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江为竭

血荆棘漫天生长,绞碎了金红的身形,划破了黑胶卷。

更多胶卷垂落。

画面上仰望太阳的人群又一次回头,循着重燃的放映机灯光……

伸手,燃烧!

脚下公路接近了更高处的遗迹。

在迟邪怀中,裴月明的脸色苍白,低烧的冷汗沿着鬓角流下。

两处废墟相撞的瞬间,未被光线污染的阴影,疯狂涌出,将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动能化为乌有。

漫天的金红人形,在荆棘中被绞为灰烬。迟邪稳稳带着他,踏上新的废墟。

再往上,路越来越难了。

人形接连不断,放映机依次亮起,红光灭了一盏,又有新的如影随形。

各种建筑支离破碎,角度刁钻。可供借力的寥寥无几,荆棘巨眸在高空转动,找到落脚点。

——有时候,那甚至称不上“落脚点”。

风声呼啸。

两人身前,是一整面倾斜的玻璃。

金红色的火人炸开。荆棘贯穿它们,却不可避免地被干扰,玻璃还未被彻底拽平,他们便已被迫接近。

废墟相撞的那一刹,迟邪拽着裴月明跃起。

荆棘击碎玻璃,碎片倾泻,化作一场炽红的暴雨。

迟邪目光冷厉,空出的右手猛地抓住窗框!

“哐!”

带着另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他的手臂绷紧到了极致,青筋暴起,几乎被这恐怖的下坠力撕裂。

荆棘一边拽着玻璃墙向上,一边调整角度。

两秒后,整面窗框回归垂直。迟邪松手,带着裴月明稳稳落在狭窄的窗沿上。他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扶着边框,在燃烧的人形中上升。

手心被窗框割伤,血蜿蜒流下。右臂肌肉火辣辣地疼。

他却非常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裴月明真的太轻了。

还不等这念头落下,脚下的窗框已承受不住,剧烈震颤。

黑暗从合金的裂痕钻出,死死拧住它们,同时为下一次相撞做好了缓冲的准备。

他们就这样继续向上。

仅剩骨架的巨型广告牌,数百级残缺的石阶,崩塌的塔楼……

有时候轻轻一跃,就能去到下一个落脚处。

有时候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奔跑——

钢架摇摇欲坠,脚下金属解体的刺耳声响中,迟邪拽过身边的裴月明,于最后一秒以恐怖的爆发力跳上高台!

身后,钢架坠入火海。

回头飞速一瞥。这扭曲的高空,满是火、灰烬与红光,早已完全见不到大地了。

还不够高。

“啪!”“啪!”

第不知道多少声巨响。

满是死灰色脐带的电影放映机,从天际探出,光辉凝成的目光追逐着那两道渺小的身影——

身影掠过高墙时,墙面轰然碎裂,那两人踩着下坠的石块向上。

踩过塔吊的金属臂时,它在风中剧烈摇晃,全靠荆棘稳住,两人几步跨到稳固之处。

还要继续向上!

成千上万的人群从胶卷中回头,看向他们。

它们呼啸而出,把钟楼表盘撞得粉碎。巨大的金色时针坠入下方的火海,大理石碎块擦过迟邪的侧脸!

鲜血溅开。

与之一同挥洒的,是荆棘绞碎的漫天飞灰。迟邪眼中映着那熊熊烈焰,血与汗混着淌下,那张脸被烟尘与血迹覆盖,仍透出凌厉的悍勇。

“啪!”

放映机的红光,再次照亮他们。黑胶卷如瀑布般从天垂落,一张张狂喜的面孔,循着灯光扑来。

钟楼未完全坍塌。

这一轮红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两道鬼魅一样的人影映在建筑拐角。

——那角度,恰好让影子被建筑完全遮挡。

只这一瞬,漆黑的影鸦群爆涌,逆着火海冲天而起!

黑暗与明耀相撞,荆棘在影子的庇护下猛然生长至更远方,撕碎数不清的胶卷!

半秒后,建筑完全崩裂。新生的影子再次被红光污染,肮脏得无法利用。

然而,空域已被影鸦撕裂得干干净净。

仅仅半秒,已足够裴月明改变战局。

三百年前,从未有谁曾真正战胜他。

如今,哪怕病骨支离,哪怕面对的是近乎神明的存在——

只要杀局做不到完美,就必定要承受他最凶戾的反击!

