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江为竭

仪式光辉闪过。

裴月明和飞升者不见了。

迟邪久久站在原地。

直到漫天烟尘落地,他还是一动不动。

“……首席?”严镇川走近。

迟邪沉默着。

“不知您是否看到了他手中的剑。”严镇川沉声道,“我不认为,那是【借影】。”

“是啊。”迟邪低声喃喃。

他早该察觉了。

【借影】要向万物借来影子,一般使用者是就近寻找物品。若近处没有狼与鸦,强行调用它们的影子,消耗极大。

迟邪本该在最开始就意识到不对。

只是对方是裴月明。

因为是裴月明,所以做出任何事——哪怕是违背法则,唤出如此强悍的生物,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自迟邪年少时也是一直这样看那人战斗。看了那么久、仰慕了那么久,从未有半分怀疑。

严镇川在旁边低声道:“我没见过那种法则。不过以他对【借影】的完美模仿,他是不是……曾和有这种法则的人,长期相处过?”

凌征。

迟邪顿时想起了这个人。

凌征和鹿云徊看着裴月明长大。裴月明有充足的时间模仿凌征的法则——换作其他人,哪怕同为召唤影子的法则,也不可能这样模仿。但裴月明是不同的。

他能做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直隐瞒真正的法则?

太多的疑问缠绕心间,讲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迟邪强压住思绪,目光扫过终端上、手下发来的汇报。

只几眼看过去,他就掌握了状况,嘱咐严镇川守好交界处,做好调度。随后【蜃楼】一闪,他的身影消失。

严镇川站在废墟间。副手上前,为他疗伤。

他面无表情。

他想起曾对裴月明的猜疑,想起自己强行命他为肃清官的那一刻。但,没有那个人,皓城的居民不知会被子嗣屠戮多少,残日也不知能否被杀死。

而且……迟邪会这样看错一个人么?

他想,裴月明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要对他偏转了剑锋?

严镇川望着灰扑扑的夜空。

远处,污染之地的风仍在嚎叫,天地一片苍茫。

黎都医院。

长廊上,【蜃楼】的光消失。迟邪缓缓睁开眼。

金小姐在一旁焦躁等着。

迟邪说:“贺长风醒来就通知我。”

“好。”金小姐犹豫道,“元老会都快炸锅了,要去见一下吗?”

迟邪勾了勾嘴角,眼里没什么笑意:“我可没同意复职呢。”

“那,你怎么打算?”

“我有些事必须想明白。”迟邪起身,“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医院尽头的单人病房,空荡荡的。

迟邪没开灯,拉开床头的椅子坐下,双手在身前交叉,抵住下颌。窗外车流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影子一遍又一遍拉长,延伸向天花板。

长久来的诸多疑问像浓郁的阴影,淹没了他。

拽着他下坠。

他要重新梳理一遍,所有事情。

首先是裴月明和贺长风。

去千灯山谷前,这两人密谈过一回。自那之后,贺长风坚定支持出征,为他摆平了许多阻力。

裴月明能提出何种条件,让贺长风这样支持自己?

迟邪信得过贺长风的品行,那个条件必然有足够分量,也有……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

这就又回到了昨天的想法。

他必然在这整件事里,扮演了某种重要角色。

接下来是辉主。

他们在山谷被重创,而辉主放弃得太轻易了。

辉主和裴月明谈了什么?

裴月明与飞升者同行,是不是要从辉主身上得到什么?

记忆闪回那个午后,迟邪翻开被残日袭击的城市名单,想起的却是在血海中的孩子。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都曾有与“光”有关的项目;而裴家以光之法则闻名,假若没有那个血色之夜,或许,裴月明拥有的将是世间最明亮、最温暖的光。

“光”在被猎杀。

而辉主的法则,正是明亮耀眼的、金黄色的光。

裴月明是不是,需要这一份光?

黑暗中,钟表指针嘀嗒作响了不知多少回。

迟邪独坐了很久很久。

这样推论,终归是没有结果的。贺长风也好辉主也好,必须亲口去问。

……还有裴月明。

迟邪看向自己的手。

即使发生了这些……

他还是想重新牵起那人的手。

想知道所有的秘密,想拥他入怀。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了。金小姐站在病房前,长发在耳边垂落:“老大,贺会长醒了。”

迟邪回到那病房里,坐在床边。

床上的老人疲惫睁开眼,缓慢转动眼球,看向他。

……

污染之地的风兀自刮着,鬼哭狼嚎。

嶙峋怪岩之下,地下通道错综复杂,连接着如同殿堂的建筑。

裴月明坐在角落,披着宽大的外袍。头顶高处,建筑的窗口呈狭窄的长方形,往外看,视野刚好与地面平齐,能望到无垠的荒原。

他安静坐在长阶上,似在养神。

血在地上蜿蜒流淌。

六七个飞升者躺在地上,刚刚被影子杀死。

脚步声接近,灿金色的斗篷出现在殿堂外。

辉主扬了扬手,旁人畏缩退下。

他漫不经心地绕开尸体,停在裴月明不远处,目光扫过他全身:“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裴月明毫无反应。辉主全然不在意,继续笑着讲:“我小时候总听父亲提起你。从那时,我就想着哪一天能与你并肩。”他在裴月明面前蹲下,手撑着下巴,“隔了那么久,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他——在临死前,有没有向你提过我?”

