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合租日常[九零]

作者:约德尔大炮

裴昭晃晃悠悠回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厂区亮着几盏昏暗稀疏的路灯,流浪狗趴在泔水桶旁蜷成一团黑影。

他搓了把脸,迈进大门,一抬头看到二楼厕所的门缝里透着光,门外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个人。

裴昭顿时有点难受。

这院子没住几个人,但总能吵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尤其跟他一起住二楼的那两口子,要么在吵架,要么在摇床,每天都在相爱相杀的路上,只有凌晨能还世界一片安宁。

现在连凌晨都不放过了?

裴昭真是没辙了,这辈子没过过这种忍气吞声的日子。

他正要忍气吞声地收回目光,猛地察觉不对。

这个简易筒子楼是为了租房改建的,水泥和木料混搭,厕所修得非常敷衍,门是一块用了很多年破破烂烂开缝的木板。

他一开始不太能接受这种厕所,盯着木板深恶痛绝看了半天。

他确信从外面能看到里面。

那么现在趴在门外面的那个黑影是什么?看自己老婆需要这么趴着偷看?

裴昭猛地冲上楼,铁制楼梯不管怎么放轻脚步都一定会有声响,不如撒开了跑。

楼梯发出哐哐哐开拖拉机一般的巨响,有租客从睡梦中醒来,扯着嗓子大骂:“他娘的谁啊!别人不睡觉啦!”

裴昭一个健步拐过转角,一把拽住一个往楼上窜的男人,“你干嘛呢!”

男人僵硬着脖子转过脸,瞪着大大的眼睛,“我什么干嘛!我干嘛了?”

裴昭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这是房东,厌恶地骂道:“你要不要脸,偷看别人老婆洗澡?”

“谁偷看了!”房东压着嗓子喊,“你别胡说八道!你小心我告你诽谤!”

“呵,”裴昭冷笑一声,指着厕所门,“你刚刚是不是就站这儿?”

“我没有!”房东挺着胸膛。

“那你这大半夜的上二楼来干嘛!”裴昭质问,“说!”

“我……”房东让他吓得够呛,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厕所门打开了,探出一颗脑袋。

姑娘两眼湿漉漉的,淌水的头发披散下来,“咋……咋了?”

裴昭看到她愣住了。

谢若水也愣住了,随后眼睛一亮,“哎?是你啊!咱俩可真有缘!”

裴昭盯着她看了一阵,腮帮子动了动,愤怒地回头,“这么小的姑娘你也下得去手啊?”

谢若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房东。

筒子楼陆续出来人,三楼的往下探头,一楼的房东媳妇也出来了。

房东挣不开胳膊上的手,钉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我把你拖上二楼的?”裴昭说,“凌晨一点了,你在厕所门口趴着,姑娘在里头洗澡,还需要我血口喷人?”

“呃,”谢若水走了出来,小声说,“我们动静小点吧,吵别人睡觉不好。”

裴昭吓了一跳,余光看见她脖子下有衣服这才匆匆往下扫了一眼,幸好全乎的,都是先前穿的衣服,没换过。

“刘大彬!”房东媳妇的声音从胸腔里荡出来,带着浓厚的威慑力,“你上二楼干啥!”

“我,”刘大彬仓惶地看看四周他投来的目光,他们都在黑夜里,眼睛闪着光点,“我就是上来转转!我啥也没干!”

“凌晨一点上来转转?”裴昭说,“平时不见你转,今天有姑娘洗澡你就上来转了?”

楼梯上已经响起了房东媳妇的脚步声,刘大彬气急败坏地怒吼:“我今天失眠不行啊!”

“你冲谁吼呢!”裴昭眼睛一瞪。

“哎……”谢若水轻轻扯了下他的衣服,“你别生气,可能他只是经过。”

裴昭不敢置信地回头,“你是傻子吗?”

谢若水没说话。

“可以,”裴昭对着她点点头,“你真是个傻子。”

谢若水勉强笑笑,“我知道你好心,我不也还没洗么,没事的。”

“什么没事?”刘大彬察觉到老婆已经抵达战场,大声吼道,“我有事,我莫名其妙让人诽谤!”

“你再说一遍?”裴昭犀利的视线扫过去,淬着酒意的黑眸闪着冷光。

刘大彬瞪着他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

“有完没完了大半夜的!”房东老婆叉着腰走过来,“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觉得自己美若天仙啊还是怎么样,成天幻想有人偷看你们,你有什么好看啊?”

谢若水干笑一声,按照她一贯的作风,这会儿肯定道歉了事了。

她上辈子在亲人那里糊涂,在厂里头脑还是清楚的,好歹混了个主任。

一件事,起因经过都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再吵下去的结果就是大半夜沦落街头,不可能有任何好处。

但她看着裴昭充满怒火的双眼,有些说不出道歉的话。

“我的确感觉有人在看我。”谢若水说。

裴昭一下子扬高了下巴,“听到没有!人家发现了!”

