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美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坐起,思索几秒,起身拿起抹布走出了杂物间……

其实也不是每晚都会打扫网球场。有时候她只是睡不着,去网球场看看,看到哪里有明显的污渍,就顺手清理一下。

劳动的确有助睡眠。

擦着球场中央用来隔断的球网,她不想去想,迹部怎么会知道。

上午他自雨中走来,突兀的出现和那些话语,她又不傻,已经明白,他知情了。

但思考这些让她头痛,失眠。虽然她回来后,本来也时常失眠。即使睡着,也经常梦见一些她不想去梦的场景。

只有累得倒下去时,她才能好好睡一次。

也梦到过迹部,但醒过来后并不记得具体场景,只依稀肯定,梦到的是他。那些梦有颜色,可能是烟花的色彩吧。

美树蹲在地上,擦拭支撑球网的金属立杆。

迹部在场外,沉默地看她。

今晚四天宝寺尽地主之谊,招待冰帝吃饭。

他这次来确实有私心,所以没带其他人。忍足和向日是本来就在大阪这边。所以冰帝一共就他们三个。

晚上吃饭时,美树没来。

是四天宝寺的金色小春吃到一道蔬菜水果沙拉时,说今天拌得格外好吃,待会儿去接人偶姬可以打包带给她。

向日问:“接她?你们为什么要去接她啊?”他只知道她怕蓝色汽车,在找兼职,不知道她本来就有兼职。

一氏答:“她在西餐厅打工。”

“她在西餐厅兼职服务员吗?”向日有点好奇。主要感觉她有些弱不禁风,有精力兼职端盘子吗?

财前光:“不是,她是弹钢琴。”

“哦,那她还挺厉害,还能去西餐厅兼职弹钢琴。”向日说。

大阪这边琴师也不少吧?她应该和他们一样,还是高中生,居然能去西餐厅弹钢琴。那肯定弹得不错。

财前光想了想:“我没听过。”看白石,“部长,人偶姬弹琴弹得怎么样啊?”他去接那几次,到的时候人偶姬刚好弹完。所以他一次都没听过。

白石回忆一下,“挺好的。”

他第一次去接她,也没听到。后来他们是轮流接。有一次轮到他,他提前去就听到了。确实很不错。

向日又问白石:“那你们是轮流去接她吗?”

白石点头:“是。”

“是因为蓝色汽车吧?那如果遇见蓝色汽车,你们一般怎么处理呢?”

他来那天就知道这事了。忍足还特别设计了图册帮她脱敏这种阴影。训练一段时间下来,据忍足说,她很认真,已经有一些进步了。

不过忍足没跟他提,谦也他们轮流去接她的事。

不知道侑士有没有参与?向日看了一眼忍足。

心领神会的忍足立即摇头。

对谦也他们的行为,他是评价过一句:你们还真不是一般的热情呢。

谦也回:那是当然!我们一直都这么热情!

但忍足本人是不可能参与进去的。

迹部默默听一阵,这时才开口:“什么蓝色汽车?”向日没跟他提过这事。

大家一起看他。

集体静两秒。

迹部不在乎,只看白石。

白石:……他那个眼神,怎么感觉那么犀利?

白石自然不会被震慑,但也不想过多透露。在他看来,这是人偶姬隐私。不可能迹部一问,他就全部交代。

所以他只简单提两句:“没什么。她怕那种颜色的汽车。”

接着众人围绕怎么处理,让氛围再度活络起来。

谦也看向日:“我会带遮阳伞或者雨伞,伞可以帮她遮住视线。”

小春又扭着身体:“我和裕次走一起就能挡住。”

白石没发表意见。

向日赞同地点头:“用伞确实可以。”

小春看他:“那我们走一起,不可以吗?”

