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上班的日子

作者:微微多

胡内监背着人,埋怨了夏内监好半晌,好端端的往金陵写什么信?

夏内监也是肠子都悔青了,他写信是想哄长公主多拨些银子过来,哪想殿下把这活祖宗给拨过来了……

膳桌上如今跟打仗似的,小少爷和二少爷,都是不肯让人的,两人隔着桌沿拌嘴,没一刻消停。

夏内监往口里塞了粒定心丸,长公主这不是嫌他命长吗?

庄瑜一顿接风宴吃得心满意足,拿帕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哥,明儿一早我要进宫给皇舅舅和皇外祖母磕头,你与我同去。”

“滚。”庄珝喝着茶,眼皮都懒得掀,这一顿接风宴,他耐心已经见底。

叶勉眼见庄瑜脸色开始不对,那双眼睛一耷拉,马上要开始发癫,他忙抢在前头,揽下活计,“我去!明儿我同你去慈寿宫用午膳!”

庄瑜立刻变了脸色,看向叶勉笑嘻嘻道:“怪不得家里人都劝我,叫我对嫂子恭敬些。说家里日后是万万指望不上我哥的,嫂子才是这府里当家做主的人,先前我还不信,如今瞧来......他们当真是高瞻远瞩。”

叶勉嘶了一声,瞪他道:“我又不是大姑娘,叫什么嫂子?”

庄瑜一脸茫然,困惑道:“我不叫你嫂子,该叫什么?”

他看了看庄珝,小心问道:“难不成......我哥是嫂子?”

庄瑜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问叶勉,“那我以后怎么叫你?”

叶勉只觉三昧真火都要烧穿天灵盖了,双手往桌上一拍,站起身,瞪着庄瑜恶狠狠道:“叫我爹!!!你不是要加入我们吗?从今往后咱各论各的,你管庄珝叫哥,管我叫爹!咱们仨父慈子孝!从现在开始,你若再敢犯一句贱,老子就上家法,抽烂你的腚!!!”

公主府这一晚上,热闹得和花果山似的。叶勉夜里做梦都在和庄瑜互挠。

第二日去宫里,庄瑜还偏要蹭他的车,俩人一路拌嘴,从公主府掐到了宫门口。

“我一会儿得去澄晖堂办个要紧差事,晌午再去慈寿宫。”过了掖门后,叶勉与他说道。

庄瑜点头,“那晌午我叫慈寿宫的太监去东宫接你。”

叶勉没好气地应下他,回东宫点了个卯,又收拾了个点心盒子就往澄晖堂去了。

他这些日子差事繁多,不止要忙碌北境骨戎边案,与各方会商、廷议,还要撰写呈给梅丞相的札子条陈。

棉政一案牵涉极广,叶勉一连几日,抽空就揣着东宫牙牌和太子手令,在户部、工部、司农寺之间来回跑,调阅历年垦荒、水利、农税的案底。

各部堂官倒也不敢刁难东宫来人,只是卷宗堆积如山,翻得他头昏眼花。

澄晖堂里,梅丞相正在等他。见叶勉带了点心,也不客气,直接吩咐人沏壶上好的花茶来配。

梅含章身上穿的是素服,叶勉小心翼翼地道了恼。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多说其他,只温和地示意他坐下说话。

祁景清笑道:“丞相嫌家里闹乱,没用膳就早早躲进宫来了,叶舍人带的这盒子点心倒是正好。”

叶勉忙乖觉道:“梅相大人多用两块,下官挑的都是好克化的松软细点,正适宜早上配茶用。”

几人一起用完早茶,梅含章坐在正位上,拿着叶勉的条陈细看。

半晌叹气道:“三十年过去,竟是比当年还不如了。”

叶勉恭敬回话:“下官近来查考农书与地方志,心中亦十分困惑......棉物御寒胜过麻,价格又远低与丝,如此利国利民之物,为何朝廷百年来只是小修小补,从未倾全国之力加以推广?”

“如今北地边军,年年为冬衣苦寒所困,普通贫户亦需以芦花塞衣御寒。大文朝百年来能臣干吏数不胜数,下官绝不相信他们瞧不见棉的好处。梅相大人三十年前那场心血,怎地就落得个无疾而终的下场?”

梅丞相缓缓摇头,“你只看到了棉物之利,却没看清这利后之网......”他嗟叹了一声,神情怅然,“朝廷诸臣也并非不知其好,实在是一个‘利’字,牵制住了他们的手脚。”

叶勉躬身:“丞相所言‘利后之网’,下官只窥其一角,未能洞明全貌,还请丞相大人指点迷津。”

梅丞相将手中茶盏搁去一旁,正色教他。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粮赋’之利。我朝财政,根基在于田赋。一地官员考绩,上等是‘粮仓满’,中等是‘粮价稳’,下等才轮得到桑麻棉丝。你让一地官员把良田改种棉?届时粮产减量,米价上涨,民怨一起,朝廷必问其责,轻则记过,重则罢官。于官员而言,种棉之利是朝廷的,荒粮之责却是自己的,他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其二便是‘税’之利。丝与麻皆是千年旧业。从种桑养蚕,到缫丝织麻,每一环皆有以此为生的万千农户。朝廷的丝帛税、麻布税,更是岁入的固定进项。若骤然以棉取而代之,府县的税基必然动摇。一朝变革,府库动荡,地方不敢不慎呐。”

“再者,便是‘商’之利。江南一匹上等湖丝,运至西北,北方一车麻布,贩至南方,这中间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商路。掌控这些商路的巨贾,乃至沿途的榷关,他们的富贵全系于此。棉花物美价廉,必冲击丝麻,断人财路,犹如夺人性命。这些人虽无官位,却早已渗透地方,他们的反对声,朝廷岂能充耳不闻?”

