问他,为什么只剩你一人?

他早就该死了。

手臂满是诡异的纹路,耳边有无数的嘶嚎尖叫,只有他一人听得到……那异常附在了他身上。

这么多人,每个都比他强悍,但被绝望摧毁了意志,在此倒下。

然而,他偏偏没死。

一盏灯晃晃悠悠,于苍白间飘来。

光源温暖,停在迟邪身前,笼罩住他。

“站得起来吗?”掌灯的那人问。

他的声音,稳稳穿透了一切杂音。

迟邪从喉咙里挤出回答:“快走!怪物还在……你会死的……”

光源更近了,刺穿昏暗。

那人向他伸出手。

迟邪不接他的手,咬牙道:“不要碰我,它……就在我身上……!你也会变成他们一样……”

手没有收回。

“站起来吧。”那人说,“要活下去,你只能相信我。”

迟邪抬头,看到流云翻飞的白袖。再往上,一双眼正注视着他,如墨玉般深幽,又如星辰般明亮。

尽管头疼欲裂,几乎无法思考,迟邪仍在瞬间认出了对方。

是他。

是裴照。

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着面,却是这样的惨状。

心跳有撕裂般的剧痛,迟邪快撑不住了。他明白裴照比这些人都强,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住。

眼底的光挣扎闪烁,迟邪要缩回手——

裴月明主动触到了他的指尖。

千百种声音,从少年的身体里爆发!

孩童的尖叫,濒死者的哀嚎,和夜狩的怒吼。兵器铿锵折断,骨骼闷声粉碎,有人在哭着笑,笑着哭……

风被狠狠推回,漫天雪沫倒卷而上。以两人为中心,一道由绝望之声构成的领域猛然张开,连风雪都为之臣服。

异常生物“千百声”。

它被激怒了。

声浪化作实体,尖啸着,凝聚出它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形。

纹路从迟邪掌心蔓延,缠绕上裴月明的手臂。

他们平分这滔天洪流。

“就是它……”迟邪喃喃,“把他们都杀死了。”他借着裴月明的手站起来,身形依旧摇摇欲坠。

两人的衣衫狂舞。手中灯被一缕影子护住,静静地烧。

裴月明问:“你一直听着这些?”

这些声音,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迟邪吃力点头,望向被冰封的尸体:“……他们告诉我……没人能摆脱声音。”

“再忍一会。”裴月明说。

他的手没有松开。

千百种声音嘶嚎。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淡淡地落向那山峦:“我杀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