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江为竭

——怎么可能?

迟邪几乎是本能否定了这个念头。

无人知道灭门裴家的凶手。

可是当时,无数夜狩前往调查,没有一个人提及高温。

现场留下的痕迹只有法则,与残日毫无关联。

凶手肯定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群人。

时隔三百年,把这两件毫无关联的事强行连在一起,连迟邪自己都觉得荒谬。

继续查阅资料、翻阅档案。

迟邪扫过数不清的图片与文字,鼻尖沁出汗珠,却找不出其他共同点了。

是他多想了吗?会不会只是巧合?

可一闭上眼,看到的还是那片尸山血海,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和他锋利又不甘的眼睛。

法则,从不由血脉决定。

天分与抱负、生长环境、亲朋好友的耳濡目染,都会影响每个人拥有的法则。

久居在四季长晴之地,行事坦荡,向往着长辈们的光明磊落……这样的裴家,才会有如此多人拥有与“光”相关的法则。

裴月明说过,母亲原本想给他起的名字就是“裴照”。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太好,才改了名字。

那么,拥有这样一个家庭,于那轮明月下降生的他……

向迟邪承诺,让所有人都去往远方的他。

本该掌握的,会不会是世间最明亮的光?

偏偏,有了那一晚。

如果真是为了抹杀“光”——

那背后的凶手,真的做到了。

迟邪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的证据。

去问裴月明,那个人就算知道什么,肯定也会和过去一样缄口不言。

必须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去佐证。

很轻的脚步声传来。

迟邪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

这些天裴月明还是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很久。他刚睡醒,走下楼梯。

“咔嗒。”

迟邪合上终端,站起身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全部压下:“睡得怎么样?”

他不动声色,语气和平时无差。

“还可以。”裴月明回答,“在忙?”

“看报告嘛,翻来覆去就那点事。”迟邪叹气,把终端丢到沙发上,“议会的事我不想管,可谁让我是块砖呢?哪里不行就往哪里搬。”

他摇摇头,笑说:“不管他们了,给你装杯水去。”他走到半路又想起什么,“哦对了,议会要通知你参加表彰仪式。”

裴月明:“贺长风已经找了我。”

“动作那么快?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去。”

“就知道你会这样讲。”迟邪把水杯递给他,凑近一点,“晚上出去吃顿好的,怎么样?庆祝咱们在表彰仪式上达成了统一意见。”

裴月明接过水杯:“哪家?”

“黑石。老板说菜单换了,有好几种海鱼。”迟邪拿起外套,“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我们裴调查员的口味。”

果然,裴月明喝水的动作一顿。

“……合。”他说。

两人穿好外衣,关了灯,走到屋外。

天色暗了,天边只剩一抹红色,被夜色沉沉压着。更远处的市中心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冬日的空气寒凉,他们口中呵出白雾,散在风里。

“越来越冷了。”迟邪感慨。

“嗯。”

“你喜欢冬天吗?”

“还行。”

“还行是有多喜欢?”

“比秋天好一点,比夏天差一点。”

迟邪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着启动了。他问:“那春天呢?”

裴月明坐进副驾:“我最喜欢。”

迟邪有些意外他的笃定:“为什么?”

这回,裴月明想了一阵才回答:“没想过。可能喜欢就是喜欢。”

“真难得听你讲这么感性的话。”迟邪笑了,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柔和下来,“是啊,喜欢就是喜欢。”

“不过再想一想。”裴月明忽然说,“春天是一年的开始。要记账的话,只有这个时候是完全没亏损的。”

迟邪:“……”

果然还是和感性没沾上边啊!

迟邪又说:“那既然我这么有钱,你什么时候贪图一下我的钱财呗?买一送一,附赠一个我。绝对稳赚不亏。”

裴月明“唔”了一声:“这种长期投资风险很高。我得考虑一下。”

“一听就是财经频道讲的。你要考虑多久?”

“谁知道呢?”裴月明很轻地笑了笑,“吃完鱼再说。”

迟邪笑着:“行,听你的。”

车辆启动,驶向逐渐降临的夜幕,驶向那片繁华的灯海。

车内安静。

刚才的猜测,渐渐在心间沉淀。迟邪借着看后视镜的余光,瞥了一眼副驾。窗外的霓虹流转,落在裴月明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没人想得到,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可惜,他也不是真的见到。

与在暴雪中拯救他的裴月明不同,再怎么样,他也无法回到过去,对那个血海里的孩子伸出手。只是阴差阳错,才在那场怨念的幻境里,得以遥遥看了一眼。

那时,是鹿云徊把裴月明从地狱里拽回来。

这份救赎,并无善终。

尚未揭开的真相,依然飘浮在三百年的岁月里。

背负了那么多血腥与背叛的裴月明,还会和他一起,留在这人间灯火中吗?

