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
文/罗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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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京州连下了好几场雨，天气一下子转凉。路旁的梧桐仍绿着，但经昨夜的风雨一打，不少泛黄的叶子飘落，紧紧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给路面铺了一条彩色地毯。
正值早高峰，大道车水马龙，一辆白色宾利徐徐减速、停住。女主播的声音空灵悠远：“不要相信爱情，要相信人格。万一某天他不再爱你了……”
下一瞬，莹白细长的手指搭上银色旋钮，轻轻一拧，旖旎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苍劲沙哑的老烟嗓。
“要问我非是旁人，寒江关主将樊洪之女樊梨花是也，你是什么人……”
沈世玲身体往椅背里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看着一动不动的车流，安静地等着。
昨晚失眠，晚起了一小时，果然就遇到了京州特色大堵车。一路上，车都跟条爬虫似的，一节一节往前拱。
到达沈氏大厦，门口保安、前台小姐、电梯间的员工都朝她恭敬欠身：“玲总”。
她一一礼节性点头：“早。”
电梯“叮”地一声响，她迈步走进，里面的人都自觉往两边靠，给她留出了正前方的位置。
轿厢异常安静。
刚到十六楼办公室，秘书邱悦就敲门通报：“老板，九点半，飞跃软件开发部的工程师姚亮跟您约了会。”
世玲抬腕看表：“请他进来。”
三人围桌而坐，看姚亮展示智能模型处理程序，讲解设计架构。
世玲凝神细听，结束后，转正座椅，面向姚亮，沉声：“目前总体设计偏保守，跟市面上已经成熟的模型拉不开差距。如果我们只是去跟随，不去创新。再过个三五年，飞跃的手机、电脑、汽车怕是没人会用了。”
她自认语气并不算严厉，可却眼看着姚亮紧张起来，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躲躲闪闪，甚至，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
世玲不解，蹙了蹙眉，说：“针对我的问题，希望你和团队能再深入思考下。”
姚亮点头，声线颤抖：“好……玲总，我明天……就再做一版新的方案发您。”
世玲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下一秒，姚亮就抱起电脑，大步离开了办公室，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世玲又望了会他的背影，转头问邱悦：“我刚刚有很凶吗？”
邱悦摇头，唇角掀起要笑不笑的弧度：“老板，你没发现吗？姚工每次跟你说话都很紧张，刚刚也是，连个眼神都不敢往你这飘。我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喜欢你啊？”
世玲细眉轻皱，一脸的问号。
邱悦微笑，看着眼前的女人。
一身白色西装裙，挽着低丸子，眉眼生得极舒展、鼻梁挺直、唇线柔和，整张脸美得没有攻击性，但又一眼能看出贵气和潜在深潭的机警和聪睿。
别说姚亮了，就是她被她近距离、一眨不瞬地盯着，也会下意识屏息。
“你确定？”世玲盯住她，认真地问。
邱悦本来挺自信，被她这么一问，反有些拿不准了，犹豫着说：“也有可能他们搞技术的人都这样？不都说程序员跟人说话只会抬头看天低头看鞋吗？”
世玲怔然，脑子里闪过一道白色身影。
男人身形欣长，穿着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至紧实的小臂处。坐在桌前，他神情专注地敲着键盘，手指修长骨感。
蓦地，他转头看向她，唇畔浮现浅笑，黑眸温柔如水，两道饱满的卧蚕像碧清的弯月。即使到现在，她还记得自己那一刻心跳加速的感觉。
眼底涌起涩意，世玲拿起手边的文件翻看，沉默不语。
邱悦年轻，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强，没发现世玲的情绪变化，见她又要忙工作，起身，悄然退了出去。
——
作为新上任的总经理，世玲每天都很忙，飞跃的新产品要上市，明彻资本的投资报告要审理，事情全堆到了一起，像是有意要考验她。连续好几天，人去楼空、灯火通明，她仍在处理工作。都这样了，还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找上门。
时针指向数字“9”，她正聚精会神看项目材料，办公室的门笃笃响了两声。
邱悦推门而入，走到她跟前，思忖片刻，轻声说：“老板，老张刚打电话来，你弟弟人又不见了。”
上周五他们去警局捞人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闻言，世玲合上文件，手指轻揉太阳穴 ：“在哪不见的？”
“在京郊的别墅，他说感冒了要早睡，老张出去买个药的功夫，再进门就找不到人了。”
世玲眉梢微微绷紧放平，起身：“去他家看看。”
邱悦紧跟其后：“他常去的酒吧、会所我也都打电话问了，暂时还没消息。”
世玲低低“嗯”了一声。
夜幕低垂，街市依旧繁华热闹，霓虹的光影闪过后座。世玲找到世兴的号码，拨了出去，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挂了电话，她又随手点开他的微信，好友圈里只有一条冷漠的灰线。
长本事了，竟然敢屏蔽她？
指节痒了痒，握成拳头才好受些。
车窗外，掠过一片街景，世玲放下手机，眼神放空地望着倒退的霓虹，神色明晦不清。
倏地，一道浑厚的手机铃声响起，邱悦忙按下接听键。
“小邱，兴总有消息了，在市二院。”
世玲眉心一跳。
邱悦忙问：“他受伤了？严重吗？”
“手臂受了点伤，车子失控，撞进了路边的仓库。”
医院灯光亮如白昼，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世玲和邱悦直奔急诊室。
