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

作者:罗非雪

站在原地,世玲本能地想跟宋程解释,但心思电转。

“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礼貌笑笑,她转身要走。

没想到,宋程突然直白起来:“这就是你躲着我们的原因?”

世玲停步,有些诧异地回身看他。

宋程冷冷地注视着她:“因为跟我们做朋友,拉低了你的档次?”

世玲的诧异瞬间化作了恼怒:“宋程,你觉得我是那种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吗?”

她瞪着他,双目亮晶晶地冒着火。

宋程一言不发,眼睫向下。

世玲心头一软,几乎下意识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那么高大挺拔,比她高上、宽上许多,身影落下来,能轻易笼住她。她却总能很轻易在他身上看到“可怜”两个字。眼皮一耷拉,就像只无处避雨的小狗。

半久,宋程抬眸,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克制:“距离比赛投稿只剩下十天,隔空对话很影响效率。”

世玲望着他,突然很疲惫,一个念头来势汹汹,干脆说开算了,这样的事情她又没少干。她深吸一口气:“宋程,你是不是……”

宋程的呼吸缓了下来,瞳孔收紧,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慌。

世玲瞬间敏锐,静默地回视着他。

许许多多片段如同电影画面在脑海中略过,在酒店前台、在校医院,在咖啡馆,在落叶纷飞的梧桐树下、在轰隆隆的地铁车厢……他是不是都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然后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无视和误读,她那时还不懂。

时间渐渐走着,世玲的胸口像漫上了一层酸涩的潮水,到了嘴边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努力把不断上涌的情绪咽了回去,声音干涩地说:“你……是不是担心项目没有按时完成,我不付你工资?”

宋程目光下沉,不觉笑笑,弯起唇角,声音苦涩又若无其事:“你说得没错,我很需要钱。”

世玲的心像被人重重地揪了一下。

她怎么能?

怎么能说这种话来侮辱他?

但时间不能倒流,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项目有什么问题?”

宋程抬眼看她,声调静如止水:“我发的消息你没回。”

世玲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看到瞩目的红点,面颊攀上了一抹心虚。

他发来的是测试网址,动作这么快?

踌躇了一会,她收起手机,说:“晚饭吃了吗?要不我们边吃边聊?”

世玲带着宋程去了梁园楼下刚营业不久的日式拉面馆。

店面不大,客人却不少,老板是个身形矮胖的年轻人,留着络腮胡子,带着石青色的头巾和围裙,他们等了十五分钟才排到座位。点单后,宋程照例拿出手机付款,世玲坦然接受,找到桌子坐下。

宋程走到世玲对面落座,他有点难堪,站在她的视角,大概会认为他是一个莫名其妙、喜怒无常的人。目光落在她放在餐桌上莹白修长的手上,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抬起视线,发现她的眼睛在往他的身后看,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进门左边的桌子后,坐着个一身黑的高瘦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正低头玩手机。

正困惑,她的声音响起:“我回家就测试。结合你上次给的资料,论文也都写好了,后面只需要根据测试的结果再进行补充就好。”

宋程点头:“我这周会结束所有项目工作。后续如果有问题,再及时调整。”

世玲“嗯”了声,目光跟他的碰了碰,又低下了头。

尴尬在两人中间蔓延,周围人嗦面的声音变得响亮。

好在,不久后,两碗拉面上桌,终于有事情可做,世玲立刻启筷。

“面汤用虾调味了吗?”服务生刚转身,宋程就叫住了他。

服务生脚步一顿,回答:“没有啊。这位美女吃虾过敏,她上次已经交代过了。”

宋程神色凝了凝,微赧,稍微轻咳一声,说:“吃吧。”

世玲埋下头,不往宋程那看一眼,吃了口面条,细细咽下去后才出声:“好吃吗?”

宋程抿了抿唇:“不如学校的陕西面馆。”

世玲抬睫:“陕西面馆?哪一家?”

“大门口对面,圆梦超市旁边。”见她懵怔,宋程笑说,“下次可以带你去试试。”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妥,脸上闪过失言的懊恼。

世玲也一怔,忙低头用筷子戳半开的流心蛋。

两人在诡异的沉默里吃完了饭。

户外,夜色笼了下来,一排路灯像浮动的明珠,点缀在街头,泛着温暖莹润的光。

站在面馆门口,世玲正打算跟宋程告别,倏地,布帘一掀,闯出一彪形大汉,擦着她的肩头而过,宋程猛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脚步不稳,一个踉跄撞进了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她第一次对男人骨骼的坚硬有了实感,随之而来的还有热腾腾的呼吸和体温,几乎将她淹没。仰头,她看到了他锋利流畅的下颚骨和清晰凸起的喉结,身体骤然绷紧,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小心!”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头顶。

布帘又一掀,头戴鸭舌帽的男人走了出来,黑沉沉的装扮让他的面色显得阴冷,他颇有兴味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抬脚离开。

胳膊一松,宋程放开了她。

奇异又陌生的感觉让世玲浑身哪哪都不自然,她后退一步,神情慌乱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

“回去吧。”她开口。

“我送你。”宋程答。

视线在空中交汇,世玲轻轻一怔。

“天黑了。”宋程又加了一句。

昏暗的光线隐去了他快要滴血的耳尖,他的声音听不出来一点异样。

——

晚风温柔,世玲的一缕碎发轻轻飘扬,两人一左一右走着,离得不远不近,她频频转头看宋程侧颜,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想起十岁时,薛兰一身白色长裙,拎着一个老花硬箱走出了家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桥车。