“最后便是‘人’之利了。朝廷要推行棉政,且不说官员与商贾,便是百姓们自己也不愿意。”

叶勉听到此处十分困惑,与丞相讨教。

“朝廷推行棉政,不就是为了百姓的‘人’之利?官员与商者为利纷纷阻挠,下官能明白,贫苦百姓们又是何苦?”

梅丞相笑了笑,指点他道:“棉一旦普及,丝业与麻业背后无数以此为生的农户、织工,又该往哪儿去?那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砸了人家的饭碗,他们必以死相逼。”

他无奈叹声,“百姓哪里会看那么长远,今岁吃饱,明年不饿,才是他们所求。棉政这等大事,本就不是三年五载能见成效的,他们就算懂其中道理,也不愿等。你方才说贫苦百姓......老夫告诉你,越是贫苦之人,越怕变动,譬如那最贫弱的卖炭翁,一旦棉花普及,冬季木炭少卖几担,第一个来骂你的就是他!”

叶勉欠身受教。

梅丞相又道:“除却那些利益纠葛,还有诸多琐碎难处。譬如棉粮争地......”

梅含章毫不藏私,一桩一件掰开揉碎地给他讲,直把叶勉讲得脑袋都耷拉了下去。

他原以为棉政是有利无弊的好事,纵是有阻,也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辈,总能收拾。

如今才知,这摊浑水,深得他连底都摸不着。先前的自己,当真是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行了行了......”梅含章从盘子里捏了块点心塞进他手心,温声劝慰。

“三十年前,老夫花甲之年,自诩历经风雨,万事可掌,一腔热血扑上去,结果还是栽了个大跟头。你才十几岁,人嫩得什么似的,札子条陈能写的这般入骨,已实属不易。”

叶勉敛了方才的颓丧,正色道:“丞相所言,下官都记下了。太子殿下既看重此事,东宫便不会因难而止,况且如今东宫上下有梅相指点,总有一日,能让大文百姓都能穿上暖衣。”

梅含章捋着胡子,声音里带着些许寥落,“老夫老了,再没精力折腾,若是在闭眼前,能看到大文官员将棉政推成,老夫下了九泉,也与先帝有话说喽。”

叶勉在澄晖堂一待便是两个时辰,午前方回东宫。

庄瑜倒是言出必行,早早派了慈寿宫的小太监,俩门神似的,候在东宫门外,生怕他跑了。

叶勉把手中公文送回值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随他们往慈寿宫去了。

慈寿宫后殿里,除了庄瑜,五皇子竟也在座。

太后娘娘一手拉着一个孙儿,正乐呵呵地听他们说话,眉眼间满是欢喜。

见叶勉来了,太后极热情地向他招手:“好孩子,快来快来,就等你了!咱们去东暖阁用膳,今儿个哀家叫御膳房加了几道好菜,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

叶勉规规矩矩给太后行过礼,趁太后不注意,飞快地朝庄瑜使了个眼色,无声质问——他怎么也在?

庄瑜回了他一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

要说厌恶五皇子,庄瑜比叶勉更甚!

长公主府早在好几年前,就因为江南盐利和嘉贵妃结过仇,这么些年,两家虽离得远,不至于针尖对麦芒的,可暗地里一直在较劲,从未曾消停过。

移去东暖阁用膳时,五皇子脸上挂着敷衍太后的假笑,他也没成想能在慈寿宫遇上这俩瘟神,心里正堵着。

太后倒是格外高兴,不住地吩咐宫女给孙儿们布菜,竟还破例亲手拿筷子给庄瑜挑鱼刺。

她向来偏疼外孙,庄瑜虽不如庄珝有爵位在身,太后却是一般看待,甚至因他不常在身边,心里更记挂几分。

五皇子暗暗撇了撇嘴,倒也没敢说什么。

因隔着一辈儿,暖阁里少了几分拘束,小辈们哄着太后唠家常,十分热闹。

太后随口问起叶勉上午忙什么去了,怎地这般晚才过来?

叶勉笑着回说,去了澄晖堂梅丞相那处,替太子殿下办差。

五皇子一听这话,当即撂下脸子:“你又去我曾外祖那里做甚?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连我父皇都不敢轻易去扰。你这人怎地这般没眼色?”

叶勉和庄瑜闻言,皆缓缓抬头,二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