“你好，请问今晚有没有一位叫沈世兴的患者过来就诊，他情况怎么样？”邱悦跟护士交涉。
护士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吵嚷声响起。
“谁说不赔了，我差你那点钱吗？”
“这是钱的事吗？要不是他救你，你这条小命还在吗？”
世玲循声转头，看见世兴右手打着石膏，正被一个到他肩膀的年轻女生拽着衣领教训。那女生齐耳短发，脸颊还留有婴儿肥，眼睛却又凶又亮，声音也中气十足。
她不疾不徐走过去，世兴看见她，神情骤变，气焰瞬间矮了下去。
司玲玲也第一时间看向来人。
女人一身咖色西服套装，五官精美，肤白胜雪，乌黑厚密的长发挽成了利落发髻。看脸是国泰民安型的大美人，但又自带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女士，您好，真的很抱歉，请问您哪里受伤了吗？我们是沈先生的家属，来帮他处理这次意外。”邱悦上前说明情况，见对方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暗自松了口气。
司玲玲胸口隐忍地起伏，冷冷开口：“他飙车撞进了我们仓库，我们刚摘下的水果，全被他撞烂了！”
邱悦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柔和地凝望她：“真对不起，您的损失我们肯定会照价赔偿。这是我的名片，您随时可以跟我联系。”
司玲玲没接，吸了吸鼻子，眼圈瞬间泛红：“还有我朋友，他为了救人受了伤，流了好多的血。”
邱悦愣住，她原以为只是损些财产，没想到还有人员伤亡。
见此，世玲出声：“很抱歉。如有必要，我们可以请律师介入，您朋友的事情，我们也会负责到底。”
话音将落，病房大门哗啦滑开，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世玲一下子怔在原地。
是宋程。
看到她，他的眼里也尽是不可置信。
司玲玲跨步上前，双手握住宋程没绑绷带的左手，哽咽着问：“你怎么样了？还好吗？疼不疼？”
世玲的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宋程顺她视线看过去，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别担心，皮外伤，我们出去说。”
医院一楼大厅，两侧窗口无人值守，格外空旷安静。
“他们是肇事司机的家属，答应了要赔偿水果的损失，还有你的医药费。”司玲玲立在宋程身旁，紧紧挨着，胳膊快要贴上他的。
宋程身穿纯白短袖藏蓝色牛仔裤，高大峻拔，轮廓冷峻，额前碎发有汗湿过的痕迹。黑如岩石的眼睛深透明亮，弯弯的卧蚕落在眼睑之下，让目光更显锐利有神。即使缠着绷带，他手臂隆起的肌肉线条也还是很明显。
还是世玲记忆里硬朗英气、刚正不阿的模样。
邱悦被他盯得心头一震，强撑着再次掏出名片。
宋程冷淡接过，递给司玲玲，声音沉着：“你回去好好盘下损失。”
司玲玲眼睛微睁：“那你呢？”
“我没事，我送你回去。”
说罢，宋程转身就走。
除了最初的那一眼，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落在世玲身上，就好像她这个人压根不存在。
世玲的心像被一根细线缠绕着，微疼微痒。回到京州，她不是没想过两人重逢的场景，但没想到真正见面了，宋程会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她，也没想到他身边又有了眼冒星星的女人。
念及此，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后者没想到属实是她疏忽。长了这么张脸，他招蜂引蝶的功力向来不弱，她又不是没见识过。
那位当事人正一脸不甘，冷然道：“不行，你手臂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目光落在宋程受伤的胳膊上，司玲玲心疼了疼，眼前浮现出那个画面——车子急速冲进仓库，水果散落一地，他不顾危险上前，用力推倒泡沫箱子拦车救人。然而，再看看对面那些人的嘴脸，他们甚至对他连句道谢都没有。
她越想越气血上涌，上前两步，怒盯着世兴：“刚刚要不是我抓住他，他早跑了。他们这些有钱人，根本不把普通人的命放在眼里。你就不应该救他，只有他们自己的命受到威胁，他们才会珍惜别人的命。你对他们这么好，他们就会感激你吗？难道他以后就不会再飙车……”
“别说了，这是别人的家事！”宋程英俊的眉头蹙着，沉声截断司玲玲的话。
司玲玲不忿，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自始至终作壁上观、沉默寡言的世玲，拧着脖子：“家事？可你看他的家人哪有半点……”
“玲玲！”宋程喝断了她。
司玲玲愕然，看向宋程，嘴角泛起苦涩。
宋程表情缓和，正要开口，对上世玲玩味的眼神，蓦地收声。他走到司玲玲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干净利落地离开。
擦身而过的刹那，世玲看到宋程清隽冷漠的侧脸，还有司玲玲眸底勃勃欲发的怒。
——
医院外，夜已经深了，天空飘起了毛毛雨，星星点点落在车玻璃上，映照着昏黄的路灯光。窗外的世界像蒙了一层旧时光滤镜。
邱悦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世玲环抱双手，视线落向窗外，面色紧绷，明显的不悦。
一旁的世兴好几次想开口，又把彪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马路旁，一辆绿色出租车停下，宋程拉开后座车门，司玲玲鼓着脸颊钻进了车里。
宋程坐进副驾，车门刚关上，一道流利的黑色车影呼啸而过。他靠向椅背，阖上双眼，尘封的记忆如决堤河流，奔涌而至。
黑暗中，他压住女人柔软的胴体，舌尖配合地卷着她颈侧娇嫩的皮肤，灭顶的欢愉碾碎了他的理智，只剩本能地挺腰顶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时，他叫她……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