他能够么?

他……愿意吗?

越野车停在餐厅门前。

迟邪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晚风混着长街的喧嚣涌入。他站在繁华的灯影下,向车里的人伸出手,笑说:“我们走吧。”

……

追悼仪式那天,风和日丽。

裴月明对着镜子,扣好白色的议会制服。

他刚拿起领带,脚步声就停在身后。

迟邪接过那条白领带,绕上他的颈间:“我给你系上。”

迟邪已经换上执行者的黑制服,和平时的散漫不同,从袖口到衣领扣子都一丝不苟。

领带被安静又熟练地系好了。

迟邪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满意道:“好了。”

每个调查员都有议会的臂章。

裴月明的臂章就放在旁边桌上,上头以金线绣着眼眸,瞳孔是一圈圈的金色螺旋纹路。

这曾是最顶尖的夜狩,才能绣在衣衫上的徽记。后来成了调查员议会的标志。

“臂章我也给你拿过来?”迟邪退后半步,问。

“不用。”

迟邪愣了下,点头:“好。”

过去也是这样。被衣着华美的夜狩簇拥时,那人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衣。

两人出门,上车。

黎都的街道在车窗外掠过。

这里是议会总部所在的城市,也是追悼仪式的举办地。

一路无言。

等红绿灯时,迟邪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递给裴月明。

他从来喝冷水,为了裴月明才改了习惯。上次金小姐见他拿着保温杯,眼睛都要瞪出来。

裴月明接过,小口喝着。

迟邪开口:“等追悼结束,我暂时不忙白庭的事情了。”

“怎么了?”裴月明问。

“有其他事。”迟邪笑了笑,“刚好带你出去溜达一圈。”

他没再解释。

绿灯亮起,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驶过清晨空旷冷清的马路。

两小时后。

黎都,英雄碑广场。

议会与白庭的旗帜猎猎飘扬,一面是金色眼瞳,一面是缠绕烈火的利剑。

白庭与议会的所有核心成员,以广场中央的白石长阶为界,分立两侧。

执行者在左。

黑色风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暗红如血的内衬。迟邪站在最前列,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相比人数稀少的白庭,右侧调查员的白制服连成一片。左臂上,环绕流云的金眼眸似乎注视着一切。

裴月明在第一排最后,没有勋章与荣誉,神色平静。

元老会的三道虚影悬浮于半空。

面孔看不清晰,沉默不言。

九点整,仪式开启。

贺长风站起身,手中捧着烫金的册子。

全程肃穆,他的声音平稳:“猎杀残日行动中,牺牲调查员三名——”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胡文越。”

旗帜之下,一道光柱亮起。那是牺牲者的面容,穿着与在场所有人相同的白色制服,胸前别着勋章。

迟邪抬头看去。

行动之前,他并不认识这个人。

唯一交集是在扎营时,他和裴月明喝着热汤,刚好碰到那人迎面走来。

一句话未说的点头之交。

那人死在千灯山谷,死在那些燃烧的蜉蝣和崩裂的废墟之间。

迟邪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齐整制服、金色徽章和飞扬的旗帜。每一次,都有人在名单上被划掉,成为被追悼者。

偶尔他会想,即便这些人活着,恐怕也和自己再无交集。

但除却敬意,他依旧会感到由衷的遗憾,想着世界有了他们,本该更有趣一点。

“黎昀。”

第二道光柱亮起。

“魏戈豪。”

第三道。

贺长风停顿一秒:“保卫城市行动中,牺牲调查员十七名——”

第四个名字。

和之后的十六个名字。

每有一个名字被念出,就有一张面孔出现在空中。

二十道虚影在晴空之下无声排列。

贺长风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望着那些面孔。

他说到:

“最小的,二十三岁。最大的,四十九岁。”

“十七名守城的英魂,三名斩神的先锋。他们在残日的烈焰中,为那些被威胁的城市,为那些他们素不相识的人,筑起了高墙。”

“正因为他们,我们的城市依然能灯火长明。这二十个不再回应的名字,将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广场上静默无声。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哀悼仪式结束后,迟邪和贺长风说着什么,白庭副席严镇川也在旁边。

裴月明先行离开,打算在广场外等迟邪。

“等等。”金小姐跟了上来,“我有点事想和你讲。”

两人到了广场角落。

金小姐问:“这些天,老大有没有和你提他法则的事情?”