向日:“……可以。”四天宝寺这个氛围,真是一万年都适应不了。

迹部也没再多问。

蓝色汽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因。

他之前担心过,她会受苦。但没想过,她会惧怕什么。

现在知道美树怕蓝色汽车,迹部心里很不是滋味。

用餐在友好的氛围里结束。

之后,他远远地看着,金色小春和一氏裕次带着打包好的沙拉去西餐厅接美树下班。

他们打打闹闹,她在斜后方安静地跟着。

等到了四天宝寺门口,他们离开,她也进了学校。迹部才上前,也跟了进去。

他一来大阪第一件事就是联系渡边修,办了这边学校的临时出入证明。

现在只要出示通行卡,即使晚上也能进去。

*

四天宝寺网球场。

迹部在场外又看一会儿,终于走了过去。

脚步声停下时,美树也停下擦拭的动作。

她抬头。

目光一顿:……

他不是冰帝的吗?怎么晚上也能进四天宝寺?

迹部看看她,没说话,而是从自己包里拿出湿巾。

他也蹲下来,开始擦球网的金属支撑杆。

美树看他擦了一阵,终于受不了地开口:“这和你没关系。”

他一个冰帝的网球部部长,大晚上跑来四天宝寺网球部的网球场,擦球网金属杆? !

抽风从东京抽到大阪了。

迹部闻言,看她一眼,语气平平:“现在有了。”

她便不再理会,只擦自己这一方的。等擦过一阵,她起身,站去他身后,看了看。

接着弯腰,伸手在她以为他擦过的地方摸了一把。

一手的灰。

她看他头发:“你没擦干净。”

迹部抬脸:“还没擦。”

她“哦”一声,转身去最近的水龙头处,洗了洗手里用过的抹布,又走回来,把刚才误会他没擦干净的地方擦了一遍。

迹部停下来,看她:“已经擦了。”

美树:“……”

接着两人继续擦拭。

迹部神态自若,一点不尴尬自己一个冰帝的部长,在这里帮四天宝寺网球部擦球网和球网支撑架。

美树也平静下来,没去思考他为何知道,又为何在这里和她一起擦拭支撑架。

期间谁也没看谁,但都擦得专注,认真。

全部擦拭一遍后,迹部问:“要检查吗?”

美树:“……不用。”

寂静的场内,两人终于对视。

月朗星稀。蝉鸣不绝于耳。

暖风温柔地吹过,似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美树又回杂物间,拿来一个塑料袋装垃圾,“用过的湿巾放在里面吧。”

迹部把一整包湿巾都丢了进去。

再次对视。

不知为何,她心下稍安。

问他:“要喝水吗?”

迹部:“要。”

“水在这边。”

她本来想回杂物间拿一瓶水给他,结果迹部直接跟了过来。

但他没进去,只站在门口,也没向里张望。

美树拿着水回到门口,递给他后,伸手往门侧的墙壁开关上一摁。

……?

灯没亮。

她又按一下。

接着转身走到床边,用充电器试了试手机。可以用。说明有电。

迹部拿着水,在门口看她:“灯坏了?”

“可能吧。”她也不是完全肯定,低头看一下手机。

她想若是现在问,会造成大家的不便,还是不问最好。可以明天白天问。

迹部注意到,她看了看手机,又把手机放下。猜到她是不想麻烦别人。

但他不是别人。

迹部:“去酒店住?”可以住他隔壁。

“不。”

迹部没劝,只问:“知道型号吗?”

“嗯?”

“灯管的型号?”

“不知道。”

“方便让我进来吗?”

