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

作者:罗非雪

晚宴结束,世玲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今晚喝了不少酒,口干舌燥,她站在餐厅岛台旁喝水。

楼梯传来蹬蹬脚步声,世豪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塞着耳机,双手捧着手机,口中念念有词,拇指快速走位,一屁股坐在世玲旁边的椅子上。

他低着头,视线半秒钟都舍不得从游戏上挪开,冲着厨房喊了句:“苗姨,我渴死了,快给我倒杯水!”

保姆已经休息,世玲随手给他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世豪腾出一只手,接过玻璃杯,仰头就往嘴里送,对上世玲的眼睛,眼神倏地清明,一脸见到了鬼的神情。手上一松,玻璃杯直接下落,在地板上,“啪嚓”摔得粉碎。

尖利的声音在深夜里尤为刺耳。

世豪目瞪口呆,手机差点也没拿住。

世玲心中好笑。

怎么?连她倒的水都不敢喝,怕她在水里下毒吗?

真是……电视剧看多了。

放下水杯,她面无表情朝厨房抬抬下巴:“那有饮水机。”

少年嗫嗫嚅嚅答了句“嗯”,一溜烟消失在她眼前。

世玲走上楼梯。

楼梯旁,硕大的水晶灯瀑布般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大理石上折射出夺目的光,整个家灯火四洒、开阔明亮。再环顾一周,装饰家具无不富丽堂皇,可她的心头却涌起一股陌生、渗冷的感觉。

每次回家,她都发觉家里变了,起初是杯盘碗碟,然后到桌椅沙发。她的童年回忆一点一点被蚕食,也让她从这个家的一份子变得越来越像个局外人。她不愿再看,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换上睡衣,世玲瘫躺,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床上。

她的卧室还是老样子,纯白的欧式风情,圆拱形的卫浴门,米色的羊绒地毯铺就着,黑色真皮床床头摆放着旋转木马台灯。连床上的四件套都是藕色的,蕾丝花边环绕,延续着她小时候的喜好。

拿起手机,微信里有好几个未读消息红点。

群里,司云追问她:“有多帅?无图无真相。”

她忘了回了。

宋程也给她私发了消息:“明天回学校吗?”

夜色幽深,世玲回复得很简短:“回。”

没想到手机很快震动,宋程问她:“什么时候?”

精力旺盛,大半夜也不睡觉吗?

“大约九点。”

对话本应该到这里结束,但宋程似乎很关心她回学校的事,她又多问了一句:“项目有事?”

“没有。”

世玲放松神经,敲字:“那明天回学校再说。”

不等她消息发出去,宋程的新消息就弹了出来:“今晚有活动?”

世玲把打好的字删除,重新打字:“一场无聊的晚宴。”

这次间隔的时间比之前长,半分钟后,手机才震动。

“有帅哥还无聊?”

宋程也会说这种话?世玲意外。

想到了群里他的健身视频,她手指翻飞,很客观地评价道:“嗯,跟你比起来,差远了。”

——

宋程盯着对话框,这句话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原本,洗好澡之后,他扭开台灯,坐在桌前,拿起一本书看。

一本关于运载火箭的书,他从小就对航天工程很感兴趣。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用塑料瓶灌水制作过三级火箭,还放了只知了进去。在家里的后院发射这枚火箭时,全村的小伙伴都赶来围观,结果,降落伞没打开,火箭坠地,把知了摔死了。初高中时期,他把所有的零花钱都攒了下来,拿来订购航天杂志,还混成了航天论坛里的高级会员。

但高考后,考虑到家里的情况,他还是放弃了航天航空专业,选择了更好就业的计算机专业。航天成了他的业余爱好,他几乎看遍了图书馆航天领域的所有书籍。只是这一次,固体火箭的发动机性能参数没能拴住他的注意力。

在群里说完了那句“有啊”,她就没了动静。

心不在焉,迟迟不见翻页,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了微信群,徒劳地滑了两下屏幕,依然没有新消息。

犹豫了一会儿,她点开她的头像,对话框里,只显示了一条刚加上好友时的系统消息。

他没能忍住,手指敲下了几个字:“明天回学校吗?”

按下发送键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久久没有回复。

理智回笼,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发这条消息,他有什么资格过问她的行程?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消息,他说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揿灭手机,他重新捧起了书。

司云满面春风地走进宿舍,一看就知道刚跟连梦打完电话,看到宋程在看书,他还是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这段日子,天天跟世玲姐待一块,一起泡咖啡馆、吃食堂、敲键盘,差点以为她跟我们一样了。可一到周末,她就华丽变身了,什么地方又纸醉金迷,又帅哥环绕?啧啧,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也许只是某个商业活动。”宋程眼睛还盯着书本,不经意般说到。

司云点点头:“也对,世玲姐可是正经人,我去洗澡了。”

夜色黑沉,阳台的窗户开了一道缝,微风鼓动银灰色的窗帘,上方床铺传来司云均匀的呼吸声。宋程握住旋钮,调暗台灯光线,继续看书。

手机忽地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手机查看,世玲的回复很简短:“回。”

他回复得很快:“什么时候?”