“哎!”刘大彬喊,“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也胡说八道呢!”

“你是不是想讹钱啊?”房东老婆语出惊人,“我告诉你没门啊,你赶紧搬东西滚蛋,我不租你们了。”

“你讲不讲道理?”裴昭震惊地看着她,“现在是你男人偷看别人洗澡!”

“她有什么好看!”房东老婆扯着嗓子喊,“你告诉我她有什么好看?我在这里租这么多年房子了,今天在你们门头走一趟就叫偷看了?你们怎么脸皮这么厚啊,心肠这么坏,年纪轻轻的合伙搞敲诈!”

裴昭只觉得匪夷所思,“你说话有没有逻辑?”

“我跟你个骗子要什么逻辑?”房东老婆指着他,“我知道你,房租两天没交了是吧?故意拉个人来合伙讹钱,你想得美!我呸!你当我好欺负?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裴昭猛地遭了一脸唾沫,目光立刻斜向刘大彬,胳膊一抡就要动手。

谢若水赶紧上去拽住他的胳膊,“别冲动!讲理就讲理不要动手!”

裴昭憋屈了一天,满肚子的火气,无论如何都要撒掉这口气,本能地甩开她,结果甩了两下都没能甩掉。

他更加难以置信地转头,这小细胳膊怎么力气这么大?

谢若水湿着一张脸,水珠摇摇欲坠,看着像眼泪,声音温软轻柔,“别打架嘛。”

裴昭对着她的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渐渐消下去,一把松开了刘大彬的胳膊,往自己的单间走去。

房东老婆对着他的背影继续大骂:“看着挺大挺有劲儿的一个小伙,干什么不好搞敲诈,这么大的个头不去工地上搬砖,好吃懒做的东西!”

“大姐,”谢若水低声开口,“挣钱不容易,你不想坏了名声我理解你。”

房东老婆看向她。

“但是你再骂我就要生气了。”谢若水上前替她拢了拢外套。

房东老婆冷笑:“吓唬谁呢?”

“你自己的男人自己了解,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谢若水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笑了一下,“我去收拾行李。”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一辆摊车,带着满满当当的行李,蹲在了邮局门口。

裴昭抓着自己的头发,双眼发红,像一只受了气随时都要复仇的恶狼。

“你……”谢若水看了看他,“看你挺有钱的,怎么住这种地方?”

“你从哪儿看出我有钱的?”裴昭纳闷地抬头。

谢若水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牌子。

裴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嘀咕一句:“一个村姑,还认识牌子。”

“你稍微尊重点,”谢若水好笑,“我刚陪你一起被赶出来哎。”

“谁陪谁啊妹妹,”裴昭指着自己,“要不是我,你打算怎么着?在厕所里待一宿还是脱给人看啊?”

“假装没拿东西出去啊,”谢若水说,“笨蛋。”

裴昭盯着她,怒火又开始燃烧了。

“对,”谢若水点点头,“在厕所待一宿,幸好你来了,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凭什么这种人,我们只能忍他?”裴昭拧着眉,“为什么好人永远只能让着烂人?”

“就是嘛!”谢若水同仇敌忾,“下次他洗澡我们也去偷看!看他丫的,把他看个精光!”

裴昭绷着脸看她半晌。

“迫不及待了吗?”谢若水笑了起来。

裴昭无力地笑了出来,然后薅薅自己的头发,迷茫地望着幽深的巷道。

谢若水回头看了眼摊车,“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这么多东西。”

“不知道。”裴昭说。

“你那个有小轿车的朋友呢?”谢若水问。

“我不想上他那儿,而且我刚从他那儿回来。”裴昭睫毛低垂,在白皙的脸庞上扫下两扇阴影,看上去很落寞。

谢若水看着他,“那……你要不跟我合租?”

裴昭愕然转头。

“我之前就想了,”谢若水说,“两个人合租,花一样的钱,可以住套房,多个客厅,还有厨房厕所,多划算啊。”

“不是,”裴昭一言难尽地打量她纤薄的身板,“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刚还有人偷看你呢,你以为这是你们村吗?”

“这不看穿你是个好人了吗?”谢若水笑吟吟地回头。

裴昭看着她眼底的纷繁星光,表情渐渐消失。

他是个挺倒霉的人。

有个大学室友毕业后开了个工作室,生意磕磕绊绊,求到他头上,他念着四年的情谊,投了不少钱。

当时唐镇军就提醒过他,这男的面相不正,但他不信那些东西。

他甚至自己跑过去帮忙,给室友拉了很多生意。

现在这位室友卷钱跑了。

他成了圈子里众所周知的笑话。

这些天,他对“好人”这两个字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直到现在。