美树一怔,抬眸看他几秒,最终点头:“那你,进来吧。”

他终于也进了杂物间。

但只有手机照明的小房间,让他看得并不真切。

迹部也没有四处打量的习惯。

房间里有很淡,很淡,近似洗发水的香气,混合着暴雨后被风卷起的土腥味。

清新得让人心神提振。

他把水又还给她,站在她搬过来的椅子上,小心去取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美树在椅子旁,用手机电筒为他照明。她看他侧颜,专注又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

迹部要下来时,她没忍住:“小心点。”

迹部一哂:“嗯。”

他站稳后,美树拿手机过来拍型号。

迹部用自己手机在网上搜,附近有家家居器材馆有同款。他立即下单。

做完这一切,似乎又无所事事。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

是她单方面认为的尴尬。

迹部不觉得尬。他觉得此时此刻,他能站她对面,她心平气和与他说话。这已经超出预期了。

她让他,小心点。

黑暗里,迹部花几秒回味这一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颇有节奏。

美树:……?

对面,迹部看看她,不等她问,就自觉朝床尾旁边的置物柜一侧走去。

他是不屑去躲藏的。迹部这辈子除了幼时游戏,就没哪个时候藏匿过自己。但是,为了她名誉,他愿意现在去假装自己不在这里。

房间太小,他又不可能躲她床上,只能站去置物柜靠里边那一侧。应该能遮住他。

这样一来,假设有不得不开门的情况出现,也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有个异性在她这里了。

但下一秒,

他就被她拦住。

美树不让他躲:“不用躲,你又没干坏事。”

他是帮她取灯管才进来杂物间的,没道理还要受这种委屈。

如果不得不开门,被人发现了,谁要说什么,就让他说好了。

迹部便停下。黑暗里望向她的方向,轻微笑一下。

脚步声最终在门口停下,但也只片刻,然后就继续往前。

迹部想到什么,立即站过去,手握在门把手上。犹豫两秒,最终没开门,只在猫眼处往外看。

美树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看一下是谁。”

“是谁?”美树也好奇起来。

迹部回过头:“安保巡逻。”

美树点点头。

等安保走远,两人才开门出去。要去校门口等灯管。

灯管送来的很及时。两个人在校门口才站了几分钟,就等到货了。

接着迹部又一起回了杂物间,把新的灯管换上。

他第二次踩上了椅子。

美树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他:“你会换灯管?”

迹部:“……会。”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不会?

换好后,他让她按一下开关。

“啪”地一声脆响。

整间屋子都亮起来。

这下能看清,彼此的脸了。

两人再次对视。光亮之下,都觉氛围逐渐怪异起来。

似乎不该对看太长时间,但又忍不住一直看。

美树先出声,但视线飘忽:“谢谢。”

迹部简单“嗯”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视线从眼角眉梢,一直流连到她刘海与嘴唇。

这时,屋外一声惊雷炸响。

“轰”地一声巨震。

两人一起望向窗外。这声雷勾起了彼此共同的回忆。

但再也不会被困了。

美树愣在原地。

脑海里断续勾勒出摩天轮高大的支架轮廓。原本在记忆里模糊的游戏和糕点,此时又都清晰出现在摩天轮里。手机摆放在轿厢地上,底下垫着一张手帕。

手机是她的。手帕是迹部的。

杂物间里。

迹部看她一阵,听着外面的雷声与蝉鸣,终于出声:“再大的暴雨也不怕了。”她的未来,有他来遮风挡雨。

美树回过神,奇怪地看他:“你有伞吗?”

迹部:“……”

没有。

他没带。

看他这反应,她也:……伞都没有,还“再大的暴雨也不怕”。

美树微微扁嘴,把自己今早在便利店买的伞拿上,“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迹部:“不用送。”

但也伸过手:“伞。”

“你开车来的吗?”她把伞递给他。

“对。”迹部接过伞,看看她,“早点休息。明天见。”

美树:……明天,还要见?

他执意不让她送,她也没坚持。

两人在杂物间门口道别。

迹部走出去一小段距离,又回过头,神色认真:“晚安。”

美树:“……晚安。”

这一次重逢,他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没问他怎么知道。

在擦拭球网支架与换灯管之间,一切平缓结束。

他带走她一瓶水和一把伞。

但怪的是,这一夜她躺在床上,竟很快入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