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西幻]

作者:诸君肥肥

凯瑟琳的话让杜尔米都愣了三秒。

逐光女士的意思是,既然那些人类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是“非人”,那想必她只有可能是“非人”、是异类,才能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变成“人类”了。

这让杜尔米失笑说:“您这话是怎么回事?您能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奇怪之处吗?当然了,我觉得神秘侧的各位都是古里古怪的,可是,您却要说自己是‘非人’吗?”

说着,他随意地往旁边看了看。今日外域很给面子,没把他扔到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碎片之中,让他还能跟逐光女士聊聊天。只不过,他也疑心这是因为他自己承认了这份力量,于是这份力量就能够如臂指使了。

要是未来他能决定今日外域将要呈现的碎片,那么他一定会首先让外域把自个儿“呈现”一下!

他又说:“那位木偶大师呢?”他停了停,就说,“我现在瞧不见他。”

“我们的层域已是交错。”凯瑟琳明了地回答,她见多识广,知晓人们并不能凭自己的经验去判断那些巨面者,“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仍在对话,但我们已经不处于同一个层域了。”

“意思是,女士,您仍在凡俗世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沉吟了片刻,但杜尔米其实并不知道这话语之中的哪个细节让凯瑟琳如此迟疑。瞧吧,人们总归无法理解彼此。

最后凯瑟琳说:“一部分的我,的确处于凡俗世界;另一部分的我则永远属于神秘侧。”她又说,“要是您有空的话,【白日梦】先生,不妨路上再聊吧。我需要将这名木偶大师送去关押。”

“哦!当然。”杜尔米挺好奇地——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一番,最后说,“走吧,逐光女士与【白日梦】先生共同押送重犯,总该万无一失了!”

凯瑟琳因此莞尔。

而那名木偶大师,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望见了什么难以释怀的画面,整个人就已然像是僵硬呆板的木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与人性,自顾自嘟嘟囔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可杜尔米却只是凝望着格拉德那永恒沉寂的城市的夜晚。他嘀嘀咕咕对凯瑟琳说:“格拉德的夜晚实在是太安静了,简直让我毛骨悚然。”

“您通常会望见什么?”

“通常?”杜尔米回忆了一下,然后怅然地、难以置信地说,“我实在能望见太多东西了!”

在奈廷格尔,他望见扭曲的城市与阴森的建筑;在利文斯通,他望见城市的倒影与废墟的呓语;在波尔普恩,他望见血色的墓碑与白骨的坟墓。即便在森罗海,他也曾望见浓紫色的海水与惨白的星光。

他想了想,就说:“大部分时候,我望见一些碎片,凌乱的、潦倒的、落魄的。”他又说,“不幸的是,大部分时候,这些碎片就已然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温和地宽慰杜尔米:“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确实会望见不同寻常的场景。”

她说的多轻松、多正确呀,像是在安慰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安慰着一个——刚刚成为巨面者的孩子?

杜尔米不禁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是外域的出现在前、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时间在后。可人们似乎都以为,是因为他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成为了一名巨面者,所以他才拥有这般离奇的力量。

可如果他更进一步解释什么是外域、他究竟望见了什么东西,那么人们又会理所当然地解释说,巨面者当然能望见那些场面——因为那正是横跨了不同层域的巨面者!

这简直就是将杜尔米的两边话头都堵死了!他忍不住想要抱怨,可就连这样的抱怨,也是他人难以理解的情况。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您都成了巨面者啦,您还有什么烦恼呢?

因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吧。或许这就是我的层域。”

事到如今,他倒也情愿承认这一点——否则他该怎么说?他以为这一切的怪异和疯狂倒与杜尔米·奈特有关,而与【白日梦】先生无关?

这才会让人们觉得他真的疯了!

于是杜尔米就意识到,即便到了如今,人们也终究是不可能理解他的。

这让他沮丧,但他仍旧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再如何不能接受,最终也只得承认,世界终究如此。

凯瑟琳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格拉德空空荡荡的街头。不知为什么,她竟也能体会到他所说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她便说:“于我而言,世界同样如此。”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追问。

“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就成为了太阳教廷的一员。我未曾经历普通孩童的学习经历,也从未体会过家庭的天伦之乐。我从幼时就接触武艺、信仰,各种匪夷所思的案件与故事。我在成年的第一天就扼死了一个杀人犯。”

杜尔米:“……”

那逐光女士的经历也确实是……非同寻常。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层域都是不一样的。”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要是您问我如今望见了什么,那么恐怕我只会说——我望见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城市。”

这话不知为何竟让杜尔米深感惊异。他一边觉得凯瑟琳说的完全没错,一边又觉得万一真是【太阳】导致了格拉德的灾难……那好像同样没错。

因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您觉得自己‘非人’吗?”