他扬手,掀开兜帽,露出那张阴郁俊美的脸。

如果迟邪在,会发现他的样貌与凌征有六七分相似!

裴月明终于平静开口:“凌放,他不会想看到今天的你。”

“他也没机会看到了。”辉主笑出声,“你亲手杀了他,不是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等了那么多年,你也想知道,当年父亲为什么突然对柳月出手吧?”他歪歪脑袋,“这可要拜你所赐。是你,给了他那些仪式。”

沉默依旧。

荒原呼啸的风声里,裴月明稍稍垂眸。暗淡的光影中,他神情似是漠然,又似是怜悯。

辉主望着他这表情舔了舔虎牙,也随性坐上了阶梯,坐在裴月明上方一点。

“机会难得。咱们就来叙叙旧。”他居高临下,愉快道,“该从哪里讲起呢?就从……我发现父亲的‘秘密’开始吧。”

那是三百余年前的冬天。

辉主——又或者说,凌放那时年纪尚小。

凌征本身就是飞升者,后代难免受影响,凌放从小闭门不出,但也显出了非凡的法则天赋。

随着年岁增长,凌放开始好奇。

好奇父亲一次次外出、带回来的“裴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瞒着母亲出入家中的密室。烛火摇曳间,无数仪式的图纸铺展。

常人无法理解这些,而凌放的法则,生来便是扭曲的。他被这些精妙的文字所折服,一遍又一遍细细翻阅,看得如痴如醉。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对那个从不曾谋面的“裴照”,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憧憬。独自待在密室与文字共处,恍惚间,就像是与那人共处了漫长岁月。

他想看看,能写下这些东西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亲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后,勃然大怒。

然而,在他准确讲出几个复杂仪式的作用时,父亲骤然一愣。

“我……”父亲低声说,“我从不曾真正看懂这些。”他颤抖着,摸过凌放的黑发,“也许有一天你能和裴照一样厉害。说不定,还能治好我们的病。”

——父亲的腿瘸了太多年。

凌放自出生时,身上亦有诡异的纹路,时时钻心地疼。

治好做什么?凌放默默想,贪婪地注视着那些文字。

治好了,变成庸俗的常人,就看不见这么漂亮的东西了。

“我想去见裴照。”他抬起头。

“绝对不行!”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你能读懂这些,”父亲说,“就不会再把仪式交给我了。”

此后,父亲默许了他进出密室。

母亲试图制止,但终归敌不过强势的父亲,只能默默流泪。

凌放朝夕与仪式共处,经常忘神到不吃不喝。直到有一日,父亲匆匆拿回一沓仪式,神色异样:“凌放,你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裴照没解释?”凌放从纸张间抬起眼。

“这次没有。”父亲答道,“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那些仪式,前所未有地诡异。

即使是凌放也花了许久去探究,有好几次他太过执着,文字跃出纸张,啃食着他,再清醒时,身上当真有血淋淋的咬痕。

但他没有退缩。

这一切,这裴照创造出的一切,叫他心醉神迷。

终于,他拿着图纸告诉父亲:“我明白了。”

父亲猛地抬头。

“这里头只有三个仪式,”凌放说,“对应残日、柳月和燃星。”

“你仔细讲讲!”父亲皱眉,在他身前坐下。

凌放指着图纸:“残日仪式,是唤醒某种类似‘苔藓’的事物,让它们复活残日的敌人,然后吞噬祂。”

“苔藓?”父亲依旧皱眉,“哪有这等异常?”

“只有裴照知道。”凌放摇摇头,指向第二张图纸,“柳月仪式。柳月每年只降临一回,有了这个仪式,就能叫祂再度降临。”

父亲沉默。

“最后,是燃星仪式。”凌放摸向最后一张暗蓝色的图纸,“我没能完全解读,大概是……以某种手段控制住祂。”

“真奇怪。”父亲喃喃,“听起来像是裴照想对祂们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想杀了祂们。”

他沉吟片刻:“先不说没人见过的残日和燃星,他对柳月,应当是喜爱的。真是太奇怪了。”

凌放沉默不言。他盯着仪式,文字在他瞳孔中舞蹈,曼妙迷人。

三个仪式,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是一条路。

一条裴照要走的路。

父亲把这三个仪式留在了他这里。他又花了许多日夜探究,若不是母亲每日强行灌他吃喝、逼着他休息,恐怕他已在这种狂热中死去。

他在纸上画满星、月、日。

模仿那人,写下足以颠覆世间法则的文字。循着那人给出的道路,走向他本触不可及的真相。

他渐渐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某日,他从狂热中猝然惊醒。

笔下,在那星月日的正中间。

他画出了一只诡谲眼睛。

眼睛被流云纹簇拥,泛着冷冷的金光。

注视着他。

——在这一瞬,凌放明白了。

这才是,裴照那三个仪式的最终目的。

那是藏在星月日、藏在世间一切法则背后的……

至高无上的存在。

纸上的眼睛,冷然转动,与他对视。

凌放听到母亲的惊呼声,隔了很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抬头,看见母亲冲进密室。

她瞳孔中倒映着自己。

浑身燃烧着的、大笑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