周遭短暂安静。

两人在这珍贵的安宁中,攀升百米。

很快,强光再临,黑胶卷漫天翻飞。

老电视中,雪花屏与刺目的金色交相爆闪,电话铃声炸开一片,听筒同时摔落,来自过去的哭号连天。打字机凭空打出扭曲的文字,写满了:

【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太阳】

这场袭击,好似没有尽头。

迟邪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的血痕又多了几道,伤口和肌肉都钝痛着。而裴月明的冷汗,不断顺着下颌线流下。

不知道撕碎了多少人形与脐带,不知道跃过了多少废墟。只知道,必须向上。

到那高天之巅,斩落烈日。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寂静了。

最后一台电影放映机化作碎片,裹挟着血肉坠落。黑胶卷断开,飘落在狂风中。

迟邪抬头。

他们身处一片纯白废墟之间。

周围再见不到钢筋水泥的现代造物,取而代之的,是流转珍珠色泽的外墙,和其上镶嵌的、已然暗淡的宝石。

周身的血光更加浓烈。

残日,非常近了。

两人轻轻落脚在状似宫殿的遗迹中。

荆棘缠住遗迹,暂时没向上发力。而在那歪斜的宝石大门之后,隐隐有火光跳动。

很眼熟。

心跳未平复,迟邪用手背擦去从眉骨流下的血,看向身边。

裴月明倒没添伤口,所有致命的攀爬与跳跃,都由迟邪挡在身前。

可他那半张脸埋在外套边沿,一点血色都没有。这一路上,迟邪不时能感受到他的轻颤,和越发灼热的呼吸。

迟邪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在外套上,用力抹了抹掌心的污渍,伸手想去探裴月明的额头。

快碰到时,他又停住了:刚擦过眉骨的手背上,血缓慢滚淌,红艳艳的,夹着乌黑的灰烬。

迟邪下意识想收回手,再往外套上抹一抹。

可他掌心贴上了一片凉——

裴月明稍稍低头,主动靠了上去。

迟邪呼吸一滞。

风吹凉的皮肤,在掌心中很快被捂热了,透出本身的温度来。

烫得惊人。

这样侧着脸,看不清那人的神情。但在那低垂的眼睫间,竟无端显出几分错觉般的纵容与温柔。

就像一把淬着寒月的凶刃,极为短暂地,在他面前收起了所有锋芒。

这一刻迟邪的胸口无比沉重。

那重量压着心脏,令它不可自抑地,柔软了。

“走吧。”裴月明轻声说。

他率先迈步,走向火光跳跃的宫殿内部。

迟邪紧跟上去。

跨过宝石之门,殿内半边是断壁残垣,半边尚且完好。

珍珠白的墙壁雕刻着从未见过的花纹,点缀珠宝。在那宫殿正中,一团庞大的火,猛烈又无声地烧着。和他们在古城所见的那篝火,一模一样。

——燔祭。

燔祭旁边,簇拥着无数跪拜者。他们身形蜷缩,面部深深埋向地面,周身挤满金银珠宝。

火焰中央,连着数条死灰色的脐带,直通向高不可见的苍穹。

残日曾以他们最接近死亡的回忆作为燃料,汲取力量。在这些旧日遗迹中,火烧了不知几个世纪。

和当初一样,光是看着它,心中就有本能的预感,知道这火如果灭了,肯定有不祥之事会发生。

如今,粉碎了漫天战利品,他们又一次回到了篝火之前。

迟邪不再犹豫。荆棘轻轻一卷,便斩断了所有脐带,绞灭火焰。

燔祭,静静地熄灭了。

无形之中,空气越发黏稠,沉重又恶毒。

迟邪嗤笑一声:“到现在还用同样的把戏。没招了。”

“继续往上吧。”裴月明轻声道,“别再让祂点燃这种东西。”

迟邪颔首,缠绕宫殿的荆棘再次发力,把他们带向高处!

接下来的攀升,出乎意料地简单。

建筑的每一寸线条,都像珠宝上切割出的棱面,千变万化。可以想象,若是宝石生辉,光会在这建筑上流动出怎样变幻莫测的色泽。

他们还见到了谷底的灯盏。

一盏盏灯,破碎的、暗淡的,它们华美外壳掩埋在废墟中。

踏上这些遗迹,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

琉城的废墟里充满痛苦与哀嚎。而在这里,就算踩碎玉石发出了清脆声响,也只有空旷的死寂感。

只有死亡。

那个曾创造出如此瑰丽造物的文明,真的已经逝去很久了。

比点亮一千盏灯的时间,还要久远得多。

他们踩着这空洞且冰冷的残骸,不断向上,再次熄灭了几座庞大的篝火。宝石在脆声中,落向深渊,像一场华丽的葬礼。

又是漫长的攀升。

终于,遗迹到了尽头。

再往上没有任何遗迹了。

可他们依旧见不到残日。

层层叠叠的宝石,挤满了天穹,死死拦住去路。那黏腻的红光,从高处穿过数不尽的宝石,折射而下。

这里的影子稀薄到了极点。没有更多碎裂的建筑,也就没有新的黑暗了。

迟邪微微眯起眼睛,踏前半步,挡在了裴月明身前。还不等他开口,宝石动了。

层层叠叠,海浪一般涌动,彼此撞击时是如此清脆悦耳。

它们烧了起来。

金银珠宝在火光中安静地融化,彼此融合。

重塑出人的形状。

手臂,躯干和头颅。

眼窝里流着熔化的金水,面颊嵌满名贵的宝石。

它们睁开眼。

一时之间,无数道死寂的、流转着光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沉重无比,华彩照人。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光华与重量。

它们张开了金子构成的嘴。从未听过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语言,由这样诡谲的喉咙唱出。

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歌声如同黄金一般辉煌。

迟邪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光辉交错间,他明白了。

它们在歌颂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