她回复还是很简单,有句话在宋程脑子里盘旋,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没能压抑住:“今晚有活动?”

她说是无聊的晚会,宋程任由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有帅哥还无聊?”

她回的是“嗯,跟你比起来,差远了。”

宋程目光一寸一寸爬过这几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

宿舍阒静无声,他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

手机安静了好一会儿,世玲无聊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吊坠看久了,幽冷幽冷的。她莫名地想起世豪那双惊恐的眼睛,双目轻阖,那双眼睛仍然挥之不去。

思绪烦闷,她摸到手机,又给宋程发过去一条消息:“宋程,你有弟弟妹妹吗?”

手机震动,宋程:“我有一个妹妹。”

“你们关系好吗?”

“还行,我妹妹比较听我的话。”

“怎么做到的?”

“从小我照顾她比较多。”

“看来你是一个好哥哥。”

不像她只会装装好姐姐的样子,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其实别人也不过是将计就计。

宋程回复:“我母亲很早之前就离开了家,所以我妹妹算是我带大的。”

看到这句话,世玲目光一顿。

片刻后,宋程的消息又跳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人太真诚了,怎么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弄虚作假了。于是,她也认真地回答:“刚刚有点小困惑,现在好了。”

跟宋程比起来,她在矫情什么呢?既然是图家产,怎么还幻想着什么兵不血刃?虽然世豪世耀现在看着还是人畜无害的少年,跟世兴也没什么区别,但迟早有一天,她跟他们会站在战场的两端。到时候,谁能保证就一定没有栽赃嫁祸、谋财害命的事情发生?

宋程没再追问她,转而问:“过敏是不是也好了?”

要不是宋程提起,世玲大概已经忘了这事。

“好了。”她发出去。

又紧接着打出了“谢谢”两个字。

手指在发送键上徘徊了一会,最终移开。

此时此刻,一股暖流正煨着她的心脏,“谢谢”二字太生疏了,她不愿破坏气氛。

周日,世玲早早起床回学校,顺手收走桌上的祖母绿锦盒。

到学校时,不到八点半,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出来,碎金似的在空气中浮动,校园里早已人影憧憧,都在往图书馆的方向移动。自行车发出清脆的铃声,载着追风少年在人潮中划出一道流畅丝滑的动线。

世玲还是喜欢这样的景色,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混入人群。

忽地,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回首,她看到了仇杉杉。

她还是一贯的羊毛卷、黑眶眼镜,宽松T恤背带裙,很像魔法学校会预测未来的占卜课老师。手上拿着个牛皮纸纸袋,正隐隐冒着热气。

“吃不吃绿豆饼?”她挑眉问她。

世玲一眼望去,几个金黄色圆饼躺在袋底,香气浓郁。

正犹豫,仇杉杉把纸袋往回一收:“怎么,吃不惯平民食物?”

世玲笑:“我看你是舍不得分我一个吧。”

仇杉杉咯咯直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一大早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用纸巾给世玲包出来了一块。

两人边走边吃,绿豆饼新鲜出炉,还烫着,他们吃得嘶声嘶气。但入口后,奶油般的口感,甜而不腻,十足的好风味。

世玲寻找话题:“最近还在关注宋程吗?”

仇杉杉吃着饼,随口说:“他都那样说了,我哪还有脸视奸他。而且,男神嘛,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对他们只是抱着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又没有什么占有欲。万一离得近了,滤镜破碎了怎么办?”

世玲笑着,想想这段时间跟宋程的相处,由衷道:“他这个人看着是有点冷,但人品真的很不错,很正派,也很绅士。”

仇杉杉有口无心似的,悠悠地问:“怎么?你喜欢上他了?”

世玲一口饼心呛在了喉咙里,脸一下子红了,连连咳嗽,咳得眼睛都湿了。

仇杉杉连忙拿出纸巾递给她,轻描淡写地说:“别急啊,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绝配,我很看好你们的。”

世玲好不容易平复呼吸,赶紧道:“没有,你误会了,我们最近在合作项目,走得近了些。我只是不希望你对他的人品有什么误解。”

“可是,这跟你什么关系?”仇杉杉眯起漆黑狡黠的眼睛。

世玲哑言。

仇杉杉睨她,目光越来越有深意,故弄玄虚似的,看得世玲莫名。

忽地,她凑到她耳边,分享秘密一般,低声而又迅速地说了一句:“宋程喜欢你。”

世玲叹了口气,笑得无奈:“杉杉,你要不要少看一点小说?”

她宿舍那两大排言情小说她可都看到了,难道学文学的人都像她这么情感充沛、想象力丰富吗?

没想到,仇杉杉板起脸来,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没跟你闹着玩。周五你是不是因为过敏住进了校医院?我去拿药,刚好碰到了你们。你睡着了,宋程守在你身边,看似在看书,但一直忍不住偷看你,那眼睛里的喜欢简直都要跑出来了!”

世玲怔住,仇杉杉的话像一记响雷劈在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