那是个玉兰花开的季节,连日阴雨,铺在地上的残花像染了泥的冬日积雪,留在枝头的依然傲然挺立,亮的像一盏一盏的灯。

世兴的哭声从楼梯处飘出来,飙着眼泪就往门外冲,像一块掉进浴缸的香皂,邹姨一路小跑也抓不住他。

世玲怔愣,被世兴的哭声感染,也跟着往外跑。

世兴追到门口,留着两道瀑布泪,拼命地喊妈妈,拽住薛兰的裙摆,不让她上车。

薛兰神情古井般平静,用指腹擦干世兴潮湿的小脸,说了句“世兴,乖”,然后将他塞给了眼眶通红的邹姨。邹姨让世兴扑在她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脑勺,连连柔声安慰。

世玲还是怔怔的,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像一个年久失修,被丢在犄角旮旯的芭比娃娃。

薛兰蹲下身来,望着她的眼睛,沉声告诫她:“别伤心,世玲,照顾好弟弟。如果你只能对着你喜欢的人笑,那你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明明她从小就长袖善舞,最会说场面话了,此刻却笨嘴拙舌起来,脑子像裹了一层浆糊。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她应声转头,看到宋程疾步而去,一把钳制住了戴鸭舌帽男人的手,斥道:“你在拍什么?”

世玲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宋程劈手夺过男人的手机,递给了她。

世玲冷声问:“你是哪家媒体?”

刚刚在面馆,她就注意到这人像是在用手机偷拍她,她以为是自己多心。

男人不答,宋程收拢手指,他立刻表情扭曲,嘶着气说道:“沈小姐,我是张小远,娱乐周刊的记者。成枫微博被禁言,外界盛传他刚出道就被公司雪藏,请问这事您怎么看?”

世玲眼神放冷,反问他:“谁让你来学校偷拍我?你这是在犯法!请立刻删除所有影像!”

眼神示意宋程,他放开张小远后,站到了她身边。

张小远呵呵干笑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她,只道:“沈小姐,您先别动怒,凡事好商量,我就混口饭吃。”

世玲捏着手机一角,擎在他面前,眼神一眨不瞬地盯着他:“你删还是不删?”

张小远继续胡搅蛮缠:“您别紧张,我什么也没拍到。”

懒得跟他浪费时间,世玲侧头看向马路,用力一抛,手机飞了出去。

没多久,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手机顿时粉身碎骨。

张小远痛心疾首,眼珠转到世玲脸上,敢怒不敢言。

“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世玲凶冷的目光在张小远身上溜了圈,声音沉着,“如果你不想自找麻烦,最好别拿我做文章!”

说完,提步就走。

“沈小姐!”

身后,张小远胸膛起伏,语气发狠。

世玲停步,回头,眼神锐利冰冷。

“如果你不让我报道你的花边新闻,我只好报道点别的了。”张小远阴恻测地掠着她,“你知道你父亲沈东沈董事长包养了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吗?只比你大两岁。沈小姐,你觉得这条新闻够精彩吗?”

世玲一下子定住。

张小远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宋程面色阴沉,盯住张小远。

他高大的体格,双眼冒着狼一样的狠光,压迫感犹如巨浪压下,张小远的笑容瞬间凝固。

世玲看了眼宋程,对张小远轻蔑地笑:“有这个胆识的话,你尽管报道。”

——

从京大到梁园,短短八百米,今天可真热闹。

世玲没有刻意去想,一种失控的恐慌感却还是如野草般缠住了她的心脏,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她徒劳地想要发泄、逃离。

身后没有声音,可她知道宋程还在,一回头,对上他沉静专注的目光。

不知怎的,一股怒火燎窜上头顶,烧没了她的理智:“你刚刚想干什么?又想挥拳头揍人?宋程,你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宋程不说话,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像是能看穿了一切。

世玲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可是,她克制不住在自己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锻炼出来的本能,内心越是慌乱,就越冰冷残忍。几乎下一秒,她就换了表情。

唇角微勾,她眸色疏淡地望着宋程,语气冷硬幽戾:“你都看到了,我不适合交什么朋友,我也不需要!请你以后跟我保持距离!”

短短一番话,垒起了万重隔阂,可冲动还在发酵膨胀,她任由言语凝成的刀,拔出再没入:“宋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所有的话都要说得很清楚,你才会懂吗?还是,你也想跟我走得近一点,再闹点绯闻什么的,以为这样就能对我予取予求?”

她一向清楚如何抓住别人的命门,用淬火煨毒的字眼一步一步击垮对方的防线,再微笑着看着他们崩溃、挣扎。

宋程的反应不负她所望。

他错愕抬眸,卧蚕鼓出清晰的弧度,嘴唇紧抿,眼睫轻颤,双眼痛楚地凝视着她,又不敢置信般微敛了眸,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搜寻,似乎想要确认她是不是又在开漫不经心的玩笑。许久,他坚硬的眸光终于认命般撕出了一道裂缝,头慢慢地低垂下去,偏过脸看向了别处。

世玲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听到他的鼻息深深浅浅,簌簌破碎,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她大概快要把他给气疯了。

可是她也不好受,明明是她是刽子手,却是同样的撕心裂肺的痛。

她甚至期待着他的激烈反击,她希望他也能疾言厉色,痛斥她有多么的不可一世。或者,用刚刚听到的隐秘,讽刺他们这样的人,外表有多光鲜亮丽,内里就有多腌臜丑陋。

可是,宋程比她良善太多,他只是沉默地望过来,眼睫像蒙了一层湿雾,低涩的声音散在夜风里分外清晰。

“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世玲不知道,这样的话竟然也能让人痛苦。

她想笑一下,唇角却好重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