“的确。”凯瑟琳回答,“我与常人不同。这是我的职责,也同样是我将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因而她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只不过在那之后,她仍是经历怀疑、否定、动摇、抉择,才最终决定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

尽管如此,她最初的想法却也没有改变、最初的信念却也从未改换。

……可杜尔米差一点就没忍住——他想问问凯瑟琳,这究竟是出于她对于【太阳】的信仰,还是出于她自身的公义与正直。不过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尖锐的问题。

比如说,就连杜尔米自己也不清楚,他踏上这条道路、追逐这些真相,究竟是为了破解父母死亡的疑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永不止息的好奇心。又或者那其实殊途同归。

“而我跟您讲这些,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层域会与其他任何一个人完全相同。我们可能踏足不同的故事、收获不同的命运、抵达不同的结局。我们同行,却也告别。”

“但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杜尔米却说。

凯瑟琳笑了一下,并不介意杜尔米拿这话来反驳她,她同样说:“日光终有汇合之日。我们始终沐浴同一片阳光、共处同一个世界。”

未来凯瑟琳终将继续奔波在太阳教廷的光辉之下,而杜尔米也将会继续追寻那些晦暗阴森的秘密。

他们会在广袤的世界之中砥砺前行、孤独前进,就像是他们曾经在白橡木号同行,最终却也四散在治世的不同角落一样——铭记同行的日子、抵达告别的日子。

……凯瑟琳仍在用自己的想法与办法,宽慰杜尔米关乎“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差别与问题。她告诉他,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杜尔米,也别忘了你想要完成与将要完成的一切。

“我明白了。”最后杜尔米说。

凯瑟琳略微迟疑地望着他。

“我真明白了!”杜尔米笑着眨眨眼睛,“您别以为我真有那么忧郁与脆弱,我甚至还是个巨面者呢!您瞧,未来还有那么长的道路,我们还有那么多需要追寻的谜题——我们终归要回归当下的正事。”

凯瑟琳就也笑了一下,她温和地说:“不必着急,杜尔米。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们抵达了圣米伦汀大教堂。

杜尔米在门外等候凯瑟琳,他无聊地左顾右盼,以为这格拉德的夜晚确实无所事事,连白日的庆典氛围就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以为这才是一场梦了!

他想,可是,他仍旧疑惑逐光女士在外域的形象。

更进一步想,他似乎还没瞧见过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在外域的形象。他瞧见过那个佞神信徒朱厄尔·伯里的模样,但没瞧见过逐光骑士朱厄尔·伯里。

同为“逐光女士”,朱厄尔会与凯瑟琳一样吗?

倘若逐光骑士都是如此,那么杜尔米说不定也就恍然大悟了:或许这是昭示了【太阳】曾经为人的本质。

不过,杜尔米却又突然想到,凯瑟琳·贝休恩似乎是在刚一出生就被发现了极为特殊的天赋,很快就被接到了太阳教廷进行培养。杜尔米甚至没听凯瑟琳提及过她的父母。

这与其他逐光骑士的成长道路截然不同。即便是朱厄尔·伯里,事实上也是经过了正经的太阳骑士的培训与选拔,然后她才能拥有这一项殊荣。

杜尔米甚至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朱厄尔·伯里之所以会叛离太阳教廷、否定自己对于【太阳】的信仰,其实也跟凯瑟琳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逐光骑士候选者的情况有关——听起来很像是有一些内幕。

在奥尔德斯治世,几乎人人都忘了那位年老的逐光骑士,而将凯瑟琳唤作逐光女士。就连【太阳】都提前施予了一些力量,让凯瑟琳能够以眷者的层级动用使徒的力量。

……这似乎意味着,凯瑟琳·贝休恩本身就是特殊的。杜尔米隐隐意识到这一点。可是,为什么?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太阳】曾经是人类,甚至是曾经拥有血脉后代的“母亲”。

难不成,凯瑟琳就是……

连【帝皇】都拥有一支血脉传世——虽然杜尔米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自身的血裔,但那个家族的确拥有“法涅斯”作为姓氏——那么,【太阳】怎么就不可能了?

但如果真的是客观意义上的血脉、是凡俗的传承与家系,那应该更像是法涅斯家族那样,拥有一个姓氏、一条稳定的血脉,以及偶尔出现的名为【荣光之许】的恩赐。

或许是因为【太阳】已然抛弃了自己曾经为人的往事,所以这条血脉也就永远不为人知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开始想念【无人知晓】女士了。他真是堆积了太多问题,很想找【无人知晓】女士一起解谜。

……又或者……他想,不是不为人知,而是散落四方。

那祭祀既然是首皇的祭祀,那么当初的那个人类部落或许就象征着人类最初的起源与传承。

往后的千年万年、乃至于如今的全部年数里面,或许他们每一个人的血管之中,都流淌着那一条古老、神圣、传奇的血脉与血液,为人类文明送去赞歌。

而凯瑟琳·贝休恩,或许就是那千百年才能出现一次的——来自【太阳】的【荣光之许】。

“……【白日梦】先生?”

凯瑟琳将那名木偶大师押送到太阳教堂的临时监牢,复返的时候却发觉杜尔米正望着天空发呆,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出现——难怪人们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巨面者。

即便真的知道了,他们又难免不会感到怪异与困扰,以为这位巨面者实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

因而她有点疑惑地问:“您怎么了?”

杜尔米猛地回过神,有点懵懵地眨了眨眼睛。他为自己那片刻的遥想而出了神,竟然忍不住陷入了漫长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逐光女士,我只是在想,您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到了太阳教廷,还得经过那么严苛艰苦的训练,您才是真正辛苦啊!”

“这没什么。”凯瑟琳语气沉静,“任何一名太阳骑士都会经历这样的训练,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意识到,无论凯瑟琳·贝休恩有何特殊之处,她自己似乎都对此一无所知,并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拥有着【太阳】道路的天赋,所以才被选中、才将成为逐光骑士。

可偏偏无论在哪个治世,她都仍旧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与接任者,而非真正的逐光骑士,这也让杜尔米感到一丝困惑。太阳教廷究竟在等什么呢?

“我有点儿好奇逐光骑士的故事。”杜尔米就顺理成章地问,“逐光女士,要不咱们一起去?”

“去哪儿?”

“去那些往日的光阴,去瞧瞧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