“没。”裴月明回答,“你指山谷那时?”

那时荆棘熊熊燃烧,翻涌狂暴的力量,覆盖了整个山谷与荒原。

“对。”金小姐犹豫了一下,“你应该……看得出它的代价吧?”

其他人看不出,那法则燃烧的是记忆。

但面前这个人绝对可以。世界上,没人比他更了解法则了。

裴月明应了一声,忽然问:“他以前也有过?”

“就我所知,有过一次。”金小姐讲,“听说当时【审判】烧掉了他一部分记忆。这次应该也一样。我只是想问,还有没有其他代价?”

裴月明思索几秒:“应当没有。”

“那就好。”金小姐松了口气,苦笑,“问他肯定不说的。虽然,这个代价本身已经够恐怖了。”

她点点头:“这就是我想问的。那行,我先走了?”

“等一下。”裴月明却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金小姐脚步顿了下:“你听过梁颂言这个名字吗?”

“没有。”

“他是前任白庭首席,和老大关系特别好。”金小姐拨了拨耳边的头发,“六十多年前,他们往污染之地追踪飞升者。梁颂言……不幸战死,老大也燃烧了法则。那之后,他就接任了首席。”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来,我上次出席这么盛大的哀悼仪式,就是梁颂言的葬礼。那时候我刚加入白庭,只见过他几面。”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我知道的不多,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你还想多听点吗?”

“不用。”裴月明回答,稍稍垂眸,“我自己去问他。”

金小姐愣了下,了然地笑了笑:“行。那我走啦。”她眨眨眼,“好像不小心暴露年龄了。赶快忘掉,我可是永远的十八岁。”

裴月明独自站在角落。

那边,迟邪和那两人说完话了,一转头就望到了他,大步走来。风衣的衣摆扬起,他揽过裴月明的肩膀:“交代完了。走吧。”

太阳升得更高了。身后,英雄碑在蔚蓝如洗的晴空下,反着耀眼的光。

再往前走,走向街道,远处城市热闹而繁华。

他们回到车上,暖和多了。迟邪搓了搓手,又拧开保温杯递给裴月明。

水温正好,暖洋洋的。

裴月明喝了两口:“你之前说,你当首席是因为一段挺长的故事。”

“对,”迟邪点头,“我还说了也是因为钱多、名头响,听起来就挺帅的。”

他挑眉:“只可惜因为【梦中身】,别人记不住我的长相。这张帅脸只能给你一个人看了。”他目光灼灼,握住裴月明拿着杯子的手,“不用替我惋惜,为你,我特别乐意。”

裴月明:“……”

有几秒,他是很想开口吐槽些什么的。

最后极高的涵养再次占据上风,他默默把迟邪的手掰开,低头喝水。

迟邪一笑:“你是想问梁颂言的事,对吧?我一看金摇去找你了,就知道了。”

裴月明“嗯”了一声:“你们关系很好?”

“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待在这位置上。”迟邪说,“巧了,我早上和你讲的事情和他有关。那件事,还特别适合现在的你去做。你愿意吗?”

“适合我?”裴月明谨慎问,“具体是什么?”

“秘密。很快你就知道了。”迟邪感慨,“风水轮流转啊,没想到我也有能吊你胃口的时候。你先答应我。”

“不。”裴月明拒绝。

“这么干脆?”迟邪不满,“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没有恩就算了,还那么绝情。防我跟防贼一样。”

裴月明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跟你一夜——”

他猛地打住。

果然迟邪眉飞色舞起来:“这不是你不给机会吗?不说别的,光是想进你房间,每次都被那头狼拱出来,再多赖一秒,那几只鸟都要把我头发薅秃了。你说自从亲了之后,都过去多久了?我想再讨点便宜都难,也就再亲了个五六七八回吧,硬生生被你逼成了正人君子!”

裴月明默默扶额,不应声。

“这个不乐意,那陪我办事总行吧?”迟邪追问。

“不。听起来不是好事。”

“你看看,我第一次瞒着你什么,你就不乐意了。你还有那么多事瞒着我呢。”

“……”

“本来你主动问我,我还挺高兴的。难得你好奇我的事情。”迟邪叹气,“真不乐意的话就算了。”

他发动越野车,准备上路。

“……好。”身边传来低低的一声。

迟邪立刻换了表情:“这可是你答应的。”

裴月明认命般捧着那保温杯:“所以要做什么?”

“和我解决几只异常。”

“……就这样?”

“有条件的。”迟邪笑了,“我们不能用法则。”

裴月明:“……”

裴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